武術教練談柔道男童腦死:教練該放下無謂的權威心態,避免憾事再發生

武術教練談柔道男童腦死:教練該放下無謂的權威心態,避免憾事再發生
Photo Credit: iStock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孩童表達身體不適,教練就應該停下來而不是猜測對方在裝。因為教學者最重要的任務並非是「教導好學生」而是「保護好學生」。尤其是學生會清楚且具體表達出哪裡不舒服時,敏銳的專業教練就應該立刻要查覺不妙。

文:任培豪(武林文創創辦人)

日前「柔道教練導致七歲兒童腦死」的新聞不僅充斥著各新聞版面與討論區,親子社團與武術的相關社團都紛紛炸鍋了。

不僅家長們開始緊張,有明天要來預約體驗的新生打電話來再三確認我們這邊會不會摔人。就連教練們也紛紛趕緊跳出來表達譴責,並表示自己與這名教練所教導的內容不同。

有柔術教練趕緊出來強調與柔道訓練並不相同,穿著類似道服的跆拳道與空手道教練也跟民眾表示自己並非柔道,就連我光在上週日(25日)也得跟現場的學生家長與預約電話中,表示我們課程與事件者的差異。

柔道總會跳出來表示,該名教練並非擁有總會核發的教練證照,也讓許多大眾開始重視與討論起教練證照的公信力,以及協會為什麼不做好管理......等等質疑聲音。

更有偏激且唯恐天下不亂的人開始到處放火,說著「武術場館都是非法的!」、「武術教練證照不可信!」的言論,企圖造成更多家長的恐慌,並且藉著這次的事件獲得更多人的關注。

看著大家延伸出來的很多質疑與提問,我相信偏見與恐懼都是來自於對於彼此的不了解,唯有把資訊讓大家明白與瞭解,恐慌與不安的感覺才會轉變,針對一些現在大眾比較好奇的問題,我這邊先以個人所知做一個分享,讓大家可以先認識一下現在許多討論的議題,本質上出現了什麼問題?

證照與協會管轄問題

Q1.:總會公告對方沒有教練證,所以對方是無照營業嗎?

A:並不是,最多只能證明該名教練並非參與協會相關認證的資歷而已,他也可以在其他協會與組織獲得教練證照或是聘書。

況且在台灣開設場館要走的是立案流程,依照你所開設的場館對應相關連的法規,因此講無照營業並非正確,應該要說有沒有「合法立案」才是重點。

Q2.:假如他真的沒有教練證照,是否他開業就是違法?

A:很遺憾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他並沒有違法。因為在台灣不論武術還是運動,你沒有相關證照或是學歷依然可以對外開課。這也是為什麼我先前分享會建議家長在選擇時,務必要確認該名教練有沒有相關證照資格。

倘若該名教練有依照政府法規登記立案,並且符合商業處成立工作室或公司的法規,那麼他就是合法開業,而運動場館並非補習班,並沒有強制規定一定要有相關的證照與學歷才可以開設。

Q3.:教練證是政府核發的嗎?

A:在台灣有《專門職業及技術人員考試法》裡面包括「醫師、會計師、建築師」等執業,才會由政府機關依法舉辦鑑定資格認證與核發證照。因此所有目前你看到的各種類運動項目的教練都並非政府核發。

目前運動相關的證照,都是由民間組織機關「協會」或是「公司行號」舉辦與核發。所以你會看到目前在外的各類運動證照,都是由某某協會甚至某某機構(公司)頒發。

Q4.:假如證照都是民間頒發那麼品質誰來監督?

A:由於證照核發機構眾多,因此民眾可以選擇「針對該領域」、「知名度」、「市場回饋評價」與「培訓內容嚴謹審核嚴格」這幾個面向來選擇。

譬如在體適能與健身,很常見教練們會去考取AFAA證照,就是因為它來自美國運動體適能協會,考取的費用高昂並且結訓條件嚴苛,又有一定的市場知名度,就會變成一種很好的指標。

有些證照機構為了證明自己的認證符合大眾規範,也會去申請ISO或是台灣本身設計的TTQS(Talent Quality-management System,人才發展品質管理系統),用更大、更具公信力的機構,來佐證自己培訓出來的教練專業。

當然證照絕對不是評價教練是否專業的唯一指標,既然要與教練產生連結與信任,將自己或小孩託付給對方教導,那麼除了第一階段請教練提供有公信力的證照以外,後續與教練的溝通感受、教練的教學目標與方法、教學風格與節奏都應該是你要考量的地方。

Q5.:柔道總會為何發表無法管理教練開館的訊息?

