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受害者?》:在厭食症與暴食症之間不斷循環,「偷竊」其實是病人的求救訊號

《誰是受害者?》:在厭食症與暴食症之間不斷循環,「偷竊」其實是病人的求救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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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辯證精神罪犯真正該承擔的罪責,回歸人性原點,思考真正能降低這類社會案件的方法!10多年豐富經驗,處理超過2500宗個案的司法精神醫學權威,以精神科╳法律的專業視角,潛入罪犯心理,揭開罪行背後的意義。

文:何美怡

「精神異常」的臨床診斷準則

廖志豪患的是「進食障礙」(Eating Disorder),意思是會影響病人的生理與心理的異常進食習慣的精神病,大致可分為六種,其中廖志豪患的有兩種:一是「神經性厭食症」,意指因為過分擔心身體過重,而約束進食量。其臨床診斷準則有三點:

  1. 拒絕攝取熱量導致體重明顯下降,廖志豪的BMI曾低至十五點七,符合了這個標準;
  2. 對於變胖或體重增加有強烈的恐懼感,這一點反映在廖志豪害怕變胖就得不到父親的關心這面;
  3. 對自己的體型、體重有不正確的知覺,即明明很瘦仍覺得自己太胖,廖志豪也明顯覺得自己「有瘦下去的空間」。

生理方面,神經性厭食症導致的長期營養不良的症狀,也已十分明顯了,而且對情緒的影響,也引發了憂鬱症。

二是「神經性暴食症」,患者會在四下無人時瘋狂的吃下許多食物,接著心理產生罪惡感而去催吐,或服瀉藥,以緩解心中的罪惡感。其臨床診斷準則如下:

  1. 每週至少有兩次無法控制的暴食,在短時間(兩小時內)吃下常人無法吃下的份量,且暴食當下對吃食行為有失控感;
  2. 一再出現不當的補償行為以避免體重增加:如禁食、催吐、過度運動、使用瀉劑、利尿劑、灌腸等;
  3. 上述暴食與清除行為,每週出現兩次以上,至少達三個月;
  4. 自我價值感與體重身型密切相關。

以上四點,都符合廖志豪暴食的時候的行為。

廖志豪的「進食障礙」,在「神經性厭食症」和「神經性暴食症」之間不斷循環,他對此感到焦慮、煩惱這些憂鬱症狀。

偷竊,成了病人心中唯一的出口

關於厭食症,先說到這個地方。這時候,我想跟他談談偷竊的行為,再研究兩者之間的關係。

他被控於二○○七年十二月五日,在某衣服連鎖店偷一件男裝襯衫。

他是社會名流之子,為什麼要偷男裝襯衫?

「其實,我不知道,只是想偷而已。」

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說?不過,我想先確認另一件事情。

「一年前,你在學校的時候也有偷竊的記錄,對嗎?」聽到我這樣說,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沒有說出口的話是:「為什麼妳會知道?我沒跟任何人說。」

這是我在警方的記錄中看到的。廖志豪一年前曾經在學校連環偷取同學的文具,直到學校發覺失竊案太多了,展開調查,就發現那是廖志豪做的。

當時學校希望給廖志豪一個機會,所以沒有報警。但偷衣服事件發生後,校方把校園失竊一事也向警方報告了。同時,校方要廖志豪立即停學。

廖志豪知道躲不過了,乖乖告訴我一年前在學校偷東西的情況,當中果然跟厭食有關係。

「二○○六年九月,剛開學,我看到一位同學,有一支很有趣的筆,我很想擁有,就突然起了偷竊的念頭,就把那支筆偷走了。在偷筆的一刻,我感到非常害怕,但成功後意外地感受到無比的快感。」自此之後,他就開始不斷偷同學的東西。他說自己對偷什麼沒有標準,只是看到有人放著,便會去偷那件物品。他曾經試過偷朋友的中文課本、直笛、身分證等,偷完便把物品丟掉。除了第一支筆,他並不特別需要擁有這些東西,他只想偷。

「這些中文課本、直笛等,你不需要的,為什麼要偷?」他說,自從暴飲暴食之後,他的心情更差。當發現體重稍微上升一點,就會覺得自己很沒,「因為又開始發胖了……」在鬱悶的時候,他回憶起在偷竊中獲得的喜悅,覺得那種感覺很棒,可以掩蓋了減肥失敗的懊惱,於是他又再次偷竊起來。一直維持了三個月,直到校方發現才停止。

