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十萬年人類史》:撒哈拉以南非洲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國家——馬利帝國與曼薩.穆薩

《BBC十萬年人類史》:撒哈拉以南非洲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國家——馬利帝國與曼薩.穆薩
一幅1375年地圖描繪舉著天然金塊的曼薩・穆薩。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英國廣播公司創下每集300多萬人次收看的紀錄片,《世界歷史》主持人安德魯.馬爾以其多年積累,走訪世界各地的歷史遺跡,廣博研究之後,寫成這部大眾歷史作品。

文:安德魯.馬爾(Andrew Marr)

馬利帝國與曼薩.穆薩

如同俄羅斯一樣,穆斯林擴張的成功與失敗深深地影響了非洲的歷史。撒哈拉以南的西非和東非沿海地區有許多文明——它們都以城鎮為基礎,因此文明一詞當之無愧——都是在穆斯林商人和冒險家的影響下成形。

當拜占庭受到穆斯林步步進逼,羅斯人也正逐步擴張版圖的時候,西非則由一位人稱曼薩.穆薩(Mansa Musa)的國王所主宰。「曼薩」(Mansa)在當地語言中即為國王之意。他的財富多到令人不可思議。西元一三二四年,穆薩到訪開羅,隨後赴麥加朝覲。他沿途發送黃金當贈禮,結果引發金價大跌。在歐洲,穆薩也是個知名人物。在一本加泰隆尼亞的地圖集中,穆薩被描繪得像個歐洲國王:他坐在王座上,頭戴金冠,手裡拿著一個寶球和一支權杖。當歐洲人手裡沒有多少黃金的時候,他的馬利帝國非常出名。

儘管非洲有許多神話,但這並不是個神話。一位非洲近代歷史學家認為,「與歐洲任何一個基督教政權相比」,穆薩的帝國「都要更加強大,組織更加嚴密,甚至更有文化修養」。

或許這種說法有誇大的成分,但並不過分。

然而這也引起許多重要問題。當時,撒哈拉以南的非洲究竟是什麼模樣?是否還有其他我們知之甚少的帝國?如果曼薩.穆薩真的是足以比肩基督教君王和阿拉伯哈里發的君主,那麼為什麼非洲沒能繼續發展出更加強大、更加成熟的文明,來與歐洲抗衡呢?

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需要回到遠古時代,因為非洲的發展歷程涉及氣候、礦產和運氣。在史前時代,撒哈拉地區並不是沙漠,而是一片濕潤、富饒的大草原。那裡有許多動物,是許多大河的發源地。

我們在洞穴壁畫看到了長頸鹿和鱷魚。這說明了,在幾千年之前,那裡是個狩獵的好地方。直到大約五千年前,撒哈拉地區才開始變得非常乾旱。那裡出現了一大片乾旱區,其面積與現代美國大致相當,這片乾旱區影響了許多社會。它將生活在地中海和近東地區的民族與生活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民族隔絕開來。事實證明,一望無際的炎熱沙漠所發揮的阻隔作用,並不亞於寒冷的海洋。在撒哈拉北邊,人們正在書寫著歷史;但在撒哈拉的南邊,按照現有史料的記載,卻是一片沉寂。

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大多數動植物都不容易馴養或栽培;同時,繁多的獵物和野果使人們無需積極墾殖。考古則填補了文字記錄的空白,並明確指出,非洲的文明也如同其他地區,正在快速發展。到西元前二○○○年前後,西非氣候濕潤的地區很可能已經出現了農業革命,範圍及於撒哈拉邊緣,包括查德湖、塞內加爾河與尼日河周邊。西元前八○○年左右,該地區出現了鐵製品和雕刻。因此,儘管與歐亞大陸相比,西非地區的狩獵——採集時代結束得比較晚,但毫無疑問,那裡的發展階段與法國或土耳其並沒有什麼區別。該地區的技術新知可能來自埃及周邊的努比亞人,也可能來自迦太基等地中海城市。

