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芬伶《張愛玲課》:童女/同女之舞——《同學少年都不賤》分析

周芬伶《張愛玲課》:童女/同女之舞——《同學少年都不賤》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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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只讀張愛玲,更要透過她,理解自己。周芬伶以數十年研究、教學經驗,引領讀者進入張愛玲漫長創作生涯的曲折密徑。

文:周芬伶

〈童女/同女之舞——《同學少年都不賤》分析〉

張愛玲可說是近代小說家最擅長寫女性情誼的,她寫與母親羅曼蒂克的愛,與姑姑的不囉嗦的情感,與炎櫻共同創造的「雙聲」,她更進一步寫女性之愛。如果說〈相見歡〉是描寫女性雋永的情感,《同學少年都不賤》描寫的是女性微妙的競爭關係。趙珏與恩娟這兩個「完全是朋友」的中學同學,在那個同性戀風行的女校,友誼長達二十年可謂奇特。

兩個人都不美,趙珏的感情一直不順遂,先是跟一個已婚男人有過一段,還被傳下海當舞女,嫁了一個性生活糜爛的丈夫,後來離婚,沒有子女,過著單身且拮据的職業婦女生活,相比之下,恩娟嫁了長相好、日後又飛黃騰達的丈夫,育有一雙兒女,趙珏的心理自是十分不平衡,當她知道恩娟還愛著芷琪時,而她沒有真正的被愛過。這讓趙珏自己覺得勝利,雖然是「精神勝利法」。

這也是醜小鴨奮力想變成「天鵝」的故事,「一個又是醜小鴨,一個也並不美」,兩個人都有醜小鴨情結,對外表特別敏感,恩娟挑了個漂亮男友,趙珏一見照片就說「你去,你去好」,恩娟害羞地咕噥「怎麼這樣注重外表?」,趙珏好打扮,到大學時「她穿最高的高跟鞋,二藍軟綢圓裙——整幅料子剪成大圓形,裙腰開在圓心上,圓周就是下襬,既伏貼又迴旋有致,白綢襯衫是芭蕾舞袖,襯托出稚弱的身材,當時女人穿洋服的不多,看著有點像日本人。

眼鏡不戴了,眼瞼上抹著藍粉,又在藍暈中央點一團紫霧,看起來眼窩凹些,二色眼影也比較自然。腦後亂綰烏雲,堆得很高,又有一大股子流瀉下來,懸空浮游遮,離頸項有三吋遠」,這麼誇張的打扮恩娟似乎裝作沒看見,只說:「你這頭髮倒好,涼快。」

恩娟變瘦也變美了,她那原本中年婦人的身形終於曲線玲瓏,「臉面雖然黃瘦了些,連帶的也秀氣起來」,這兩個情敵,從中國大陸殺到美國,恩娟似乎是越變越美,而且飛上枝頭做鳳凰,但見四、五十歲的恩娟「穿著件豔麗的連衫裙,翩然走進來,笑著摟了她一下,通體熨貼,毫不使人覺得這顏色四、五十歲的人穿著是否太嬌了。看看也至多三十幾歲」,趙珏大為驚豔,格外顯得自己的寒素。

兩個人的相見不歡而散,趙珏覺得恩娟不相信她說的話,而且一次比一次不相信,原因是什麼呢?原來多年來恩娟一直愛著芷琪,而她認為趙珏搶了她的愛,兩個相互嫉妒著,這種感情閉結著,綿延三、四十年,就好像〈相見歡〉的姐妹愛,也是閉結的系統,妒意與愛意一樣綿長。

趙珏醜小鴨又變回醜小鴨,恩娟是更上層樓,當她看到恩娟在《時代》週刊封面上的照片,有徹底潰敗的感覺:

微呵著腰跟鏡頭外的什麼人招呼,依舊是小臉大酒窩,不過面頰瘦長了些,東方色彩的髮型,一邊一個大辮子盤成放大的ㄚ髻——那雲泥之感還是當頭一棒,夠她受的。

她們倆的關係從年少一直到中年,是朋友也是對她的愛慕與追求,情敵,微妙的競爭關係,一般異性戀者在意的容貌、成就、婚姻,已經偏移到同性之間的「不凋零的青春」,恩娟在某種意義上不曾長大,也不曾老去,跟歷盡滄桑的趙珏確如雲泥之別。