A:雖然我們會看到各種協會舉辦國內外賽事、培訓選手與教練與推廣普及各類運動項目。但是它們本質就是一個民間組織機構,能夠管控的僅只有「加入會員的成員」,對外並沒有任何權力去命令與要求不屬於組織的成員去執行他們的要求。

但是一些大型協會,背後能夠龐大提供的資源與唯一跟國際接軌的權力下,在該領域的影響力也的確非常驚人,也因此才會讓一般大眾有協會可以統管相關品項教練與場館的錯覺。

iStock-1173478462
Photo Credit: iStock

發生憾事的主因

Q6.:小朋友不應該從小練柔道(武術)?

A:原本我是想把這點寫在第一點上,因為這點應該是最重要的概念,這次的事情並非著重於他是不是練柔道,而其中「不合理」的訓練方法與教練對於學生的態度,才是造成憾事的主因。

任何運動都有它的風險,以及可以預防的方法與步驟,今天哪怕換做其他的運動項目,只要教練使用錯誤的訓練方法與對待孩子用不合理的行為,都會造成受傷的風險。

因此現在真心希望家長們不要因此立刻否定了柔道,或是其他武術訓練的價值,而刻意煽風點火的人請不要再抓著這次的事件,全然否定柔道努力多年耕耘與推廣的成果。

Q7.:孩子不會護身倒法,所以主因是小孩不懂保護自己?

A:因為這次的事件,所以我也跟各領域的教練做了討論與相互分享事件的可能因素。雖然,小孩由於初學所以經驗與技巧不足,倘若他熟練正確的護身倒法,相信在這過程能夠更有機會避免這件憾事。

不過,正確來說這事情的核心根源,不在於小孩是否「做好準備」,而是「教練本身已經失去合理判斷。」

小朋友在被摔的瞬間要做出對應的防護機制,由於小孩經驗尚淺,因此無法正確判斷落地時的身體最佳動作,也因為訓練量不夠無法做出相對應的動作。

以上這些評估並非是學生自行判斷,都要仰賴教練本身的專業素養與豐富的經驗,提供最正確的判斷與行動。

當孩童表達身體不適,教練就應該停下來,而不是猜測對方在裝。

因為教學者最重要的任務並非是「教導好學生」而是「保護好學生」。尤其是學生會清楚且具體表達出哪裡不舒服時,敏銳的專業教練就應該立刻要查覺不妙。

Q8.:教練做錯了什麼?

A:首先就是錯誤的評估。小朋友並非一直隱忍而導致事件發生,小朋友是有當下表達清楚的不舒服感,並且有求救的訊號出現。

此時這位教練做的行動則是認為孩子是假裝的,並且更嚴重的做出摔的動作,縱使此刻家長有表達出質疑,但是強調權威與專業的教練,並沒有接受別人的質疑,而是繼續堅持自己的認知無誤;所產生了最後的結果,這是非常清楚不過的人禍。

Q9.:教練為何有這種想法?

A:權威思維阻礙了合理的判斷。尤其是曾經接受過早些年比較不懂運動心理學與完整訓練法學科知識的教練,他們會有一種思維「我以前這樣練出現在的成就,自然這樣的方法是正確的」、「這個方法我培訓出多少成功案例,所以當然是對的」、「吃不了苦是你的問題,不要怪這個系統與我的教學出問題」......等。

教練、家長還有學生之間,有一個很大的「認知差異」,而我們教導學生獲取應得的報酬,也是因為這中間的認知差異。

由於我是專家而對方只是外行,因此稍有不慎教練就會出現「我說的就是真理,你說的都是歪理」的思考邏輯,此時學生提出的任何質疑與詢問都會被疏忽掉。

更難過的莫過於,有時候家長本身也過分的信任權威與習慣權威教育(過去自己童年的經驗),面對不合理的教學過程,也選擇默許甚至附和不合理的訓練法是對自己與別人孩子好。

從一個應該監督教練與保護孩子的位置走到了加劇事件的另外一方,這也是造就這次悲劇的整體背後邏輯。

Q10.:當下家長為何只有錄影沒有阻止,未來我們將如何避免?

