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在尼泊爾街道上無所事事的都是男人,而身兼多職的都是女人?

為什麼在尼泊爾街道上無所事事的都是男人,而身兼多職的都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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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不習慣一起吃啦。」朋友說她從小就是這樣,女孩負責所有的家務,得先確定爸爸和兄弟吃飽才行。適應多年的不平等家務分工,即便她這樣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又縱橫職場的尼泊爾女性,也擺脫不了被社會期待的角色。

文:林沖(高山健行嚮導)

尼泊爾的廚房回憶

我在尼泊爾的許多回憶都和廚房有關;以棉布當作櫥門的料理櫃、研磨香料的小石臼、懸掛的大蒜辣椒和肉乾、為客人準備的昂貴銅盤和煮奶茶專用的梯型狀壺……還有我的尼泊爾女性友人。尼泊爾的廚房由女人做主,什麼香料該搭配什麼料理,什麼食材在哪裡最超值實惠,她們不只是一本料理百科全書,也身兼料理機器,大多廚藝高超動作迅速,且幾乎是從產地到餐桌一手包辦。聽起來滿風光的,但實際上可能沒那麼單純。

我的尼泊爾好友時常邀請我們一起午餐,但實際上卻不是「一起」。我們在廚房裡的小桌子等著,朋友在銅盤裡盛滿了飯和Takali(蔬菜咖哩),放上一小碗Dhal(扁豆湯)再送到我們面前,接著便倚靠著流理台看我們吃飯,隨時準備在餐盤半空的時候即時添上飯菜。直到確認我們吃飽了,朋友才開始盛菜吃飯。我們頂多算是「一起」聊天,而不是「一起」吃飯。這或許是待客之道,但我們實在不太好意思,每次要朋友一起加入反而讓她們左右為難?

加德滿都谷地地區性別不平等現象

「我們不習慣一起吃啦。」朋友說她從小就是這樣,女孩負責所有的家務,得先確定爸爸和兄弟吃飽才行。適應多年的不平等家務分工,即便她這樣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又縱橫職場的尼泊爾女性,也擺脫不了被社會期待的角色。

這樣的場景我並不陌生。我很幸運,經常因為獨身與好奇心,被邀請到廚房共進晚餐。廚房裡忙進忙出的通常是女性成員,男性則是在方桌上和我一起吃飯聊天,除了年長女性外,其他女性成員幾乎不曾同桌而食。這是尼泊爾社會的性別分工嗎?但為什麼在農村裡、街道上無所事事的都是男人,而在農村,唯一身兼多職,種田、煮飯、照顧小孩、整理家務的都是女人?[1]

我第一次到尼泊爾的時候,深深喜歡上農村的氣息,雨季的雨滋養了綠地,濕潤的空氣中的青草香,混合牛隻的氣味,涼風中透著清新,我就待在室內乾草編成的乾燥地毯,有現煮的奶茶和天晴時的遠方雪山,那時有人告訴我尼泊爾有個很符合其實的暱稱「永無止境的和平和愛。」(Nepal, Never Ending Peace and Love.)那時我從未注意到,農田裡綁著紅色頭巾耕耘的婦女,清晨將水從山腳揹到山坡上的女孩,和院子裡玩樂的男孩們,背後可能的意義。

直到在尼泊爾打滾多年,認識了親近的尼泊爾朋友,透過她們的眼睛,看見尼泊爾社會對女性的剝削與不平,女孩從出生開始就得面對的歧視與挑戰,和令她們嫌惡、卻又逃離不了的社會網絡。

友人T說:「如果未來有孩子,我希望是男孩。」她說她太懂得女孩在這個社會過得有多辛苦。不論是在農村或城市,女孩被期待幫忙家務、恪守婦道、不張揚不拋頭露面,萬事以父兄利益與家族名譽為重,牽涉其中的爭吵、家暴、甚至性侵最好不要張揚,女孩最好早早出嫁,最好夫家有財有勢,娘家有需要即使出嫁也不能伸手援助。從小缺乏教育、經濟仰賴夫家的女孩無力反抗,連受過高等教育能獨自謀生的,也被社會輿論與家人關係逼得乖乖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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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沖攝
農村裡婦女們在家務後閒暇時光,可以打聽到最新菜價。

好友B最恨的就是街頭巷尾的碎嘴鄰居:「他們就像CCTV一樣。」(CCTV是閉路電視監視系統)她總是得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是否符合社會規則,免得落人話柄。「愛說就讓他們說阿。」我大多時候難以理解。B說:「我不在意,但傳到我們親戚家人耳裡,我父母會傷心難過,我哥哥會來斥責我不守女孩本分。別人也會對我另眼相待。」

女性被迫根據輿論調整自己的行為,或許因為文化保守又父權;或許因為政策不夠強力,且性別平等的促進從不是優先考量;或單純只是政府全面向的腐敗無能的結果之一;也或許只是像B說的,太多失業人口,到處坐逛閒晃,評斷女性變成他們的日常消遣?無論如何,在一般尼泊爾家庭,想做個平凡又自由的現代女性,要能不引起騷動、不成為別人的茶餘飯後對象都很困難。

尼泊爾婦女權益問題比想像嚴重

這些對女性的期待與剝削,深深纏繞在社會結構中,政府不作為,密集的人際網絡造成的社會監視,也間接影響到心理衛生,甚至是自殺的議題。[2]更不用提童婚剝奪教育權,長年勞動造成的子宮脫垂[3],月經不潔汙名衍伸的嚴重損害女性權益的習俗Chhaupadi[4]和猖獗的跨境人口拐賣活動,政府即便立法保障,卻寬鬆執行,涉及教育與文化等層面的議題,讓進展更加遲滯不前,尼泊爾的婦女權益如果不是惡名昭彰,也比想像嚴重許多。

我想起在最初那個農村結識的鄰家女孩,幾次回去都承蒙她盛情款待,她總是將我安置在房間,一會提水,一會採菜,一會煮飯,我跟著她想幫忙,發現自己提幾十公斤重的水壺在濕滑的野徑上差點滑倒,不知道怎麼辨認菜園蔬果成熟與否,甚至連切菜洗菜都不如她快,最後幫不上忙乾脆就在廚房看著她忙碌,學習尼泊爾料理的作法。

她對我的好奇眼光感到好笑:「從來沒有人覺得做飯有趣的。不過我很喜歡你在旁邊不作評論的看。」她說。當現做酸辣番茄料理和白飯一起入口,我不斷稱讚好吃時,我能感覺到她的滿心喜悅。她的話意外留在我腦海裡,如今想來,突然能理解另一層意義,煮飯等家務對她來說是工作,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沒有人覺得這是一樣厲害的技能,也沒有人為了飯菜好吃而對她滿懷感激,因為這是作為一個尼泊爾女孩的本分。

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