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山中的女尼:紅袈裟下的紅,在畫裡回顧自己與月經的關係

尋找山中的女尼:紅袈裟下的紅,在畫裡回顧自己與月經的關係
認真參與月經教育的阿尼們|Photo Creidt: 林念慈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藏傳佛教的觀念裡,並無月經不平等的說法,甚至在許多的月經工作坊的活動,都直接在大殿中進行,尤其是佛法的教義中,講求接受一切,安忍的練習。對於這些阿尼們來說:這些不便與身體上的苦,基本上都不算苦,就是接受,接受後祈禱。

文:林念慈

在2017年春季,我和妹子及友人們曾一起去喜馬拉雅山EBC(聖母峰基地營)的下環線健行。第一天一早5點搭上吉普車前往Solukhumbu(尼泊爾索盧坤布縣)山區的Phaplu(法普盧鎮,尼泊爾東北地區知名旅遊景點)小鎮作為健行的起始點,隔天徒步近五個小時,終於抵達下一個村落Junbesi(強倍喜村),當時同行的好友兼嚮導告知這段路程不會太難走,說頂多三小時到,但我們居然花了五小時才抵達民宿。

穿梭在藏式寺院主殿藍白色布簾下的女尼們

當時的我,已經跋涉了近五小時,體力相當透支,攤在雪巴人舒適的民宿木椅上,這時民宿的妹妹說:「我們這裡有一間在山頂上的女尼寺院,你們一定要去走走啊?要走一個多小時左右。」

友人看著我,八成覺得我一定不行了!直說:「我看你走不了了啦。」我有點鬧著脾氣的說:「走啊!我可以的!」

短暫休息後,我們又在路上了。民宿小妹Nima開心的邊走邊跳似的,帶著我們穿越美麗的雪山村,繞了小佛塔,經過了村子美麗的社區醫療站,接著開始穿越森林,往上走……

不久後,我看到了一匹美麗的白馬出現在眼前,還有女尼們穿梭在藏式寺院主殿的藍白色布簾之下,我們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般,如此的平靜,我完全忘卻所有健行的疲憊!全身也抖擻有精神了起來。

Nima興奮的叫我們去喝茶,我們被邀請到廚房旁的接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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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念慈提供
念慈見過最美麗的尼寺廚房。

經過廚房時,天光灑在巨大的土灶上。阿尼們,捲起袈袍衣袖,雙手持著人身一半大小的木匙,直接站在土灶上,翻攪著巨大的鍋子!而土灶下方,正燃燒著熊熊的乾柴烈火,其他的阿尼們不時添加著柴火。

這個寺院是1960年代由藏傳佛教寧瑪派上師Kyabje Trulshik Rinpoche所創立的,院內跟隨上師的出家眾幾乎都是來自於西藏的難民。

寺院每日提供400多位出家人的三餐及茶水,巨爐上冒起了大煙,翻攪食物的阿尼滴著汗水,空間滿溢著食物的香氣,那個柴火薪茂的土灶,所有的鍋具都有如巨人食物的一般大小。

我看得出神,無法忘懷如此具有生命力的光影廚房。

事隔多年來到2019年陰冷的12月天。

清晨4點整,我整裝揹著登山包,跟護士Wangmo和紀錄片導演Riwati及香港的志工小英,搭上了一天最早的吉普車要前往Solu kumdu山區,這個地方叫做Phaplu。

由於前幾日山上下雪,路上都積滿了雪,我們對於是否能順利前往山區女尼寺院感到相當的不確定,怕被困在山區,也擔心路上的積雪難以前行。

但來自喜馬拉雅山區的高山護士Wangmo卻像是天不怕地不怕一般,叫我們不用擔心,一副老天自有安排的樣子。

一路上吉普車顛到不行,同行的雪巴女孩將音響放到最大聲,開心的高歌起來,我的耳朵已經快要震破了,直喊:sorry is too loud, we need to sleep ! 這時她才勉強將音樂降小聲一點。

就這樣搖搖晃晃地擠在車裡面,加上巨聾震耳的音樂,我們的車子開始駛入了Solu khumdu山區,前方也開始出現了雪景,白茫茫的一片景色加上雪山,大家的心情也開始興奮了起來!途中在休息站的tea house,居然吃到了我最愛的雪巴小吃馬鈴薯泥球湯加上濃郁香辣的山胡椒調味,真是冬季的聖品啊!

