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時期小說與電影的敘事交會(下):狄更斯對科學的喜好如何影響「初始電影」?

維多利亞時期小說與電影的敘事交會(下):狄更斯對科學的喜好如何影響「初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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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目前已有不少論述指出,狄更斯的敘事技巧除反映當時的公共景象,也可採用魔術幻燈、全景畫、立體視鏡和戲劇表演等等的感知觀點來解讀。[1]這些立論考究了他對於物理科學、工程、機械藝術,以及科學與視覺儀器的喜好與投入。

文:吳家瑀(曾任藝術雜誌採訪編輯、藝術行政打雜工)

上篇分享《科學怪人》作者瑪莉.雪萊(Mary Shelley, 1797-1851)筆下經營的魅影機轉,本篇介紹的另一個例子,是研究19世紀視覺敘事性和初始電影效果都不會錯過的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小說。

狄更斯與19世紀科技視覺文化

目前已有不少論述指出,狄更斯的敘事技巧除反映當時的公共景象,也可採用魔術幻燈、全景畫、立體視鏡和戲劇表演等等的感知觀點來解讀。[1]這些立論考究了他對於物理科學、工程、機械藝術,以及科學與視覺儀器的喜好與投入。

比如,就像其小說總隱含著教育目的一般,狄更斯在自己創辦的月刊《家常話》(Household Words)與《一年四季》(All the Year Round)裡,也寫了不少主題文章,致力挑起讀者對光學新知暨問題的興趣。[2]由此來看,就不難理解為何2008年BBC改編自狄更斯作品同名影集《小杜麗》(Little Dorrit),片頭要以時轉時緩的魔術畫片(thaumatrope)[3]創造幽微景深,召喚出以此視覺機制觀看狄更斯作品的可能性。

曼寧便分析其幽默小說《少爺返鄉》(Nicholas Nickleby, 1838-1839)[4],演示了一種魔術畫片式的敘事策略暨語言結構,鼓勵讀者嘗試取道視覺後像原理來感知和理解文本的角色刻畫,連結肉眼和心眼所見,洞察作者透過字裡行間的部署,描述所欲疊合的外在形象及內在質地。

《少爺返鄉》是狄更斯早期的社會寫實小說,故事大抵圍繞著主角尼古拉斯與妹妹凱特展開,描述他們如何在父親死後面對生活的種種磨難與社會不平,過程中遭遇形形色色的惡善之人。由於父親去世家道中落,尼可拉斯一家到倫敦投靠叔父,但叔父嗜財如命,無心協助之外,還想剝削和拆散他們,於是草草安排尼古拉斯到惡質的寄宿學校當助教,妹妹凱特則被遣去裁縫店工作。妹妹的雇主曼塔里尼夫人(Madame Mantalini)有個揮金如土、生活豪奢的寄生蟲丈夫,故事中有段情節描述她發現自己因丈夫陷入財務危機,面臨查封官斯克利(Scaley)和蒂克斯(Tix)上門催討債款的窘境:

可憐的曼塔里尼夫人絞緊雙手悲痛欲絕,搖鈴叫喚丈夫,旋即跌坐在椅子上昏厥過去。然而,兩位職業人士絲毫不為所動,因為斯克利攀在展示漂亮洋裝的人形立架上靠著(如此一來,他的肩膀落在立架上方,看起來就像小姐在試穿洋裝),帽子斜戴到一邊,一副蠻不在乎地撓著頭,他的朋友蒂克斯則趁機上下打量了一番屋子,準備開始做正事。他站在那裡,胳膊下夾著盤存帳本,一手拿著他的帽子,聚精會神忙著幫視線所及的每件物品定價。[5]

穿透與疊映:文字與視覺的魔術畫片

讀者或許只當這幕畫面有點滑稽、幽默之餘不以為意,但是曼寧注意到這段描述夾纏著文字的外在性與視覺的內在性,要讀者拉緊兩側綁繩啟動魔術畫片的旋轉機關,在想像中將視域融合,把魔術畫片的正反面疊在一起。

這一連串引導光學幻視體驗的指令,從強調曼塔里尼夫人的手部動作開始,她「雙手絞緊」,搖鈴(拉動鈴繩)叫喚丈夫,接著呈現的就是對兩位查封官的描述。狄更斯除了以括號裡的補充說明指示了形象如何套疊對位,更是巧妙利用括號所形成的圓弧勾勒出魔術畫片的形狀。透過如此佈局,就算沒有明說,但讀者已經由外在文字的引介,用心眼看出斯克利如爬蟲動物般冷血(攀在人形立架上)、怪裡怪氣(著女裝)的內在性格。