他們沒留下甚麼文字記錄,但農民們趕著牲畜穿過荒漠;一小群商人繼續冒著炎熱和乾燥的風險販運貨物,並從大約西元前一五○○年起,使用馬車運送貨物。古希臘人曾記錄下西非戰士駕駛著兩輪戰車,沙漠壁畫中也可見到馬拉戰車。迦太基航海家漢諾(Hanno)曾試圖在非洲西海岸建立海港以利貿易。但當時他使用的是靠划槳驅動的船,而不是後來歐洲人使用的帆船,因此很難到達南端。羅馬人並沒有試圖前往西非地區,但他們聽說那裡住著一群擁有許多黃金的人。

埃及以南非洲擁有城市生活的最早證據來自尼羅河上游,也就是今天的蘇丹和衣索比亞。從上古到十世紀中葉,曾有許多王國和帝國未能留下詳細記錄,例如庫施王國和之後的基督教國家阿克森姆。在阿克森姆衰落後的二百年間,鐵器開始在非洲大陸上傳播。後來,非洲幾乎每個地方都開始使用鐵器,只有兩個例外:一個是居住在森林深處的俾格米人(Pygmy);另一個是生活在非洲西南部,更加乾燥的大草原的布希曼人。

但自此之後,非洲大部分地區的農業相較於歐洲和亞洲就沒有更大的發展了。這是為什麼呢?一種理論認為這是由於缺少可以拉犁的大牲畜。非洲的氣候與疾病因素令馬或牛難以生存。這些大型牲畜在今日能夠存活下來,是因為得到人類更好的保護,免受微生物和肉食性動物的攻擊。非洲大部份地區依靠的是畜牧和小規模種植塊根作物,因此很難創造出足夠的剩餘財富來發展大型社會。

但是,也有一些例外。其中一個是辛巴威,這個東非文明用乾石牆來建造宮殿和城鎮。從西元一二五○年到一四五○年,辛巴威發展到了頂峰。辛巴威人可能來自馬篷古布韋王國(Mapungubwe)。馬篷古布韋王國位於今天的南非,是由牧人和商人組成的國家,商人主要販運黃金和象牙。他們居住的城鎮已經建有石牆。

辛巴威王國建設的郭謨相當龐大。日後歐洲探險家來到此地時,甚至不能相信這個國家是由非洲人獨自建設的。

辛巴威也曾參與非洲沿海貿易,當時在穆斯林主導下十分興盛。在前殖民時期,伊斯蘭教對非洲的宗教和文化影響最大。有證據表明,非洲東海岸的貿易網可以追溯到更早時期,甚至到古典時代:尚吉巴島和坦尚尼亞都曾發現來自希臘、拜占庭和波斯的硬幣。

與非洲人進行貿易的外來者可能是南下的庫施人。但事實上,首先發掘(並開發)撒哈拉以南非洲財富的是穆斯林。八世紀以後,阿拉伯人開始襲擊撒哈拉以南非洲,並與之通商。主要路徑有兩條:一條是穿越撒哈拉沙漠,另一條是沿著非洲東海岸南下。阿拉伯人在非洲建立「飛地」,並從那裡掠奪三樣東西:奴隸、黃金和象牙,之後到來的歐洲人要的也是這三樣。在阿拉伯商人記錄非洲歷史之前,撒哈拉以南非洲始終沒有寫成文字的歷史。由於有了這些記載,我們才能發現一些重要的例外,也就是撒哈拉以南非洲西部的幾個帝國。

該地區的突破是馴養駱駝。與馬相似,駱駝也發源於美洲,儘管美洲的駱駝已經滅絕了,進入亞洲的駱駝體型逐漸變大。西元前二○○○年,阿拉伯半島馴養了駱駝,這或許是人類第一次馴服這種動物。考古發現顯示,到西元前七○○年的時候,駱駝已經在埃及出現。在古典時代,軍隊用駱駝運輸物資;西元二○○年前後,圖阿雷格人借助駱駝的力量跨越了撒哈拉沙漠。駱駝的馱載能力十分出色,在穿越沙漠的旅途中既可以馱人也可以拉車。但這種動物非常難以馴服,也非常難以駕馭。