張愛玲所要描述的與其說是同女之戀,不如說是童女之戀,趙珏與恩娟長了年歲,縱橫東西方,不變的是童女之心,尤其是恩娟,童女戀童女,那是純真與美麗之戀,是聖境亦是魔道,無可定義的宗教,是五濁惡世中唯一的救贖,然它也是極度虛幻的。

凡人都是注重外貌的,女人愛美更是天經地義,只有醜過的人,對美更為渴求,恩娟愛上的芷琪,與趙珏愛上的赫素容,外表都是吸引人的,女人在女人的身上尋找自己,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愛美,當恩娟與趙珏變美之後,轉向異性戀,過了中年,恩娟變得更美,趙珏有點自慚形穢,幾十年來的比賽,趙珏贏了感情,恩娟贏了美貌,但又如何,所有愛戀青春恰如繁華一夢,書中出現另一個重要意象,點出「鏡花水月」的主旨:

公寓有現成的家具,一張八角橡木桌倒是個古董,沉重的石瓶形獨腳柱,擦得黃澄澄的,只是桌面有裂痕,趙珏不喜歡用桌布,放倒一隻大圓鏡做桌面,大小正合適。正中鋪一窄條印花細麻布,芥末黃地子上印了隻澄黃的魚。萱望的煙灰盤子多,有一只是個簡單的玻璃碟子,裝了水擱在鏡子上,水面浮著朵黃玫瑰,上午擺桌子的時候不禁想起鏡花水月。

張愛玲不愧是意象高手,她常使用的「鏡子」與「月亮」意象在這裡熔為一爐,破裂的鏡子與浮在煙灰盤中的花,皆有「破裂」、「殘缺」、「蒙塵」的意味,而且極端怪誕,這是醜之美而非美之美了。曼陀羅花徑與紅色的天空如果是美與聖的象徵,那麼這裡的「鏡花水月」,是怪誕之美,也是醜之美。

正本與副本的辯證關係——性別模仿劇

不管是〈相見歡〉或《同學少年都不賤》,都是以異性戀為表,同性愛為裡,但最後寫的正本成了副本,副本成了正本,或者相互辯證。〈相見歡〉中的表姐妹都有差強人意的異性戀婚姻,且各有子女,作者也分別以伍太太、荀太太稱呼她們,她們是不自覺地相互憐惜,荀太太的異性關係始終在緊張中,她從年輕美到老,縱使婚後還保有對異性的吸引力,文中也寫到一男子的愛慕與追求,伍太太的心理是越多人愛她表姐越好,越表示表姐的吸引力。

甚至提到被釘梢的瑣碎事蹟,她也是在意的,兩個人之間的默契不是旁觀的人看得懂,她們彷彿活在自己的小世界,演一齣沒人看得懂的啞劇,且身段、手勢、語言極為隱晦。看起來它是副本,可當正本中的男主角荀先生上場時,他的形象更為呆滯,手掌上染著紅蛋的朱紅色,令我想到嬰兒或猴子,當他對副本的戲完全不能進入狀況時,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那是他與太太關係的一個反諷,當然也是對主題的反諷,這時正本與副本同台對照,顯得格外諷刺。

當然表姐妹的性別扮演並無涉及「倒置的模仿」,伍太太雖醜看來並不男性化,但在心理上,她是表姐的崇拜者與保護人,在經濟上也常伸出援手,這種關係已超乎尋常的姐妹,而較接近美人與英雌。在茱蒂絲.巴特勒的理論中,性別即扮演,異性戀所扮演的是白雪公主與白馬王子式的劇本,它必然是會失敗的,而且不斷失敗,才需要如此一再強調、一再重複,甚至是強制。

而男同志扮裝皇后與女同志T/婆的關係,透過對異性戀性欲「模仿式嘲諷」,表現出他們所模仿的異性戀本身也是一種模仿,一種副本,一種透過不斷重複所達成的「自然化的性別滑稽模仿戲」,這「模仿中的模仿」、「副本之副本」,可顛覆性在於「同志扮裝在模仿性別時,暗暗透露性別本身的可模仿性——和其偶發變動性」。