蒂克斯打量屋子的描述也強調了「看的行為」,而且他對每個物件進行標價,是透過「聚精會神的心中盤算」來完成,於是再度藉此提醒了「看」的心理層次。這種需求對位和累加,以看出外在/現實/字面(畫片正面)與內在/不可見/未描述(畫片反面)之間疊印關係的雙重視覺,還可運用於觀看書中的文字與插圖[6]、前後文、前後章節、人物群體等等之間的對比結構,要求讀者打開心眼,在肉眼所見之間來回穿針引線,讓先見視覺暫留到後見,如此「旋轉畫片」,將看似平面的人事物語中看出複雜性、多面性及深度。

以上,不僅是狄更斯樂於和讀者分享光學興趣的一種展現,當中顯露將閱讀視為一種觀看行為,以及敘事模式的視覺心理轉向,也貼切嵌合了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文化脈絡。當時由於廣告宣傳和光學娛樂玩具盛行之故,眼睛的作用和觀看的意識被大為倚重而強化,因為整個文化的推展與消費,就仰賴肉眼和心眼的連動來獲致心領神會,提高科學的觀察力和光影幻術、廣告等視覺文化的魅力。

就此而言,圖書貿易可說在促進和養成這種閱讀習慣上幫了大忙。總之,在多種視覺媒介、新知與技術仍在形成的英國維多利亞時期,小說與初始電影是彼此交融、互相影響的。作家接收初始電影的感官刺激並以語言創造類似的經驗,其敘事技巧亦反過來鋪展敘事電影的未來,對當時的光學科學和觀看方式作出貢獻,也為後來的電影結構和發展提供了線索。

備註

[1]Smith, Grahame. Dickens and the Dream of Cinema. Manchester, UK: Manchester UP, 2003. 16. Ibid.

[2]Clayton, Jay. Charles Dickens in Cyberspace: The Afterlife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in Postmodern Culture. Oxford, UK: Oxford UP, 2003. 95-104. Ibid.

[3]字面上意思是奇幻轉盤(wonder-turner),最開始是由約翰.帕黎斯(John Paris)博士於1825年在倫敦帶動流行起來的。魔術畫片是一個小圓盤,兩面有圖,並綁上線,以便手動使之轉動。圓盤的一半如果畫隻鳥,另一面畫上鳥籠,旋轉時就會產生鳥在籠中的模樣。帕黎斯描述,魔術畫片利用的原理是物體形象勾繪於視網膜上並由腦部接收印象,在物體移動之後,這個印象還會停留約八分之一秒,因此在腦部接收到畫片反面圖像時,對於正面圖像的印象還不會消失,其結果就是同時看到畫片兩面的圖案。以上說明引自強納森.柯拉瑞(Jonathan Crary),蔡佩君譯,《觀察者的技術》(Techniques of the Observer)(台北市:行人,2007),頁169-170。

[4]狄更斯此部作品目前在臺灣並無譯本,中文版則有中國晚清文人林紓的譯作,譯名為《滑稽外史》;2002年此作改編電影在美國上映,臺譯為《少爺返鄉》。

[5]該段原文請見線上全文第四部第21章(2020年12月1日瀏覽)。

[6]《少爺返鄉》原版是以連載形式出版,一共連載19個月,內附英國插畫家布朗(又稱費茲)(Hablot K. Browne, Phiz)繪製的39幀插圖。據出版商說明,這些插圖印在比正文紙材更硬的紙上,夾在前面廣告頁與小說章節之間。因此,每次連載,讀者可以先單看插圖,也可以在遇到相關敘述場景時翻回插圖。最後,完整收集連載的讀者可以將全文裝訂成冊,並自行安排把插圖夾在他們希望出現於文本中的位置。Manning, Kara Marie. Moving Words/Motion Pictures: Proto-Cinematic Narrative in Nineteenth-Century British Fiction, p. 61.

註:原文標題為〈光學.幻術.紙玄機——維多利亞時期文學小說與初始電影的敘事交會(下)〉

本文獲漫遊藝術史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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