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康《瘟世間》:毀滅生態去供養「全球化」,讓中國宿命地去步馬雅文明的後塵

蘇曉康《瘟世間》:毀滅生態去供養「全球化」,讓中國宿命地去步馬雅文明的後塵
REUTERS/Nir Elias (CHINA)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庚子國恥、三峽大壩政治學到習近平造帝之術,縱橫解析滋生權力病菌的溫床結構;中國人走出去,是「黃禍」嗎?犀利分析美國應對病毒的謬點,以及美國總統大選前後的政治局勢觀察。

文:蘇曉康

東亞桑梓與生存空間

「全球化」這個時髦概念,既不是純經濟學的,也無文明內涵,有點半生不熟,讀了種種說法,還是五里霧中,後來乾脆拆解得簡單一點來看,才恍然大悟,原來在歐美發達國家(G8)之外,再加上一個中國,一個印度,便是「全球化」了,跟這個星球的其餘地方不搭界。後加入的兩國,偏又跟幾件東西密不可分:高人口密度,廉價勞力,還有一個喜馬拉雅山。

《國家地理》雜誌(National Geographic)說,在地球轉型的地理紀錄上,中國是衝撞最劇烈的地帶。三千五百萬年前啟動的印度板塊構造性撞擊(tectonic crash)歐亞板塊,隆起了喜瑪拉雅山,中尼邊界的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瑪,和世界屋脊西藏高原。這個新的海拔高度,轉換了氣候型態,在北部形成沙漠,卻以印度洋之雨季浸淫其南部;從高原冰河流出來的中國生命線長江黃河,徜徉東去,雖漸次低落,卻依舊跌宕,江河流域孕育的沃壤,風調雨順滋育的大地,使中國文明出現於西元前六千五百年之際,世界上第一個種植穀物、馴養家禽的地方,其供養的人口終於成為世界之最。

二○○八年五月十二日發生四川汶川大地震,八級,地震界的解釋是來自印度板塊的撞擊,千萬年尚未底定的一個地質運動。這個撞擊在四川盆地的東緣龍門山斷層,撕開了口子,而那裡正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深山密林的綿陽安縣,就有五十萬人,因而殺傷之慘重,乃是無從避免的。從宏觀框架來看,大自然的恩賜實在是塞翁失馬。地質運動間隙中的人類文明,該有怎樣的「環境意識」呢?

另外一個未解之謎,卻在地球的另一端。以氣候溫良、豐饒膏腴絕不遜於這東亞桑梓的美洲大陸,甚至未能發育出完整的穀物種植型的農業文明,就由於對資源的掠奪型開發而突然神祕地發生了文明崩潰。地理生物學家賈德.戴蒙按照他首創的崩潰「五點框架論」(a five-point framework),解釋馬雅文明的消失,符合其中四點,即:一是森林砍伐和土地侵蝕,二是反覆的乾旱,三是戰亂,四是靡費的政治性競爭,如建造紀念碑;第五種因素「貿易和貿易轉讓」,因該大陸的與世隔絕而不明顯。

《國家地理》雜誌提供了一個範例。拉丁美洲土著(indigenous)在北部墨西哥沙漠地區,是無定居(漂流)方式,利於狩獵和採集,小族群並且社會結構簡單。叢林居住的土著以狩獵為主,但茂盛的雨林環境也可發展農業,使其處於半定居狀態。熱帶土壤稀薄,茂密的植被給人錯覺,似乎肥力無限,事實上熱帶雨林驚人的生命力只存在於昆蟲、林木,以及沒有根莖在土壤裡的樹林寄生菌類。

尤其是在亞馬遜流域熱帶雨林中,土壤微乎其微,農業收成令人絕望,且僅能維持數年,所以叢林土著實行「移動耕種」,也叫「刀耕火種」。半定居土著建村落,但遷移頻繁,以休耕輪種,巴西歷史上著名的土著社會「Tupi」,就以宗族和耕種作業分類組成社會,而不是以階級,他們也沒有帝國。

那麼,在四千年的中國文明史裡,無論「崩潰五點框架論」套不套得上,這個最長壽的農業文明卻至今沒有崩潰,要麼就是它對環境、自然的破壞掠奪並不劇烈,要麼就是這套模式只是從美洲文明中設計出來的,擺到東亞就失靈了。也許,東亞比南美延長了一千年的文明壽數,在漫長的地質年代或環境年代裡,原是微不足道的,自然環境的報復才剛剛開始,唯其是災難的初始,又充滿了神祕的感應。

這麼一塊膏腴之地,其幾千年的經濟開發模式,近來有人反省,稱為「吃祖宗飯,奪子孫路」的方式。最著名的例子,自然是黃土高原,在《禹貢》土壤分類的等級中被載為「上上一等」,曾經是森林茂密,草原肥美,經過上千年掠奪式的開發,成為一片荒山禿嶺,水土流失嚴重,大量泥沙被沖進黃河,形成了世界罕見的「懸河」。雲貴高原是另一個例子,古代被視為「瘟疫之鄉」,反而逃過了過度開放,成為中國唯一倖存的熱帶雨林,物種驚人得豐富,但是明清之際,大量人口遷入,開山墾荒,亂砍濫伐,把原始森林毀為農田,森林覆蓋率下降三十四%,許多地方都成了童山禿嶺。

華夏文明由黃河、長江孕育,是所謂「河流文明」,她卻從二十世紀末,開始發生嚴重的「水危機」。中國人均淡水資源僅為世界人均量的四分之一,居世界第一百零九位,是一個貧水大國。有人算過一筆帳:黃河、淮河和海河三個流域的土地面積占全國的十五%,耕地、人口和GDP分別占全國的三分之一,水資源總量僅占全國的七%;北方河流都出現斷流,一九九七年黃河幹流斷流二百二十六天,整個河口斷流里程接近八百公里;長江十年之內將變成「第二條黃河」;此外,中國六百個城市中有四百個缺水,一百一十個嚴重缺水。首都北京的水資源緊缺程度已經超乎想像,目前主要靠過度開採地下水勉強維持,迫切地等待南水北調二○一四年中線通水到北京。

全國七大水系皆汙染嚴重;五大湖湖容劇減,水質汙染;近海赤潮頻發,渤海魚資源告罄,已是「空海」。太湖流域、海河流域,是兩個汙染最嚴重的流域。在珠三角、長三角,一百公里的河道上,工廠密集,多到上千家,而中國竟然只採用歐美國家極輕微的「汙染排放標準」,而且企業不必花錢治理汙染,只需交納輕微罰單。河流不堪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