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暮蟬悲鳴時》:關於犯人,我們是否能有另一種思考方式?

【動畫】《暮蟬悲鳴時》:關於犯人,我們是否能有另一種思考方式?
Photo Credit: 《暮蟬鳴泣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暮蟬鳴泣時》作者曾提到,他創造的「雛見澤症候群」,其實是強迫犯人引發慘劇的「出身和環境」的代名詞,藉著理解這個病名,我們能夠從單單責難犯人本人,轉而把目光投向製造出犯人的環境。

日本有一個知名的旅遊聖地,叫做「合掌村」,是一個許多人都嚮往前往旅遊的地方。而動畫《暮蟬悲鳴時》正是以合掌村作為故事舞台,所編織出來的一個虛擬故事:裡面主角的家、雛見澤「古手神社」,都是實際上存在的建築物與廟宇。即便《暮蟬悲鳴時》舊作已經在10多年前完結了,但是在當地的八幡神社,還是能看見許多畫著《暮蟬》主角們的繪馬

在新作《暮蟬鳴泣時 業》完結、等待七月「解答篇《暮蟬鳴泣時 卒》」上映的空檔,我把舊作《暮蟬鳴泣時》、《暮蟬鳴泣時 解》的主線漫畫,全部重新看了一次。

高中時期熱愛推理小說的我,曾看過這部作品的動畫版,但沒有接觸過動畫完結後才陸續出版的漫畫。讀完漫畫之後,才發現漫畫版以及整部作品背後的寓意,遠遠比動畫來得更為深遠。

和2020年紅極一時的《誰是被害者》相同,《暮蟬》也是一部懸疑、血腥、恐怖的推理作品,但扣掉推理與恐懼的元素,這部作品要傳達的意義其實非常廣。冀望以下內容能讓有興趣的讀者去搜尋、了解更多的觀點,看見過去不曾有過的世界觀。

科學的意義,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複雜

生在一個科學至上的年代,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要以科學的方法去思考與找出真相。然而,我們可曾知道,科學本身其實即是政治?

在《暮蟬》〈祭囃篇〉中,作者完整地公布了整個「雛見澤大災難」(此作品裡的事件)背後的真相:收養鷹野三四的研究者高野一二三,在研究「雛見澤症候群」的過程中,被學界以鄙視眼光對待,甚至直接踐踏他辛苦寫出來的論文。

為什麼會如此?其原因在於「盧溝橋事變」乃是日方宣稱中國國民黨軍方先開槍,導致日方有一名士兵失蹤,進而要求要求進入宛平城搜查而開啟的事件。

然而作者提到,當時日方有一名士兵的家鄉乃是雛見澤,若是雛見澤症候群被科學研究證實,可能遭致國際質疑是那名士兵發病而先開槍的,那麼日方將失去歷史上侵略中國的正當性。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為了確保日方的說法為國際所接受,學界才對高野的研究嗤之以鼻。

而在高野一二三身故之後,鷹野三四為了感念高野將他從虐童的孤兒院救出,決定替爺爺洗刷學界上的恥辱,要讓他的論文被全日本看見,在爺爺生前好友小泉先生運用其政治影響力的壓迫之下,鷹野三四得以在雛見澤獲得秘密研究雛見澤症候群的機構「入江診所」,並得到大筆資金支持。

事實上,直至今日,所謂的科學,或多或少都會受到政治權利的影響:小至義務教育的課本內容,大至科技部計畫、中研院研究計畫的資金要投注在哪一項研究上面,都有政治力量在背後影響著。國際局勢也是科學研究是否被重視的關鍵,以心理學為例,最早的心理學研究乃是由歐陸開始的,為何今日我國較為重視美國的心理學呢?一方面是二戰時期,歐洲的衰敗以及美國在國際上的崛起,使得他們的心理學研究也在國際上更有影響力;另一方面,我國戰後和美國有深刻的淵源,使得我國的心理學教授大多是留美回來的。

然而,這樣的心理學真的可以代表世界的全貌嗎?美國心理學的研究早已深受批評,被視為是「奇怪的(WEIRD)心理學」:多數樣本來自西方地區、受過良好教育、工業化的、富有、民主的受試者("W"estern, "E"ducated, "I"ndustrialized, "R"ich and "D"emocratic),是否可以代表世界的全貌?這是值得思考與改變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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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而當鷹野三四為了讓爺爺的宿願能夠達成,她甚至逼迫其協同研究者入江京介進行了「活體大腦解剖」的研究,一直到故事的尾聲,為了讓她的「女王感染者」假說得以被學界看到,她不惜動用武力將女主角古手梨花殺害、對雛見澤進行滅村行動,好讓她的論文能夠獲得證實。