聽到這裡,大致都明白原因:廖志豪發現了偷東西可以抒解厭食症引起的憂鬱心情,於是重覆的去做。

因為憂鬱而偷東西,跟普通的盜竊是不一樣的。盜竊犯會偷需要的東西,例如看到新發行的遊戲機,想擁有,就把它偷去,看到名牌包,想擁有,就偷了去,最普遍的是偷金錢了。但廖志豪偷襯衫,是因為他覺得偷了之後會感到高興,他需要這份感覺來釋放壓力。

厭食與偷竊、偷吃的關係

「被學校揭發之後,還有繼續偷竊嗎?」我繼續問下去。

「有,但不在學校了。」廖志豪知道瞞不了我,於是把實情說出來。這部分連警察都不知道,但只向我坦白:「每當我不開心,我就想去偷東西,我覺得偷東西才得到快樂。但不能在學校偷了,我嘗試在外邊偷。在便利店偷巧克力力、冰棒、礦泉水。」

我發現,他這次是偷吃的。

我說:「這些巧克力之類,偷了之後會吃嗎?」

「有時吃,有時不吃。但主要是想偷。」廖志豪說。

其實,不少有厭食症或進食障礙的人,都有偷食物的行為。他們這樣做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為他們很想吃,但又覺得自己不能吃,因此偷了便當自己吃了;第二,因為暴食的人要吃很多,他們可能不夠錢買想吃的所有東西,因此便會偷食物。

廖志豪補充說,自己為了不吃太多,因此不會帶太多金錢出門;可是矛盾地,他不帶足夠的金錢,便不能夠買想吃的東西,所以只好去偷竊。他說如果想吃偷回來的食物,會馬上吃光,接著又開始催吐、跑步,周而復始。

換句話說,厭食發作的時候,不會吃偷來的東西;暴食發作的時候,會迅速把食物吃掉。

偷竊,是一種求救訊號

最後,回到父親帶廖志豪去看精神科醫生一事。那位精神科醫生說廖志豪的暴食症是因為神經傳遞物質失調,所以給他處方了一些血清素,吃完後他的情況應該會有所改善。

「吃了醫生的藥物後,我的心情確實變好了。從隔天暴食一次,變成了三四天才出現一次暴食。」廖志豪說得好像很有希望似的。

「可是,你看精神病醫生的時間,是在二○○七年二月,當時你有偷食物的症狀,為什麼沒有告訴醫生?」廖志豪聽到我一問,呆了半响,說:「沒有。我沒想過說。況且,之前在學校偷竊之後,父親不許我跟旁人提及,他說是家醜。」

果然,廖志豪沒有告訴那位精神科醫生有關偷東西的事。家醜不可外揚,身為社會名流,父親的想法雖然可以理解,而一般人也難以將偷竊跟厭食症連結在一起,可是至少偷食物跟進食障礙有關係,他沒有告訴醫生偷食物,醫生不會知道他的問題嚴重到什麼地步。

再者,有沒有想過,廖志豪是想求救?

進食障礙再加上憂鬱症症狀,想偷東西,大多數時間會偷食物;但為什麼要偷其他東西?除了從偷東西得到快感以抒解壓力之外,有一個情況是向人求救,希望有人幫他們。因為不懂處理憂鬱,所以用偷東西來希望得到別人幫助。

無論如何,一個人的健康,都比家族的聲譽,重要得多。

最後我認為,廖志豪並不需要入院令。他的偷竊罪只需要判守行為 [1],不需判刑,但他要回來青山醫院繼續讓我們定期跟進憂鬱症和進食障礙。大約一年之後,他的體重漸漸回復正常,笑容也一次比一次多,直到他的體重回到八十公斤,BMI也回到正常的二十五點二,他終於不用再來。

聽說,他成功考進大學,代表成績也回升了,人生也真的回歸正常了。

身為醫生最困難的事,讓病人說出真相

很多人常常問我,做法醫精神科醫生有沒有什麼困難,那麼我可以告訴大家:最大的困難,是要病人說出真相和真相的全部。病人要隱瞞事實的原因很多,大部分因為犯了事,害怕被加重刑責,例如法庭只控告病人一次犯案,但原來是連續犯案,那麼他就可能不會把另外幾次的犯案情況和盤托出。而我們對病情的判斷就會有誤差。

廖志豪的情況差不多,他不懂得怎樣去應對和處理厭食症所帶來的憂鬱症,所以他就用了一個錯誤的方法去處理那些情緒。可是,到有機會醫治的時候,他卻因為父親說家醜不外揚而向當時的精神科醫生隱瞞偷竊行為,影響了往後的醫治。如果當時就醫好了,或許不會有後來的偷衣服事件了。醫生可以給他更多指引,例如禁止他一個人逛街,從而阻止他偷竊。可見一個錯誤決定,影響很大。

