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溫德斯談藝術》:溫德斯不看巨星的成敗榮辱,只溫柔地看著這個人的寂寞

【書評】《溫德斯談藝術》:溫德斯不看巨星的成敗榮辱,只溫柔地看著這個人的寂寞
Photo Credit:AP / TPG Image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文溫德斯只溫柔地看著這個人的寂寞,像月光照著這個人的睡臉。《溫德斯談藝術》願贈盲目的我一雙溫柔的眼睛。

文:盧郁佳

文.溫德斯(Wim Wenders)想要找一個失蹤的小津,最終他變成那個他一直要找的人。

影評集《溫德斯論電影:情感電影.影像邏輯》中,文.溫德斯二十五歲時,從慕尼黑飛到巴黎,租車開了四十公里,替《電影評論》雜誌去前動作片巨星艾迪.康士坦丁(Eddie Constantine)的鄉村別墅訪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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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德斯講述沿途田野中央,高聳的公寓擠在農舍、村落間,然後一片森林,然後一片新屋落成卻無人居住的鬼城,一個加油站附設修車廠。修車廠的圍牆居然蓋成星形,他帶了拍立得相機要拍巨星家居照,就順手拍了圍牆。見了巨星,溫德斯防他起戒心,故意不錄音也不作筆記,就閒聊天氣,聊自己怎麼飛過來,把車開來,對巴黎到鄉村之間地方的奇怪感覺,想像這裡二十年來的變化。

巨星也說,十多年前買了這農場,如今已起了很大變化。十幾年前他一心息影到鄉下養馬;養馬養了十幾年,幾年前又回去拍片了。但是巨星一聊拍片計畫,對個人隱私就越保留,開始不停灌威士忌。溫德斯發現不可能深談,與其硬拗,乾脆把自己灌醉,就當來找朋友玩一趟。回程車過修車廠,溫德斯讚嘆圍牆在夜色下更顯不可思議,才想起忘了拍照。待要回頭補拍,這下天也暗了,拍照效果不好,算了。他打算把訪談內容也忘了。

這完全是溫德斯的紀錄片《尋找小津》。溫德斯四十歲時,在紐約路過戲院,看了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東京物語》。看完像置身天堂一樣幸福,立刻回頭二刷。上癮後為看更多沒賣到歐美的小津電影,他跑去東京,沿途錄下寂寞風景:漆黑城市中一節節深藍電車掠過的窗影,夜間客運壁掛螢幕播的節目,柏青哥店成排賭客緊盯面板。就像在法國開車下鄉訪巨星,在東京,溫德斯孤獨的畫外音自問:相隔二十年,小津電影中的東京還存在嗎?這二十年來東京有何改變?

溫德斯所有的電影,都是公路電影。去哪,見誰,出什麼任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路上,一個人。總以為愛人和天堂就在目的地,其實最美的風景已沿途映在深夜你臉偎著的冰冷車窗上。在路上雖然寂寞,卻還懷抱著希望的微溫。

時間雕刻出本質。溫德斯訪談巨星寫報導,用這十幾年的變化,托出巨星銀幕下的素顏。用小津之後二十年,東京的今昔鉅變,托出影迷溫德斯懷舊的依戀徬徨。

新出版的演講、序文集《溫德斯談藝術:塞尚的畫素與觀看藝術家的眼光》中,他說美國畫家安德魯.魏斯(Andrew Wyeth):「他想將永恆注入畫板,或至少在畫肖像時是如此。一生的經歷,甚至是前幾個世代的人,造就了畫家眼前的模特兒。」對溫德斯而言,魏斯不是畫那個人,是畫他家族排列、幾代累積的氣場。「面對風景,他著眼於捕捉歲月,以呈現出累積於同一地點的時光。至於房屋或內部空間,他則著重於磨損與一切的使用痕跡。時間因此靜止了,而世界被壓縮成全然的清澄與純粹的驚奇」。

溫德斯看一幅畫,不是看一眼然後滑到下一幅畫。是當間諜潛入畫中的房屋,看著窗簾、門把,想著它們如何被使用,想著屋裡的人怎麼過日子,是什麼樣的人,要怎麼弄他為好。漫畫《JoJo冒險野郎》裡的漫畫家岸邊露伴,遇到感興趣的陌生人就把他當成一本自傳,任意翻閱對方的秘密和罩門。溫德斯更過分,隨時用眼睛就住進別人家,別人不在家他都可以監視對方。

談到畫家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溫德斯說,霍普遇上了古典美國敘事電影的繁華時期,畫一個地點,事情經常不是即將發生(暴風雨前的寧靜),就是剛發生(激烈事件後的孤寂)。霍普〈加油站〉畫中加油站員工剛替汽車加滿了油,畫面來自尼可拉斯.雷(Nicholas Ray)的電影《亡命鴛鴦》。對溫德斯而言,霍普就是導演,霍普的畫就是劇情片。那麼事件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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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Edward Hopper,〈Western Motel〉