經過一整天的車程,從清晨4點開始到下午5點左右,我們終於抵達了Phaplu小鎮。

我一下車後,就驚覺,天啊!這不是我三年前來過的地方嗎?我們要去探訪的女尼寺院難不成就是我多年前無意間造訪的山頂上的寺院?原來這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真是不可思議。

事隔了三年,我如今好像才知道為何要來?前一晚因為前往寺院的路上都積雪,車子無法載我們上山天色已晚,大家又濕又冷了不知該如何是好,也沒有過夜的地方。我想起了Nima,那個熱情又活力四射的雪巴女孩,多年前我曾經住過她家民宿啊。憑著模糊的記憶,我帶著大家在黑暗中,就著手機的光,往村子深處走,我記得Nima家是在村子的最後方。這時一眼看到路的盡頭有一戶人家,落地的木質窗戶透著溫暖的光。我循著光走,想起來這個民宿前方的花園了,想起來這個石台階了。我打開門,丟下登山包,衝進去嗨著:「Nima,Nima,Where is Nima? 」

這時Nima居然出現在我眼前,我們倆都嚇了一跳,給彼此一個大大的擁抱!我知道我到家了,一路上的折騰與顛波終於可以安住了。

夜晚大家圍繞在傳統的藏式主廳,有著暖呼呼的鐵爐煙囪在房子的正中心,大家吃著好吃到不行的alu pack cake(馬鈴薯煎餅)、喝著熱茶,又似一趟女子的探險行一般,大家都因為可以暫時遠離加德滿都,來山區進行田野調查而興奮不已,夜晚闔眼鑽入睡袋,心裡期待著明日即將到來的女尼寺院。

晨間,在光中的奶茶

Solu khumbu的山區似乎有種魔力,尤其是早晨的光,這種光被我稱為是天使光。

雲霧散去的喜馬拉雅雪山,散發著金色的光芒,早晨的光透過木質窗戶的玻璃灑進了室內,照在我手上溫暖的奶茶上,暖了昨晚寒冷的長夜,喝完了奶茶後,我們即將前往海拔近三千多公尺的Thubten Choeling Monastery。

我走上了記憶中的階梯,旁邊是一條美麗的溪,溪水間有著一整排從上游而下的水中轉經輪,不停著發出穩定的音頻聲,我繼續往上走,一眼就看到白馬,依舊美麗安穩地站在主寺院前,讓經過的阿尼們撫摸著白馬修長的脖子及臉頰。

負責管理工作的女住持開心的接待我們,迎接我們到主客室喝茶,我再次驚見了這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巨大廚房。多年後一樣沒有變,還是充滿了活力及旺盛的薪火,這一次我們會待上四天,想到每餐都可以吃到寺院的土灶柴火料理,就覺得太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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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念慈提供
尼寺光影廚房的一角。

身體覺知,從心連結到子宮

這一次四天的行程,主要會有三次的身體覺知及月經教育工作坊,每一天的早晨,我們都帶著阿尼們圍成一個圓,在寺院的前院面向雪山做運動,這時白馬也在一旁陪伴,還有慵懶的狗狗們在陽光下睡覺,有時也會有牛隻走過,老鷹和烏鴉們在天空飛舞著。這大概是我歷經過最夢幻的晨間運動了。

這個練習是我在希臘小島參與女性修行者僻靜營(Yogini Retreat)時所習得的練習,邀請女人去連結心與子宮的關係,很多阿尼們連子宮正確的位置都還不是很清楚。由於在藏文裡,月經的藏文跟腰部的說法是一樣的,所以很多阿尼們都誤認為月經是從腰部來的啊。

阿尼說:「我們藏人叫月經Keppa(waist)是腰部的意思,所以我一直以為月經會從腰部來,但直到我看見尿裡面有血,我非常的害怕,我姊姊才跟我說那是月經。」

我請阿尼們將雙手從心的位置,移動到恥骨的上方,跟大家分享著子宮的位置及大小,雙手從心移動到子宮,再從子宮移動到心,然後從心的位置開始向下移動到雙手碰觸到土地,然後全身放鬆在此,接著慢慢往下蹲在地面上,雙手親撫大地,去感受跟大地母親深深連結著,說著:「謝謝你,大地母親(Thank you mother earth )。」

