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筆記|苦澀又甘甜的永恆鄉愁:Lidia Jorge《畫鳥的人》與我的葡萄牙行旅

人文筆記|苦澀又甘甜的永恆鄉愁:Lidia Jorge《畫鳥的人》與我的葡萄牙行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畫鳥的人》的閱讀給了我另外一個切面,讓我重看葡萄牙在地是如何對自身表達了期許:即便家國歷經離散,他們卻依舊有在沈痛之上重生的勇氣。華特的女兒即是葡萄牙的女兒,正因為女兒決定留下,他們便相信土地終將再生,穀物終將茁壯。

然而卻也是在這樣的地方裡,那些留下的人歷經了對於親人離去的傷痛,對於過往快樂的緬懷,以及對於不對家族負責任等等惡毒指控後,他們也像是在潮濕泥土裡冒出頭的嫩芽,重新從逐漸衰敗的土地上重新開始耕作、重建、直立起來。

她想告訴他,即使他們此生永不再見,他也絕不該像在那個雨夜一樣,認為自己對她有所虧欠。因為華特藉由一生的影像,留給女兒一筆巨大財富。

離去的親人或許有著新時代的追求,然而家族的守護者依舊決議站穩腳跟。《畫鳥的人》的敘事者,華特的女兒,在華特回來要臨走前,是有選擇的。但她最終執意留下後,歷經了更多生命的波折,才在終於在放下對於父親的執念後,成為宅院的拓荒者。

小說的後半有如一場內部革命,不狂暴,不激情,但是華特的女兒選擇面對事實:她不再把華特寄回來的那些鳥類的畫作作為世界的投射,也不再想像華特的過往,沈浸於不曾有過的親暱。這並不是說女兒否認了華特的愛,而是她認知到,華特的贈與並不是這些物品,不是這些回憶,是華特面對他生命時那股直面的勇氣,以及因為遠行招致家庭嫉妒、遷怒、怨恨時,依舊對於家族的寬容。對比於其他兄弟的不告而別,甚至是而後口頭上的虛以委蛇,華特的這些愛,才更是像首悠揚的船歌,即便千里之外,跨越海洋也會回來。

女兒亦理解到她不應該繼續漫無目的的等待他人縹緲的承諾,因為能夠從荒蕪中站起來的,也唯有還留在這裡的人。還留在宅院的其他人或許放棄了,但是華特的女兒並不。她要拿起鋤頭,種出一整個山坡的甜果;也要駕起馬車,再度於被雜草碎石淹沒的土地上標記路途。《畫鳥的人》一書到最後也正式成為了華特女兒的真誠告解:因為她終於知道她從父親身上得到了什麼餽贈。當她獲得了如同父親那般的勇氣,她終於開展了屬於她在家族裡可以成為的角色,也開啟了自己的生命旅途。

這是你看見的葡萄牙嗎?

正如同前述所說,我的葡萄牙行旅並非一個愉快的經驗。尤其在綿密的細雨中面對曾經宏偉的歷史時,思古之幽情畢竟也成為一種美人遲暮的遺憾。然而,在這趟旅程後一年餘,《畫鳥的人》的閱讀給了我另外一個切面,讓我重看葡萄牙在地是如何對自身表達了期許:即便家國歷經離散,他們卻依舊有在沈痛之上重生的勇氣。華特的女兒即是葡萄牙的女兒,正因為女兒決定留下,他們便相信土地終將再生,穀物終將茁壯。

我在葡萄牙時因為冬季日落太早,而風雨太大,其實錯過了一個心心念念的景點:羅卡角(Cabo da Roca)。羅卡角位於歐洲大陸最西南端,是葡萄牙最著名的景點之一。這個峽角燈塔旁立有一個石碑,寫著葡萄牙文豪 Luís de Camões 萬古流芳的名言:「陸止於此、海始於斯Onde a terra acaba e o mar começa)」。我想要造訪此處的原意是再度體會葡萄牙人當初面對大西洋時,站在世界盡頭,無懼出航的澎湃深情。然而,讀完《畫鳥的人》之後,我卻也時常想起這句話,但這回的感受卻不同了——

或許陸地即將終結於此,也或許此趟離程就將萬里無邊,然而選擇站在岸上的人,那些留下來的人,卻也將竭盡一生立足於這片母國土地上,傳承著只屬於葡萄牙永恆的故事,讓那些離開的葡萄牙人們明白,當你從海洋回頭,這塊土地會在。鄉愁仍在,親情仍在,因為愛也還在。

或許這也才是現在的葡萄牙藉由文學,在面對自己,以及面對世界時,給出的答案吧。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