假如病人不向醫生坦白,一直有所隱瞞,後果可以很嚴重,因為醫生根本不能完全了解他們的情況,在資料不足下,很容易誤判患病的程度,甚至斷錯症。

作為醫生,我也想向病人說明一件事。無論病人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多丟臉、羞恥,也要告訴醫生。醫生是不會歧視病人的,因為很多時候都是因為患病,才會影響到他們的行為。

我們的目的是醫治,只有病治好了,有問題的行為消失了,所有的丟臉羞恥等情感,才會真正的成為過去,換來是我們一起快樂地迎接一個新的你,好嗎?

註解

[1] 守行為(自簽擔保守行為,Binding over),為香港一種處理刑事案件的判罰,方式有兩種,一種是法律上的有條件釋放,若在規定時間內再犯則須繳罰款,一種是沒有刑事案底的狀況下請當事人簽保守行為,若再犯則被罰,視為首次定罪。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誰是受害者?:犯案者是病人還是犯人?是謀殺或社會所逼?司法精神醫學權威的10堂課》,三采出版

作者:何美怡

誰是受害者?是精神病讓他們殺人,還是社會逼他們犯罪?
辯證精神罪犯真正該承擔的罪責,
回歸人性原點,思考真正能降低這類社會案件的方法!

10多年豐富經驗,處理超過2500宗個案的司法精神醫學權威,
以精神科╳法律的專業視角,潛入罪犯心理,揭開罪行背後的意義。

台灣近幾年陸續出現幾則重大社會刑案,
例如2012年台南湯姆熊隨機殺人案、2015年北投文化國小女童命案、
2016年內湖小燈泡案、2020年車站殺警案等……
這些案件的被告因為精神病的緣故,
除了逃過死刑,更在判決下獲得無罪,
如此的判決,讓人不得不想,是不是「精神病=免刑、免死金牌」?

本書從法醫精神科醫師的角度切入,
藉由十則真實案例,呈現精神科醫師與精神罪犯的第一線對話。
這些犯案者,究竟是病人,還是犯人?
他們犯下的罪行,究竟是謀殺,
還是社會不斷忽略、噤聲他們,因而造成的一種結果?
在這些罪行背後,又隱藏著什麼樣的真相與社會問題?
探尋加害者與被害人之間最模糊的界線,
辯證精神罪犯真正該承擔的罪責,
回歸人性原點,思考真正能降低這類社會案件的方法。

破除社會大眾誤解,真實的「法醫精神科」!
法醫精神科是精神醫學的一個專門分支,
主要為監獄、監獄醫院或於社區內的精神病犯人提供精神病評估和治療,
以及為法庭撰寫犯人的精神報告。
透過真實案例,讀者將能理解他們如何鑑定這個人有病、
有什麼病、這個病對犯罪行為的影響,以及對其刑責的建議。

十個真實案例,反映社會不能忽視的問題!
弒母的孩子、殺了寶寶的母親、
手刃前夫女友的女子、拿刀恐嚇兒子的父親……
本來正常的普通人,為何突然跨越道德邊界、法律底線,
犯下罪行,成為被告?

是精神病讓他們殺人,還是社會逼他們犯罪?
原本正常的她因丈夫外遇,有了一個破碎的家庭,
前夫新女友禁止她探訪女兒,甚至疑似施虐……
她難以成眠,陷入憂鬱,卻遲遲得不到她需要的幫助。

——當社會無法提供幫助時,
他們是不是只剩下「自己解決問題」,這個選擇?

因為他有精神病,理當被如此對待?
她智商略低,自小就常被強勢大姐欺負,
出嫁以後,迎接她的卻是小叔與丈夫的暴力,
她想照顧自己的寶寶,卻沒有能力,終於失手殺了孩子……

——當社會不願正視、接納精神病時,
病人要怎麼得到正確的對待及相應的治療?

因愛而生的病,如何找到出口?
青春期的他,因為在意異性而開始減肥,
沒想到因此得到父親的認可,
為了父親,他勤奮減肥到犯了厭食,
父親卻視他為家恥,讓他壓抑成疾,開始偷竊、偷吃……

——為了家人顏面,他無法坦承病情,
若非因為對重要他人的愛,這些人,怎麼會犯下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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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三采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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