儘管駱駝一年到頭都可以交配,但在野外,它們的繁殖速度非常的慢。早期使用駱駝的人取得了一個重要突破,就是學會為這種牲畜進行人工授精,這有助於擴大駱駝群。有了輔助繁殖技術之後,駱駝成了重要的運輸工具,可以為人們打開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大門。駱駝可以滴水不飲下連續走九天,馱載能力是公牛的二倍,牠們很快便擔負起運送大量金屬和布料到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任務。

沙漠商隊也販運一種平凡無奇,但在南方很稀少的重要維生物資,那就是鹽。在狩獵-採集時代,人類可以透過獵獲的動物攝取足夠鹽分。然而,一旦開始定居的農業生活,就需要更多的鹽。一來供人類自己食用,二來是為了牧養牲畜。撒哈拉沙漠的地下蘊藏著許多鹽,但鹽礦的工作條件極差,採鹽的通常是奴隸。到西元八世紀,廷巴克圖逐漸發展成為季節性的貿易中心。

在此,人們將鹽裝上一種在河道航行的大獨木舟(這種獨木舟今天仍在使用),然後這些獨木舟會將鹽運到非洲的內陸地區。售完帶來的貨物後,來自北非的穆斯林商人會在當地購買黃金,通常是金錠或金末這兩種形式。這些黃金主要來自一個帝國,以及位於其南方的幾個更小、更神秘的王國。現在我們將這個帝國稱為迦納,但這很可能不是它最初的名字。正是因為有了「黃金換食鹽」的貿易,伊斯蘭世界才會注意到西非,也才會記錄下那裡發生的事。

在來自北非的柏柏爾商人和牧人的衝擊下,迦納的政治實體走向了瓦解。柏柏爾人在西非建立了自己的帝國,也就是強大的穆拉比特(Almoravids),這個帝國的勢力範圍曾一度到達西班牙。西元一○七六年前後,他們向南進發,開始攻擊加納。儘管統治這一地區的時間並不算長,但他們將自己的宗教帶入了西非,而且為一個新帝國的崛起創造了機會。說曼丁哥語的非洲人是這個新帝國的創建者,他們將自己的國家稱為「馬利」或「馬勒爾」(Mallel)。

馬利王國是撒哈拉以南非洲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國家。直到今天,這一地區的農業仍比非洲大陸的其他地區都要發達。更靠南的地方有一片幾乎無法穿越的森林。寬闊的尼日河及其支流成了一條紐帶,將農業興旺發達的灌溉區聯繫在一起。這些河流不但提供了便利的運輸,而且提供了豐富的漁業資源。馬利邊境是富庶的採金區;在這一地區縱橫馳騁的騎兵不但可以維持治安,而且可以拓展國家的疆域。到十三世紀末,這個信奉伊斯蘭教的非洲王國已經相當穩固。它的影響力向兩個方向擴展:一個往西影響住在海岸的非洲人;另一個是向內陸,影響了非洲大陸的核心地區,也就是今天的奈及利亞。

前述的綠洲貿易集市廷巴克圖,現在已經發展為一座皇家城市;更南方的傑內(Djenne)也是如此,這座河畔城市擁有當今世界上最大的泥造建築——一座宏偉的大清真寺。十三世紀六○年代,當時的國王曼薩.烏利前往麥加朝聖。西元一三二四年,著名的曼薩.穆薩也展開朝聖之旅。他和他的行李運輸車隊花了一年的時間,跨過沙漠來到埃及。

曼薩.穆薩和他的皇家儀仗隊進入了開羅。一抵達開羅,他的陽傘、他的財富、他的慷慨大方,以及那些關於他的誇大故事,立刻引來了阿拉伯作家仰慕的目光。到達埃及的時候,穆薩身邊跟著八千名隨從,其中一些人是奴隸。據說,他有一支不少於十萬人的軍隊。除了宗教動機之外,朝聖之旅也是為了提高國王和國家的聲望。事實上,曼薩.穆薩確實做到了,這次朝聖使他名聲大噪。

有許多阿拉伯作家描寫過曼薩.穆薩,來自大馬士革的烏馬里(Al Umari)便留下了生動的描述。他寫道:

「這個人在開羅大施恩惠,他和他的隨從在開羅買賣和施捨,開羅人從他們那裡獲得了不計其數的好處。他們花掉了很多黃金,結果導致埃及黃金貶值,金價大跌。」穆薩誇誇其談地講述自己的故事,他告訴開羅的統治者,他征服了二十四座城市,統治著一個富庶的國家,這個國家裡有數不盡的牛、綿羊、山羊、馬、騾子、鵝、鴿子和雞——這或許是真的。但穆薩又聲稱他的黃金來自一種「黃金植物」,這種植物在春雨後開花,它的根是黃金。

這或許是因為穆薩並不知道他的財富是怎麼來的,因為他又補充說,另一種「黃金植物」會把它的根留在河邊的洞裡,人們收集它的根,就像在河邊撿石頭或沙礫一樣。穆薩還曾向開羅的統治者表示,他的王國中有許多如花似玉的女孩,他可以將這些女孩送給他,「不用舉辦婚禮,就可以佔有她,就像佔有奴隸一樣」。但對方拒絕了他的提議,並表示對於穆斯林來說,這種行為是不可接受的,「他說:『甚至連國王也不行嗎?』我回答說:『不行!就算是國王也不行!去問問學者吧!』他說:『向真主起誓,我不知道啊。我從此不再做這種事,而且還要徹底禁止這種事!』」

曼薩.穆薩是否真的進行了改革,我們不得而知。但他在位期間(約西元一三一二至一三三七年)確實用其他方式接觸了伊斯蘭世界的其他地區:邀請學者和建築師在他的家鄉修建了許多清真寺。曼薩.穆薩在西元一三五二年或一三五三年去世。他辭世後,當時最偉大的旅行家和作家伊本.巴圖塔從丹吉爾出發,來到馬利,並記錄下了他對這個國家的印象。他發現,這是一個公正、安全、對旅行者十分熱情的地方。

在到達馬利之前,他在沙漠中行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即便對這位堅定的世界旅行家來說,這也是一段特別煎熬的旅程。有一次,巴圖塔回憶起自己曾遇到一個迷路的人,當時他已經渴死了,躺在地上,「身上蓋著衣服,手裡拿著一條鞭子,在一棵小樹下……水源離他至少有一英里遠」。

還有一次,巴圖塔在河邊方便,這時過來一個當地人,站在他附近,注視著他。這使巴圖塔感到冒犯。原來當時河裡有條鱷魚,這個人是擔心這條鱷魚攻擊巴圖塔,所以好心地站在他和鱷魚之間。

然而,在馬利,巴圖塔再一次受到了冒犯(阿拉伯人認為非洲人的風俗非常粗野,幾個世紀後到來的歐洲探險家也持同樣的觀點)。伊本.巴圖塔希望獲得一些品質上乘的長袍和金錢作為接風的贈禮。

但事與願違,新登基的國王只給了他三條麵包、一片煎牛肉,外加一些優酪乳。但他很快就打起精神,瞪大眼睛觀看「蘇丹」富麗堂皇的宮廷,以及衣裝華麗的武裝侍衛、樂師、雜技演員和舞者。與基督教傳教士一樣,伊本.巴圖塔既受不了非洲婦女赤身裸體——「他們的女僕、奴隸女孩和小女孩在男人面前一絲不掛,甚至連下體也暴露在外面」,又受不了非洲人的飲食習慣——他們會吃腐肉、狗肉和驢肉。

但他也欣喜地發現,這個民族非常尊崇《古蘭經》。在做週五的禱告時,馬利的公民都會穿上乾淨的白色衣服。他寫道,這個國家普遍來說沒有什麼「壓迫」的情形,而且非常安全——但奴隸和婦女或許不這麼想。用日後一位歷史學家的話說,「從整體而言……這是一個富裕、興旺、和平、井然有序的帝國,這個帝國有著高效的政府、組織化的通信系統和繁榮貿易。馬利的貿易範圍很廣,向西可以到達大西洋,向東可以到達現代奈及利亞的邊境,向南可以到達森林地區的邊緣,向北可以延伸到沙漠」。