一幅畫〈空房內的陽光〉,陽光照遍空屋,窗外森林漆黑。溫德斯說,是畫有人被逼瘋了跳窗自殺。另一幅畫〈海邊的房間〉,陽光照進空屋門窗,屋門大敞,門外不見地,只見海平面。溫德斯說,是畫有人剛跳海了。待會海平線上有漁船來救,但也來不及了。霍普日誌稱它〈躍下之處〉。

這劇本是霍普的、還是溫德斯的,我還真說不上來,就想起義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短篇〈台伯河上的保齡球道〉。導演自述,一次在羅馬停好車,抬頭看到一個男人走出保齡球館,走向汽車,開車門,坐進車子的樣子很怪。男人健康自信友善,低頭看著鞋尖上的一點紅漆。導演據此寫了電影劇本,寫男人剛才到野地遇見兩個陌生小孩玩遊戲,慈愛地加入。小女孩微笑手伸向他時,他開槍殺了兩個小孩。那輛沾滿泥卻昂貴的車開走時,年輕主婦在窗裡喊兒女,看不見小男孩藏在草叢裡垂死抽搐。

安東尼奧尼會畫男人低頭看鞋尖上小女孩的血,霍普會畫主婦看著窗外其實沒有在看。溫德斯的主婦會看著窗上自己的倒影,跟窗外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對方的陌生男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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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TPG Images
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

據說日本女星森川葵有怪物級學習能力,看一眼就能複製達人苦練多年的絕技。溫德斯就是這種自造者的腦。他說讀電影學院沒學到多少,寫作倒是學到很多。書中他逐鏡拆解《苦雨戀春風》的片頭,學美國導演安東尼.曼(Anthony Mann)、道格拉斯.瑟克(Douglas Sirk)不用台詞、用鏡頭說故事。他寫影評就是分析電影怎麼做出情緒效果,寫藝評也在學被評的人,你會什麼他不囉嗦歸碗捧去。學塞尚(Paul Cézanne)把山拆解成像素。學碧娜.鮑許(Pina Bausch)用動作說故事。學山本耀司(Yohji Yamamoto)用衣服說故事。

溫德斯常穿山本耀司設計的一件戲服襯衫,不但口袋很多,穿一年後還又找到個暗袋。因為當初溫德斯提的人設是地質學家,常撿石頭貝殼樹葉往口袋一塞。山本耀司設計的衣服,原來等於魏斯的畫:長年使用物品的方式,就是角色的肖像。

儘管溫德斯偷師如神,但偷到的多多少少是他本來就會的。他說魏斯提升被畫者的高度,以頌讚將人物永存,找出事物的價值,將之詩化,給予更多共感。他說山本耀司的衣服認同穿的人。他說小津電影謙遜,讓觀眾擺脫期待和偏見,檢視自己的態度。其實溫德斯說的都是同樣一件事,這些藝術家尊敬、珍愛自己作品描述的對象,取代嘲諷挖苦。他稱之為「發明和平」,確實如此。

山本耀司
Photo Credit: AP / TPG Images
山本耀司

溫德斯自己怎麼做到這種珍愛?回到開頭溫德斯年輕時訪談巨星的報導,巨星當紅時可能以為退休到鄉下養馬,無憂無慮就是至樂。十幾年後明白,當初不是想去哪,只是想離開。幾年前他又想離開,只是回去拍電影已不復當年。說了不如不說,一說起就只想灌威士忌。溫德斯懂,也不問。

那他寫什麼?這篇報導始於溫德斯在飛往巴黎的班機上看電影,巨星仍演動作英雄,想要找一個失蹤的秘密情報員,最終他變成那個他一直要找的人。片中巨星坐飛機時,向空服員微笑放電,她厭惡地問他是以為自己多帥。巨星轉向鄰座阿姨微笑,問她覺得他的笑容如何。阿姨認真評價他帥爆了。巨星向空服員聳聳肩,一臉無辜,再對鏡頭眨眼。

報導結尾,溫德斯回憶在鄉村別墅,巨星唱著「我在流浪的星星下出生」,忽然說自己是個寂寞的人。雖然事業輝煌,但一向寂寞。這時馬夫走進來問巨星事情,巨星問馬夫,自己是不是很寂寞。

馬夫認真評價巨星很寂寞。

巨星不察重演了自己電影的屁孩情節,但溫德斯記得。溫德斯不看巨星的成敗榮辱,他若在台灣也不會笑男星潦倒當服務生、女星暴肥崩壞。他只溫柔地看著這個人的寂寞,像月光照著這個人的睡臉。《溫德斯談藝術》願贈盲目的我一雙溫柔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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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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