《同學少年都不賤》的故事從女校開始,女校是女性愛情的萌芽期,紀德就寫過〈女校〉中篇,描寫女性間的浪漫愛情,那才是女性的初戀,它跟異性戀不同的是,她們都穿校服,無需變裝或按異性戀強/弱,男性化/女性化的原則相互配對,恩娟愛上的芷琪非常女性化,恩娟自己也並不男性化;趙珏愛上的赫素容,也不算男性化,而是中性化。

裡面唯一涉及變裝的是,當趙珏逃婚躲在親戚家,恩娟約她到附近的墓園散步,她穿舅舅的西裝褲,短髮近男生,腦後成鋸齒狀,兩個人在荒郊野外散步,被白俄老頭子趕出去,恩娟明白她們是被誤認為「磨鏡黨」,然趙珏自己想也想不到。

這群青春少女已到花信之期,同樣進行著婚姻大業,恩娟首先認識一個長相不錯的猶太男人,趙珏逃婚後,認識高麗男人崔相逸,後來嫁給留美學者來自台灣的萱望,接著離婚。小說中異性戀的部分寫得極淡極冷,如趙珏認定恩娟與丈夫汴之間只有intellectual passion「理智的激情」,她問夫妻話多不多,探測他們的感情狀況,恩娟回說「哪有工夫說話。他就喜歡看偵探小說,連刷牙都看」,後來又補一句「當然性的方面是滿足的……」,加上夫妻都對朋友熱心,趙珏認為他們是理想的合夥營業關係。

異性戀的描寫焦點在性事上。趙珏嫁了一個風流丈夫,在丈夫的車上發現比基尼襯褲,丈夫還說:「人家不當樁事,我也不當樁事,你又何必認真?」趙珏終於體認「人是天生的多妻主義,人也是天生一夫一妻的」。

回顧年少時的同性愛關係反而是無性的,雖是無性但較專一,也許有人說是柏拉圖精神戀,也許在女性心中,精神戀與肉體戀一樣重要。異性戀婚姻是父權社會的固定版本,男強女弱,男剛女柔,所謂男性的強勢主要是社會地位與成就,汴與萱望的社會地位都高於妻子,萱望長相還比女性秀氣,他長得「瘦小漂亮」,最後他們兩對的婚姻都不幸福,這說明異性戀的固定版本是可鬆動的。

看來這篇小說是以同性戀為主,異性戀為輔,當社會定義的異性戀正本遇上同性戀的副本,兩者互換,扭轉乾坤,這逆轉即是本文所產生的暈眩效果,也是茱蒂絲.巴特勒所謂的「模仿中的模仿」、「副本中的副本」,但必須指出,張愛玲所描寫的同性愛,不是嚴格定義的女同志,如果勉強定義,以現在流行的術語是「酷兒」,但「酷兒」是九○年代才流行的,故可視為異性戀的雙性書寫。

假設一切是真的

張愛玲為什麼擱下這部作品?

張愛玲結過兩次婚,她是異性戀者毫無疑問,她的小說皆有所本,假設〈相見歡〉有母親與姑姑的影子,《同學少年都不賤》則有張愛玲與炎櫻的影子。裡面的恩娟「單眼皮,小塌鼻子,不過一笑一個大酒窩,一口牙齒又白又齊,有紅似白的小棗核臉,反襯出下面的大胸脯」,「她的歌喉又大又好,具有喜劇天才」,樣子頗近炎櫻,而趙珏是江北土財主,讀教會中學,畢業那年(十八歲)因拒婚被家裡禁閉起來,之後逃出來在親戚家躲來躲去,母親私下貼錢讓她跟姨媽住,接著考進芳大,父親斷絕接濟,她賭氣還差一年沒畢業,就在北京上海之間跑起單幫,認識一個高麗浪人。

這一段描述怎麼看怎麼眼熟,假設這裡有作者的影子,那麼那個高麗浪人是胡蘭成,北京上海是南京上海,我大膽推測的目的是猜出她對胡蘭成的想法:

