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在談人權的時候,司法少年還不知道自己是人、不相信自己是人

當我們在談人權的時候,司法少年還不知道自己是人、不相信自己是人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幻羽反反覆覆在「準備離院-違規-留院-關滿期」的狀態中,使我陷入強烈的自我懷疑,我懷疑自己心理治療的成效。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必須更誠實、深刻地感受幻羽的處境⋯⋯

(本篇內容涉及心理治療內容過程,經司法少年同意授權)

電影《陽光普照》裡的阿和,發現自己與菜頭的關係中脫困後,跑在陽光普照的大馬路上,像是要跑進他光明的未來。這讓我聯想到電影《四百擊》裡的男主角,逃脫感化院後,為了自由拚命奔跑,一路狂奔至大海。當他面向大海時,突然轉身,用迷網眼神回眸看著觀眾,衝擊著觀眾思考:「他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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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四百擊》

狀況反覆的少年

幻羽住在感化院已經超過一年半了,大多數「同學」一年半就會出院。他卻總是在快達到成績時違規,讓自己繼續留在感化院。幻羽對此表示好難熬,他怕他自己無法通過最後的累進處遇;他認為自己不好,是個壞蛋;他對自己的好表現會嚇一跳,因為他不認識被誇獎和欣賞的自己,他一次把一次把陌生的,把被欣賞的自己,透過在院內違規摧毀掉,來證明自己真的很爛。

做為幻羽的治療師,我一開始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幻羽不想離院嗎?幻羽不想自由的奔跑嗎?要為他做離院準備、重新接軌社會的社工說,幻羽時常反反覆覆,一下說要離院,一下又違規說要關滿期,一下又改變了想法。若幻羽沒有確認離院心意,社工要減少去探視幻羽的次數。我心中想對社工吶喊:「所以就讓幻羽自生自滅嗎?不再和他討論那個反反覆覆是什麼嗎?他創傷很重啊!」

我不斷向幻羽的導師(教導員)、幻羽的特教老師、幻羽的個管員倡議幻羽的心理創傷很嚴重,幻羽有時故意,有時則是難忍創傷帶來的焦躁感而違規⋯⋯較資深個管員笑著對我說:「我們知道幻羽的狀態,那就關滿期,我們會照顧他。」

幻羽反反覆覆在「拿分(好表現)-準備離院-違規-留院-關滿期」的狀態中,使我陷入強烈的自我懷疑,我懷疑自己心理治療的成效,就像感染的幻羽的自我懷疑和否認一樣。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必須更誠實地面對,我做為一個人,對於幻羽最深刻的同情感受:「感化院是幻羽有生以來,最像家的地方,最把他當人對待的地方。他不想離開,害怕一個人面對外面的世界。他求助無門,孤獨又害怕⋯⋯」想到幻羽這些潛藏的感受,我不禁悲從中來。

我和幻羽起初在治療室見面時,他總是動個不停。他說他有過動症和中度智能障礙。國中的時候,老師請爸爸帶他去就診,那時吃過動藥,進了感化院後,他就選擇不再吃藥。後來我發現他在治療室動來動去是創傷帶來的焦躁感,他害怕不安,他想逃跑想躲起來,他還沒辦法信任眼前的人(治療者),他是嚴重的受創者。我的一個呼吸、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個沉默,都會讓他恐懼不已。我沉默讀著他的焦躁,他告訴我:「心理師,你不說話會讓我想到我犯錯到警局的時候,都沒有人跟我說話。」幻羽和我在治療室的沉默情境,讓他穿越時空到了警局,感受到他在警局的害怕和無助,創傷使他失去了感受能力。他坐不住是源於害怕的感覺。

「心理師,這個春聯為什麼一直貼著啊?」他比著感化院的柱子問我。「因為春聯通常都貼一年啊。」「哦!我以為是沒有錢換春聯。」幻羽的家境貧窮,資源缺乏、貧窮和過去經驗帶給幻羽身心創傷,平凡的春聯都讓他勾起貧窮的記憶。他18歲生日時,我在治療室幫他過生日,我把準備的小蛋糕拿出來,他不敢吃,他覺得沒有為我做什麼事,還讓我花錢,他擔心我家人會罵我花錢為了他買小蛋糕,即便蛋糕才65元。他說他18年以來,第一次吃生日蛋糕。他拿起貼在蛋糕上的貼紙問「這能不能吃?」然後問「這蠟燭能不能吃?」

不相信自己是人

「有鑑於虞犯制度易導致身分犯之標籤效應,違反無罪推定原則,2017年兒權公約國際審查專家,於首次國家報告國際審查會議結論性意見,提出廢除虞犯,並透過《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提供有偏差行為之兒童必要的支持與保護⋯⋯」

2019年,《少年事件處理法》針對第三條「虞犯」之各款規定做出了修正。感謝前輩和先鋒的披荊斬棘,開出了一條血路。同時,社會大眾對司法少年的人權和社會處境也提高重視。在改革時代中,司法少年制度從過去的社區化到監獄化乃至現今的學校化,改制成矯正學校。這看似越來越人權,越來越進步,但我想說的是,不要忘記,我們的司法少年,有的連法條上的「曝險」兩個字都不會寫,他除了被標籤,更深深地自我標籤。我們也不夠認識他的創傷細節,當我們在談人權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是人,不相信自己是人,不要忘記,他還活在「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人會救我」的孤獨痛苦世界中。

「我真的太餓了,我去冰箱拿東西吃,怕被媽媽發現,把垃圾丟到樓下,剛好被媽媽發現,她拿東西砸我的頭。我尖叫,我大哭⋯⋯」他說媽媽把他關在黑黑的房間,他說媽媽不給我東西吃,媽媽給我吃排洩物⋯⋯

他在國中前沒看過狗,摸了學校的狗,狗還很乖讓他摸。他一直看著狗的耳朵,想知道狗的耳朵是做什麼用的。他實在太好奇了,對著狗的朵吹氣,狗咬了他的眉毛⋯⋯我一直不敢問他的是:媽媽是不是用狗盆裝排洩物給他吃?被虐待的他,是不是分不清(好奇)自己是狗還是人?」

──引自筆者的治療日記

陌生人的善意是司法少年的光

「你那時候有想要逃嗎?」我問幻羽。

「那時候不知道什麼是逃。」幻羽說。

「你在頭破血流時,你很勇敢放聲尖叫大哭,你救了自己⋯⋯你媽還有一點點良心,送你去醫院。」我說。

「不是她送我去醫院的,是鄰居。」幻羽說。

「我在醫院聽到醫生問要不要救?救起來有可能是植物人⋯⋯我聽到醫生跟警察討論。」幻羽說。

「那你還記得那個警察嗎?」我問。

「廢話!那個警察是個貴人,我怎麼可能忘得了他? 」幻羽說。

幻羽之所以能夠活下來,是因為他那天頭破血流在求助時,被鄰居的善意救起來了。孩子是社會的資產也是國家的未來,我們在生活或工作中一點點善意的表達和行動,都是為孩子(或他人)種下一顆活下去的希望種子。

「養大一個孩子需要一個村落力量。」非洲諺語告訴我們村子/社區的重要性,現行的感化院正在變成村子(矯正學校),成為社會中的村落。而司法少年成長和改變的過程中需要村子,以及更多陌生人(村民)的善意。

世上有許多事可以等待,但孩子是不能等的,他的骨在長,他的血在生,他的意識在形成,我們對他的一切不能答以「明天」,他的名字是「今天」。

──Gabriela Mistral(智利女詩人,194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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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