帝國內部,大部份人都從事農業生產,他們種植小米和稻子、牧牛、捕魚。銅和鹽等商品貿易為政府帶來了可觀的稅收,當地還有一種可以用作貨幣的貝殼。伊本.巴圖塔也記錄了馬利的一些問題:蝗蟲的危害,野生動物也時時刻刻威脅著人們的安全。他提到了一種長得像馬一樣的大型動物,這種動物生活在河流中——他所說的應該是河馬。儘管如此,他還是將馬利描繪得像天堂一樣。在馬利的管轄範圍之外,有食人族(他們會吃掉奴隸女孩)、恐怖的鹽礦和銅礦,以及許多極度危險的事物。總之,他的結論是正向的,但我們必須謹慎看待。我們無法確認這些穆斯林旅行家和歷史學家的記載是否屬實,而這些人往往會相互抄襲。

或許,迦納並不是真正「敗給」了馬利,馬利也不是敗給下一個新生的海(Songhai)帝國。或許每個西非的帝國都只是單純地不斷擴張人口,當人口飽和,甚至到養活不了的程度時,國家就會瓦解。不過,在馬利面臨到的問題中,有一個世界各國王室也會遇到,那就是王位繼承問題。按照非洲的傳統,有權決定王位歸屬的通常是長老會議,有時是一位女性族長。這種制度或許比僵化的血統繼承制度更合理,因為可以排除掉最愚蠢和最無能的競爭者。但這種制度也會導致嚴重的內部鬥爭,無法在龐大領土的帝國內解決。

按照另一位阿拉伯歷史學家伊本.赫勒敦的說法,這種繼承制度通常也選不出什麼好國王。在穆薩之前,有一位馬利國王,「為人頗為愚蠢,經常用箭射殺他的臣民,只為了消遣。因此,馬利人起來反抗他,最終將他置於死地」。(這結局似乎相當公平)。在曼薩.穆薩之後,馬利也出現了一系列的篡位奪權和叛亂。於是,居住在沙漠地區的圖阿雷格人和位於尼日河流域的桑海帝國開始逐漸蠶食馬利的領土。

阿拉伯人創建了統一的伊斯蘭社會,並將這種社會模式推廣到北非和西班牙。相比之下,儘管馬利的統治者前往麥加朝覲,並修建了宏偉的清真寺,但他們從來沒有創造出像阿拉伯人那樣的社會。非洲的本土宗教有著強大的勢力,這是馬利統治者失敗的部份原因。自然崇拜和萬物有靈論可謂根深蒂固,很難撼動,在主要城鎮以外的地區尤其如此。即便到了今天,這些宗教思想在非洲仍然很流行。

伊本.巴圖塔發現,在穆斯林禱告者身旁,有一些戴著面具的舞者,面具上繪製了各種圖案,還有人在一旁背誦部落的故事(在他看來,這些故事既冗長又乏味)。甚至連宮廷中也會出現這種情況。這使巴圖塔感到非常憤怒。婦女們覲見國王的時候,仍然是赤身裸體;大臣參見國王的時候,要在自己的頭上撒些灰。

這些都不是穆斯林應該做的。而後起的桑海人則是完完全全的萬物有靈論者。根據阿拉伯編年史家的記載,一位名叫穆罕默德.圖雷的穆斯林勇士擊敗了桑海人。當哥倫布起錨出航,準備去尋找「印度」的時候,圖雷正在著手重建原先馬利帝國的樣貌。

但長期的紛爭和分裂同樣削弱了桑海帝國。西元一五九○年,桑海帝國在摩洛哥軍隊的進攻下土崩瓦解。值得一提的是,與摩洛哥人一同進攻西非的還有一支由基督徒傭兵,由一位西班牙船長率領,用駱駝載著大砲一路馱過沙漠。這場陸上的冒險比得上任何一次跨越大西洋的航行;與在美洲的西班牙人一樣,摩洛哥人也在當地建立了一塊殖民地,這塊殖民地大約居住著兩萬名移民。

今日馬利的建築仍然看得到他們留下了影響。但摩洛哥人對西非大地的佔領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但他們的入侵加劇了當地日益嚴重的政治分裂,一些更小的城邦正在互相傾軋,爭奪這一地區的霸權。其中包括豪薩人(Hausa)與富拉尼人(Fulani)統治的城邦。豪薩人的起源不明,他們的語言不屬於西非語言;而富拉尼人的個子要更高一些,膚色要更淡一些,主要從事牧牛業。與美洲開發的歷史相似,外來入侵者在當地各民族中引發了進一步的破壞和混亂。到此時,大量的微型城邦已經形成,許多來自歐洲的海船正在岸邊出沒。