趙珏笑道:「崔相逸的事,我完全是中世紀的浪漫主義。他有好些事我也都不想知道。」

恩娟也像是不經意的問了聲:「他結過婚沒有?」

「在高麗結過婚,」頓了頓又笑道:「我覺得感情不應當有目的,也不一定要有結果。」

恩娟笑道:「你倒很有研究。」

趙珏無論對同性或異性,皆抱持著無目的性,不求結果的看法,這種中世紀的浪漫主義,可謂戀愛至上論者。如果她不是在同性愛中體會「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又如何能不具目的不計後果地愛上那「高麗浪人」。而趙珏雖然婚戀不順遂,跟恩娟一輩子只愛過同性芷琪相比,她還是覺得很安慰:

難道恩娟一輩子都沒戀愛過?

是的。她不是不忠於丈夫的人。

趙珏不禁聯想到聽見甘迺迪總統遇刺的消息那天,午後一時左右在無線電聽到總統中彈,兩三點才又報導總統已死,她正在水槽上洗碗盤,腦子裡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

「甘迺迪死了,我還活著,即使不過在洗碗。」

是最原始的安慰。是一隻粗糙的手的安慰,有點隔靴搔癢,覺都不覺得。但還是到心裡去,因為是真話。

趙珏認為只愛同性,不算真正戀愛過,異性戀再不堪,也是愛的完成。就在這點上,作者與同性戀或雙性戀作家不同,可見她還是異性戀中心的,雖然她能處理同性戀題材,但也只集中在童女之愛,女人愛童女的自己,也愛童女的純真狀態,不愛成熟的母體,也許在女人心中永遠存在著永不長大的童女。

這篇完成於七○年代的小說,應是在賴雅死後獨身期間寫成,張愛玲於一九七八年八月二十日寫給夏志清的信中提到這篇稿子:「《同學少年都不賤》這篇小說除了外界的阻力,我一寄出也就發現它本身毛病很大,已經擱開了。」這短短三句話說出這些重要訊息:這篇小說寄出去而未刊出,所謂外界的阻力是否文中牽涉的人反對?而作者認為此文毛病很大是技巧上的或涉及隱私太多?

不管如何,這篇作品是瞭解張愛玲極重要的小說,裡面說明了愛,也說明了無愛。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張愛玲課》,印刻出版

作者:周芬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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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中的通透之音 超越國族、古典與現代的書寫典範
張愛玲留予後世的課題:恥感與敗德的兩難,有恥無廉乎?
她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答案,彷如永無止境的魔考

三十年的探索詰問,創作課堂的經驗傳承
周芬伶梳理「讀懂張愛玲的十三堂課」

上卷「亂世之音」:從散文、傳記入手,循序深入短中長篇的張愛玲小說世界,品味歷百年不俗不舊的新穎,幾無間斷的寫作毅力,以及承先啟後、一個人完成好幾代人作品的獨特魅力。

下卷「喧赫家聲」:張愛玲所來自的家族是新舊時期中國的縮影,家族的衰落象徵一個時代的黑暗,欲貼近她的內裡,非得從她龐雜糾結的家世著手,方能體悟她一生執著的根源。

張愛玲一九四四年出版《傳奇》就有傅雷嚴肅評論〈論張愛玲小說〉,之後研究與評論者不斷,高度評價她的胡適、夏志清在五、六○年代奠定其地位。成名於中國,轉戰國際在香港,出版在台灣,死於美國。二十一世紀對岸掀起新一波張奶奶熱,百年誕辰時正逢大疫,在亂局中又想起張愛玲,她可說是「亂世之音」,生於亂世,成名於亂世,似乎最能抓到亂世之心,也鎮定撫慰許多痛苦的心靈,世界越亂,她越通透,這是她作品魅力不減的原因。

封面繪圖:曾湘玲
脫胎自張愛玲的女人花——「圓形輻射狀的圖像接近星辰,代表女人對宇宙天體及生命的冥冥感知。」

本書特色

  • 不只讀張愛玲,更要透過她,理解自己。
  • 周芬伶以數十年研究、教學經驗,引領讀者進入張愛玲漫長創作生涯的曲折密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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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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