這也讓我想到某些科學的可怕之處:一生以研究「愛」為何物的哈利・哈洛(Harry Harlow),雖然對依附理論有著極大的貢獻,但他卻透過極為殘忍的手段,以實驗之名虐待無數的恆河猴;而當美國侵略伊拉克、在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待戰俘時,想出「將男性俘虜兩兩一組捆綁在一起,把彼此的陰莖塞進另一方的嘴裡,強迫他們互相口交」這種虐囚手法的,便是心理學家。

《暮蟬》的故事一路延展下來,劇中的警察大石藏人,以及閱讀故事的讀者,一直以為每年的「御社神作祟」乃是當地最有影響力的「園崎家」的陰謀時,卻在最後才得知是科學研究者製造出來的假象。這提醒讀者,當我們活在一個以科學為主導的時代,更應該反思科學本身亦有其政治意義,以及科學亦能作為某種「排除異己」手段的可能性。

對立之外,有沒有彼此理解的可能?

在《暮蟬》的故事裡,水壩興建案這個背景是很重要的元素:北條一家在水壩興建案時,因為支持政府的決定,因而遭到全村的漠視,這樣的情形一直到大壩戰爭結束之後,村中長者一直對北條一家人敬而遠之,即便沙都子的父母已死,沙都子與悟史在遭受叔叔、嬸嬸霸凌時,依舊沒有人站出來拯救他們,使得在許多的篇章裡,都帶來了不好的結局。

這就是立場不同的少數,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悲劇一直發生的原因。

回顧台灣的社會運動,不也是如此嗎?具有社會影響力的當權者,若是像〈祟殺篇〉中的園崎家一樣,對冷霸凌置之不理,那麼悲劇就會一再地發生,就如同當年的玫瑰少年葉永鋕,即便校方、老師沒有直接嘲笑他的性別認同,卻對同學的行徑視而不見,才導致最後的悲劇。

又或是如同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戰勝國對戰敗的德國實施重大制裁,得到的不是世界和平,反而是納粹崛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端。

但是在〈皆殺篇〉裡面,作者卻讓我們看到完全不一樣的景象:前原圭一不畏園崎家的施壓,帶領著夥伴們直接和雛見澤村最有影響力的鬼婆對話,請求她下令協助拯救沙都子,即便過程遭遇了那麼多的艱辛,最後終於將沙都子從家暴中營救出來。

葉永鋕事件到同婚立法,經歷了約20年的光陰,即便性別平等運動的進展很慢,但是正因為有一群人一直不斷地努力著,才讓現況有被改變的可能。

葉永鋕事件21週年 高樹國中男廁所玫瑰標誌
Photo Credit: 中央社
葉永鋕就讀的高樹國中面對歷史,將新建男廁以不鏽鋼玫瑰為入口標誌。

而心理學上的羅伯斯山洞實驗(Robbers Cave experiment)正告訴我們,即便是對立的一群人,在適當的外在環境下,也能讓增進彼此的理解,甚至獲得和解;拼圖式學習(Jigsaw Learning)的實驗則讓我們了解到,即便是不同種族的人,只要透過適當的教學方式,依然能夠成為彼此合作的夥伴。

精神疾病與「罪」

在《暮蟬》的設定裡面,每個角色都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去:沙都子因為發病而將繼父與母親退下懸崖;禮奈因為發病而用球棒打破全校的玻璃,以及打傷三名男同學;圭一因為壓力過大,而以玩具槍攻擊無辜的小女孩發洩等等。

關於精神疾病患者的世界,我在這篇文章裡已細談過,不過我在這裡想補充一點:並不是患有精神疾病,就會導致殺人、犯罪的結局。就像是〈鬼隱篇〉的圭一,因為環境壓力的累積,使得他的精神疾病愈發嚴重,最終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然而若是像〈贖罪篇〉的圭一一樣,一直不放棄禮奈,終究還是有可能使患者減輕症狀、避免慘劇的發生。

事實上,身為憂鬱症與焦慮症患者的我,便深刻地能夠感受到,即便我的疾病就如同雛見澤症候群一般,有可能終身不會痊癒,但是周遭的友善或壓力的來襲,就會讓我的病情好轉或是惡化。

而好轉與惡化的關鍵有兩個,一個是患者本身求助的意願,另一個則是環境如何對待與回應患者。試想,若鐵路刺警案的鄭再由在求助時,有人願意傾聽他的內心世界,而不是把他當作瘋子趕走,他對於「自己將被迫害」的信念是否就會減低許多?如此一來,鐵路殺警案是否就不會發生了?