我們接著會跳到歐洲人販賣非洲黑奴的歷史。然而,我們需要記住一個重點:在葡萄牙人和其他基督教徒到達非洲很久之前,那裡已經有了規模很大、很活躍的奴隸貿易。前述的阿拉伯作家便視蓄奴為理所當然,外出旅行時也會購買奴隸隨行。非洲黑人被帶到北方,在伊斯蘭國家從事一些卑賤的工作。

後來,當摩洛哥和伊拉克開始栽植糖料作物,大量的黑奴被販賣到那裡,充當農業勞動力。在曼薩.穆薩結束他的朝聖之旅,返回馬利的時候,一位歷史學家指出:「馬利人非常需要土耳其和衣索比亞等地的年幼女奴,也非常需要閹人和突厥年幼男奴。可見,奴隸貿易是雙向的。」

奴隸大多是劫掠而來。在無數小規模衝突中,他們被人抓住,然後再被賣出去。少了先前深厚的蓄奴傳統,之後的大西洋奴隸貿易也不可能發生。穆斯林的蓄奴史與基督教的運奴船相比也不遑多讓。

迦納、馬利、桑海和辛巴威是前殖民時期最著名的王國,但非洲還有許多沒有留下文字記錄的王國。這些王國通常會留下精湛的藝術,暗示著它們曾經擁有高度發達的文化,但如今已被人遺忘。伊費(Ife)文化位於今天的奈及利亞,可以追溯到西元八世紀,其前身諾克(Nok)文化能夠創造出精美的陶像。伊費的約魯巴人(Yoruba)最著名的藝術品則是青銅雕刻頭像。

後來,貝寧帝國(Benin)取代了伊費。貝寧帝國從十二世紀一直延續到十九世紀末。在歐洲文藝復興時期,貝寧人為他們的「奧巴」(Oba),也就是國王,製造出了極佳的黃銅鑲板。就連義大利和德意志的工藝大師恐怕也會羡慕貝寧人的技術水準。這些雕刻品的黃銅原料是由歐洲進口,貝寧人則不免以黃金和象牙作為交換。

貝寧王室允許象牙製品出口海外,但將黃銅製的藝術珍品留在國內。西元一八九七年,英國軍隊佔領貝寧。隨後,這些黃銅藝術品流出非洲,歐洲人和美國人爭相目睹貝寧人的技術和美感。大英博物館的館長寫道,乍看之下,「這個意外發現立刻讓我們瞠目結舌。並感到十分困惑,一個完全野蠻的種族怎麼能創造出如此精美的藝術品呢?」

但只要看過一小部分非洲社會的木雕(在歐洲殖民時代之前留下的),任何人都會意識到,這些藝術品所展現的技巧與天賦,並不侷限在帝國興衰交替的西非一隅。

在西元一四○○年前後,非洲大陸的兩端存在著許多強大的國家,其中包括信奉基督教的衣索比亞,以及許多較小的王國,農業和貿易也比較不發達的王國。早在外來者到達非洲之前,這裡就是一塊充滿遷移、戰爭和政治活動的土地。加上較為艱困的氣候條件,使得以城市為基礎的文明不易發展壯大。

產出黃金、象牙以及具有奴隸傳統,也不幸地引來了擁有更精良的冶金技術與帆船的穆斯林和基督徒冒險家。但要不是歐洲人的醫學已發達到足以使他們免受非洲可怕疾病的攻擊,恐怕也很難入侵、瓜分非洲。那麼一來,非洲的發展歷程肯定會有所不同,會更貼近非洲自身的傳統和歷史。曼薩.穆薩也可能是非洲諸多著名君主中的一位,或許是非洲的查理曼或亨利八世,而不是在鏡中稍縱即逝,失落明日的匆匆一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BBC十萬年人類史(全新插圖修訂版)》,廣場出版