A:如同上面所說,權威這種上對下單一方向的訊息提供,加上家長本身也不懂訓練過程的專業技術與判斷,自然只能先接受教練所提供的所有決定。

新聞中家長其實是有跟教練提出反應,但是也因為教練給予的權威性而選擇只能在旁邊繼續觀望。這也不是家長的錯,而是我們的確從小到出社會至今,大多數接受的訊息就是不要質疑專家,不能懷疑專業,自己不懂就沒有資格表達不理解。

剛好今天自己教學時也有家長跟我討論這次的社會事件,他跟我分享過去帶著孩子去上一個體操課程,就是遇到老師情緒失控的過激行為,此時這位家長做了一個非常勇敢的決定,就是果斷地進去教室並且直接把孩子帶走,不論背後這位老師如何咆哮,立即離開教室與外面的老師表達狀況。

這樣,不僅成功地避免小孩因為老師的不穩定產生的心理壓力,也讓這位老師有機會收拾自己的情緒避免更嚴重的事件發生。

教練未來該如何避免類似事情發生?

自己從事幼兒與兒童教學16年,自己也有過沒有控管好情緒與錯誤判斷的經驗,因此我非常清楚有些時候並非教練故意為之,而是一時的失控,因此我想分享一些小技巧讓教練們可以規避這狀況在自己身上發生。

以下分享的經驗談不侷限武術,而是任何教學項目都可以使用的觀念。

一、教學時不展現真實情緒

老師教學難免得有時興奮、有時嚴肅、有時甚至得裝得兇一點,但是不論哪種情緒展現,都是因為上課需要而展現的「表象」,真實的情緒反應不能夠直接裸露在學生面前。

要注意,這不是要求教練要虛偽,而是要清楚你在工作,工作時最好的專業展現就是不把私人情緒帶入職場中。

二、了解自己在訓練何種對象

小孩有小孩的身體素質與心理狀況,長青族也有不同的要求與注意事項,選手與培養興趣的受眾,也有完全不同的訓練方針與課程建議。

一個成熟的教練應該要區分清楚不同對象的清楚界線,這樣才能編定不同的訓練菜單與目標,給予最好的訓練效果,避免所有可能的風險發生。

三、永遠與學生保持順暢的溝通管道

身為一個成熟的老師,要有接受別人質疑與建議的態度,所有的誤會與歧視都來自於對於彼此的不了解,保持暢通的溝通管道是老師成長,同時也能獲得學生與家長信任的重要行動。

現在隨著時代的轉變,純粹上對下的教導方法漸漸地失去市場的認同,虛心地接受學生與家長的建議,並且給予良好的溝通,同時把自己的理念與期許分享給學生,讓學生也能充分理解你的「用心良苦」,化解彼此的誤會才能夠讓這段信任的關係保持長久。

四、同理心要常常保持,隨時要懂得換位思考

權威的展現首先就是只有「我認為......」而沒有「你或許......」,保持統理心,去理解學生現在的狀況,不僅僅只有身體的承受度,也要去換位思考學生此時的心理感受,這樣也能有助於避免老師在教學過程中不自覺讓孩子身心受傷,感到委屈之後失去了持續學習的熱忱,讓一個孩子原本可以展現天賦的機會就此被抹殺。

不知不覺寫了一大篇,也不知道這樣的分享是否能獲得別人的共鳴,但是真心的希望大家不要再一味地去尋找標的、純粹地只去做攻擊。

這件事情只要觀念不改,一定會再次地發生,要讓事情到此為止,該做的就是今天起要有正確的觀念與心態。

願這孩子不再受苦痛,也願不再有其他人遇到類似的事情。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羅元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