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醫院坡上吊之家》選摘:金田一耕助心裡明白,就算破案,仍不表示一切都宣告結束

【小說】《醫院坡上吊之家》選摘:金田一耕助心裡明白,就算破案,仍不表示一切都宣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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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醫院坡上吊之家」案件,正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這起發生於昭和二十八年夏天的案件,歷經十九年又八個月的漫長歲月,人們以為在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三十日終於破案,但是否表示一切就此終結呢?

文:橫溝正史(Yokomizo Seishi)

【序曲】港區的巨大轉變

砧村隱者的獨白

我眼前擺著兩張東京都分區詳細地圖,是二十三區中的港區地圖。舊的地圖是一九五三年發行,而新的地圖則是同一家出版社於一九七三年重新發行。

試著比對這兩張地圖後可發現,從戰前到戰後,再從戰後到現代,東京的改變之大,可說是一目瞭然。首先,港區在戰前彷彿不存在。雖然我的記憶不太可靠,不過編列在港區裡的赤坂╳╳町、麻布╳╳町、芝╳╳町,在戰前不是各自獨立,被稱為赤坂區、麻布區、芝區嗎?

我是在大正十五年(一九二六),即昭和元年來到東京。從那之後,除了昭和九年到十四年這段在信州上諏訪與病魔搏鬥的日子,以及昭和二十年到二十三年到岡山縣疏散避難的那段時日外,我一直住在東京,但對從前的赤坂、麻布、芝等地區,我所知不多。因為到東京之後,我上班的那家出版社位於小石川。從我在小石川上班,到與病魔搏鬥的期間,我都住在吉祥寺,所以現今的港區對我來說,是很陌生的土地。在神戶土生土長的我眼中,東京這個都市實在太過遼闊。

因此,談到戰前的我對港區的了解,大概只知道赤坂是做軍人生意的花街柳巷,麻布是練兵場,芝有一座位於高輪的泉岳寺。不過我現在都七十三歲了,仍舊不知道泉岳寺長什麼樣子,東京雖大,令人感到如此陌生的土地畢竟還是少數。

不過,為何我要如此叨叨絮絮個沒完呢?因為接下來我要提到一起駭人聽聞的案件,而它的舞臺,亦即「上吊之家」所在的醫院坡,正好位在麻布與芝的交界處。那一帶有不少坡道。光是看擺在我眼前的這兩張地圖,便有魚籃坡、伊皿子坡、名光坡、三光坡、蜀江坡。以義士外傳[1]聞名的「南部坡雪中道別」[2],裡頭的南部坡似乎離此不遠。另外還有仙台坡、明治坡、新坡、奴坡、狸坡等,不勝枚舉,甚至有個暗闇坡,名字聽來相當可怕。

接下來我要講的這條坡道位於魚籃坡附近,原本的名稱頗有來歷,遠從江戶時代便如此稱呼。後來坡道上出現一家大型醫院,不知何時起,人們改稱之為「醫院坡」,因此在這詭譎的故事裡,我決定沿用。另一方面,也是考慮到這家醫院在整個故事中占有很大的比例的緣故。

「醫院坡」這個地名似乎到處皆有,事實上,我現在住的成城町也有一條同樣名稱的坡道。成城的醫院坡名稱由來的醫院並未殘存一磚一瓦。相反的,接下來我要講的醫院坡,地名由來的那家大型綜合醫院「法眼醫院」,至今仍有眾多病患上門求診,昭和四十八年版的地圖裡,甚至還標有院名。

雖然東京其他二十二區也會有類似的情況,不過比較手上的兩張地圖,可看出驚人的巨大轉變。像是町的名稱,就有很大的改變。

重新整理町名、整頓區域劃分,寄送郵件的確會方便許多,但對喜歡懷舊的我來說,一些由來久遠的地名陸續消失,實在令人惋惜。

另外,道路拓寬後變得怎樣呢?我查看昭和二十八年的地圖後發現,上頭到處都以「復興計畫路線」為名用虛線畫出三十公尺、五十公尺的預定路線,不管原本是市町、墓地,還是公園,一概毫不客氣地加以分割、撕裂。這麼做或許有合理的考量,萬一有災禍發生時,有助於避難,但當初會出現「町」這樣的單位,勢必有其道理。毫不留情地加以分割,不知會帶來什麼後果,令人心底發寒。不過,拿起昭和四十八年的地圖來看,預定路線泰半已完工,或許展現出日本人旺盛的生命力,但那些奉命撤走的人去了哪裡?住在寬闊道路旁的居民,真的過著舒適的生活嗎?

我再拿昭和二十八年的地圖與現今的地圖對照,發現地面上的電車消失蹤影,改成四處縱橫的地鐵,同時也出現新幹線、東京鐵塔、單軌電車。如今新幹線似乎已成為日本人的驕傲,東京鐵塔則是東京的名勝。我住鄉下的孫子每次上東京來,都會特地去坐單軌電車。這一切或許都是日本在戰後三十年間驚人發展的象徵,但在年老體衰、做任何事都缺乏幹勁,自稱砧村隱者的我眼中,只覺得是伴隨空虛的高度成長而來的產物。

然而,為什麼我對照昭和二十八年的地圖與現今的地圖呢?因為接下來我要講的這個可怕故事,發生在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直到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三十日才破案,金田一耕助經手過的案件中,可說再也找不到如此耗日費時的例子了。十九年又八個月,連金田一耕助這種厲害的角色,也需要花費這麼長的時間,不管當中有什麼隱情,應該都是一樁驚世駭俗的案件。

如此描述,恐怕又會挨金田一耕助的罵,他之前便提醒過我。附帶一提,我居住的成城町,以前名叫「砧村」。向來念舊的我,便自稱「砧村隱者」,但他見到我時,總是稱呼我「成城老師」。

「老師寫我的事跡時,常使用『開端』或『圓滿結束』兩個詞。『開端』倒還好,『圓滿結束』就有待商榷了。每次拜讀您的文章,總不禁對這個字眼心生排斥。『圓滿結束』有結束的含意。只要是我經手的案件,我的解決方式便不會有誤,但我並不認為一切都已結束。雖然人們常說,有開始便會有結束,但我不這麼認為。儘管案件本身已破案,不過想到下一瞬間,可能又會有全新的劇情發展,我便會感到惶惶不安。」

金田一耕助曾露出陰沉的眼神,對我如此說道。

我在記錄他的事跡時,常會使用以下的文句。

「當案件在金田一耕助腦中接近破案時,他便會籠罩在無法擺脫的孤獨暗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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