作者:安德魯.馬爾(Andrew Marr)
譯者:邢科、汪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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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否掌握命運,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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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就像人類歷史的縮時攝影,濃縮文明興衰的史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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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廣播公司創下每集300多萬人次收看的紀錄片,《世界歷史》主持人安德魯.馬爾以其多年積累,走訪世界各地的歷史遺跡,廣博研究之後,寫成這部大眾歷史作品。

馬爾跳脫過往世界史著重重大事件的編年記錄,以「人」為主角,敘述十萬年文明起落的故事,以及「人」在歷史中不斷做出的選擇。距今十萬年前出走東非的現代智人、矗立起巨石陣的古英格蘭人、古希臘時期民主的先行者克里斯提尼、傳播基督教的關鍵人物聖保羅、罕為人知但推動文藝復興的柏柏爾人、恐怖但為俄羅斯擴張廣袤領土的伊凡大帝、基督宗教革命與現代德語的締造者馬丁•路德、游移在專制與自由的啟蒙哲學家伏爾泰、「白人擔負」及瓜分非洲的始作俑者,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正在創造出AI機器的現代科學家……這些人走上歷史舞台,塑造了璀璨或黯淡的文明發展。

本書試圖追溯人類如何打造自身的歷史,我們能否掌握自身命運,改變世界?

全書八部內容簡介
本書視野龐大,將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化作一則一則生動精采的故事,透過本書,我們得以理解:

第一部 走出熱帶,走向冰原
人類祖先走出非洲後,面臨最後一次冰河期的挑戰,由早期的採集——打獵走向農業與早期城市文明的發展路徑,當時看來並不明智的選擇,卻促使古代社會的快速發展。

第二部 為戰爭一辯
由早期的城市生活過渡到帝國,古典時期的戰爭破壞甚鉅,許多城市毀棄、文明倒退;然對戰爭的反思與沉痛的經驗卻促成文明中最早一批的思想家誕生,如:蘇格拉底、荷馬、孔子、悉達多。

第三部 劍與道
自羅馬帝國與秦漢大一統以來,最大的難題便是世俗政權如何與新興大眾宗教共存,劍是強大的;道是強大的,然七世紀伊斯蘭教的崛起證明:那個用劍武裝起來的道才是無往不勝的。

第四部 走出混亂的大熔爐
游牧帝國的興起為世界文明的中心帶來移轉,伊斯蘭曾經佔據文明發展的領導地位,但受到成吉思汗征服的摧殘,中亞受到嚴重破壞。當馬可波羅啟程前往中國時,西方的中心已經移轉到未受蒙古衝擊的地中海地區。

第五部 世界走向開放
起初,十五世紀的歐洲人僅是利用微小的技術優勢,以便贏得一些他們認為重要的商品,但卻無意間卻促成了全球化時代的開端,並擴張到全世界數個帝國。

第六部 自由的夢想
十七世紀起,啟蒙運動和理性帶來對人權的重視,如何在個人自由與國家權力之間保持平衡?這一論辯持續至今。然而,過去的歷史告訴我們,推翻腐敗舊政權並無法保證一個更人道、更有遠景的未來。

第七部 資本主義及其敵人
十八世紀工業革命可說是人類歷史上最劇烈的變革,但許多例子說明,這一變革的初期可能只在極少數的地區有所影響,且改變還帶來更多壓迫,甚至強化第二波的帝國主義入侵。

第八部 一九一八年到二○一二年:我們的時代
當代社會依舊面臨許多挑戰,馬爾薩斯難題始終威脅著人類,民主體制只在少部分的地區管用,政治失調造成了暴力橫行。歷史並沒有終結,文化戰爭或文明衝突的暴力依舊難解。

這十萬年的人類歷史,是人類與環境互動,改造世界,如何走出荒蕪,創造文明的故事。我們的選擇,是改變世界的力量。

本書特色

  • 寫給所有人的世界史,厚植人文素養必備
  • 綜觀世界文明盛衰興亡,看見技術、環境與人類抉擇的力量
  • 融合多元觀點,平衡不同立場,培養多元文化視野
  • 文筆精煉、敘事詳實,報導如臨歷史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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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廣場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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