思覺失調症的患者,占所有人口的1%,也就是在台灣,有大約23萬人有思覺失調症。難道,我們要監控這麼多人的行動,以確保他們不會殺人嗎?又或是當我們面對這些人的求救訊號時,能夠給予更多幫助?即使自己不是專家,但是靜下來聽他們的恐懼,進而找尋專業人士來協助他們,正是避免慘劇發生的方式之一。

而除了精神疾病本身帶來的犯罪之外,關於「罪」的討論,我覺得是這部作品中最核心的價值所在,畢竟像是圭一在攻擊小女孩時,並不是源自於精神疾病,而鷹野三四之所以會走向滅村的行動,也不是她一開始研究時的本意:鷹野三四悲慘的過去,使得她對於完成爺爺的研究有極為強大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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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野三四|Photo Credit:《暮蟬鳴泣時》

關於犯人,我們是否能有另一種思考方式?

從小,我們就被灌輸「做錯事=被處罰」的道理,但是只有懲罰就可以避免再犯了嗎?

在《暮蟬》當中,作者刻意地刻畫了每個人的過去,就是為了在結尾時,透過古手梨花的口中,說出這部作品的核心價值:「人只要活著,罪行便如污垢,無可避免。重要的不是不讓罪孽發生,而是寬恕罪孽,接納人所犯之罪,然後共同寬恕吧。」

這不是說,犯錯的人不必付出代價,但是我們同時也要了解到:「是什麼讓他們犯了罪?」

《暮蟬》作者龍騎士07曾在〈皆殺篇〉的漫畫中提到,他創造的「雛見澤症候群」這個詞,其實是強迫犯人引發慘劇的「出身和環境」的代名詞,藉著理解這個病名,我們能夠從單單責難犯人本人,轉而把目光投向製造出犯人的環境。

有沒有一種可能,犯人需要的不僅僅是被懲罰,而更需要學習如何回歸社會?有沒有一種可能,發病犯錯者需要的不是被關入監獄,而是有積極治療與安全收容的醫院?有沒有一種可能,受害者本人或家屬的傷痕,可以透過社會大眾與政府的關懷,取代懲罰、殺死犯人來彌補?

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提到的「北歐監獄模式」確實有辦法矯正犯人,讓他們重新回歸社會,那麼有沒有可能,台灣也能因地制宜地將北歐監獄模式移植過來,用新的思考方式來對待犯人?用不一樣的方法來給被害者及其家屬補償呢?

古手梨花的輪迴,象徵著慘劇被改變的可能

歷史總在輪迴/哪裡沒紀念碑/哪種悲情更悲?

──滅火器樂團,〈City of Sadness〉

《暮蟬》的主角古手梨花,是一個悲劇性的女主角,她不斷不斷地在昭和58年6月被殺死,然後透過御社神羽入的力量,輪迴到下一個平行世界。

她曾努力想要改變命運,但卻發現無論她怎麼做都難逃慘劇,於是漸漸地放棄了。

然而,就在她絕望之時,她開始發現她身旁的夥伴們,竟然能回想起在別的世界裡所犯下的錯誤,進而試圖阻止自己或他人再犯錯,並拉著她團結起來,嘗試阻止慘劇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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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手梨花|Photo Credit: 《暮蟬悲鳴時 業》

確實,歷史就如同梨花的命運一樣,一直在悲劇中輪迴,而我們都有喪失信心的時候。但同樣的,在某些人喪失信心的時候,總有其他人會站出來,嘗試改寫歷史的悲劇。

而改變悲劇的關鍵,就在於覺察與改變:劇中的角色們,因為覺察到了在其他平行世界裡面做的某些事情,可能會帶來慘劇的發生,所以他們開始嘗試用不同的方法,來改寫未來的發展。現實社會不也是如此嗎?因為有了白色恐怖的慘劇,所以我們才開始重視人權的議題;因為有了欺壓原住民的歷史,所以我們才開始重視原住民恢復姓名、恢復打獵權等議題;因為有了過勞死的議題,所以勞工權利才逐漸獲得重視。

或許,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你,會覺得自身的力量很渺小,但我覺得我們能夠做的,而且也非常有影響力的一件事情便是:減少在網路的各個頁面,留下情緒性、謾罵性的字眼。若有餘力,進一步去搜尋與思考這些事件、議題的背後,更多更廣的可能性。

這看似是一件小事,但每個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讀者所累積起來的影響力,其實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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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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