接著,雙手向前延伸慢慢往上拉,整個人慢慢站起來,雙手向上到天空,擺出蓮花綻放的手印(Lotus open),再慢慢回到心前,做合掌的手印(Namas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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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念慈提供
畫出自己的月經關係,阿尼們一開始已經笑到東倒西歪了。

就這樣做三回,可以帶動全身的伸展運動,阿尼們非常認真的做,同時笑得東倒西歪!由於大家幾乎沒有運動的習慣,而且長時間的盤坐,所以身體多處僵硬,這裏痛那裡也痛,除了勞動之外,真的非常需要伸展的運動與放鬆。

最後阿尼們叫我一定要把動作錄影下來,之後她們要看影片自己練習。

在畫裡,看見初經的恐懼

在認識月經的這個工作坊裡,由我開場講述自己第一次初經來的經驗!藉由我的分享,帶大家回顧自己第一次的初經和多年的月經關係為何?這個部分,我會請阿尼們來畫畫,將感受及經驗畫出來。

阿尼說:「我在尿尿的時候看見血,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流血,我以為自己病了!」

在我們深入瞭解後發現,大多數的女尼在初經之前,沒有接收過任何與月經相關的教育。在西藏,家裡連媽媽跟姊姊都沒有說過,直看到尿尿出現血,這樣的恐懼跟隨著邁入中年的女尼。而且沒有人知道尿尿的尿道口跟流血的陰道口是不一樣。

另一位女尼說著:「我在西藏時什麼都沒有用,頂多穿著3-4條的褲子防止外漏。」

阿尼說著:「購買拋棄式衛生棉對我們是不方便的,因為要從加德滿都購買帶上山。若在山上鄰近的雜貨店買,走路都是一小時多,但我們可以出門的時間被受限制,而且出門後怕血露出來被看見。另外使用後要丟棄時,我們都會先洗過拋棄式衛生棉,但洗過的衛生棉很難燒乾淨,又怕被動物叼出來吃,怕被仁波切或男出家眾看見。」

我問:「為什麼需要先洗過呢?」

阿尼說:「因為怕血玷污到其他東西或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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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念慈提供
高山護士Wangmo與大家分享布衛生棉的使用。

我想起先前在女尼閉關中心訪問時,她們曾經跟我說過,在丟棄拋棄式衛生棉時,通常女尼們都會直接洗拋棄式衛生棉,洗到沒有血滲出然後把拋棄式衛生棉撕開,分離出裡面的吸收體,將經血吸收體的部分直接沖入馬桶,然後將塑膠的部分進行焚燒的動作。

閉關中的女尼們從早上4點起床開始一天的修行,通常一上座,都要三小時,所以若使用拋棄式衛生棉,通常都有搔癢過敏等不舒適的感覺。所以閉關中的女尼,期待能使用布衛生棉,因為在中心裡只有女性,她們可以自在的洗,自在的用,自在的曬。

面對月經,女女相繫

在藏傳佛教的觀念裡,並無月經不平等的說法,甚至在許多的月經工作坊的活動,都直接在大殿中進行,尤其是佛法的教義中,講求接受一切,安忍的練習。

所以在與許多阿尼們接觸時,問說:「會不會覺得月經不平等或對於生活造成困擾等問題?」她們的回答都是相當的自在,沒有太多的困難,就算是覺得不方便困難的地方,「我們也得接受啊!」比起在世俗間的女性,我們已經太過於幸福,幸運了。

對於這些阿尼們來說:這些不便與身體上的苦,基本上都不算苦,就是接受,接受後祈禱。

在山上女尼寺院的這幾天,我看見了女人支持女人在靈性成長的道路上,是如此的具足勇氣與無比的愛,從西藏逃難跟隨著上師走到尼泊爾的山中,從一無所有,到蓋出巨大的廚房,一磚一瓦在山坡上搭建出上百間的小木屋豎立在山間上,這裏我見證到了女女相繫……

女人跟女人之間無比的支持與愛,而長出的充滿力量的信仰與生活。

在寺院時,我參與了早晚的靜心。女尼們好像也不為什麼,只為了世間的和平,為了內在的和平,就這樣一股平靜的力量,平衡了我的內心,平衡了這個地球。

來自93歲老阿尼的教導,我們爬上了高掛風馬旗的山

在尼寺的日子也將近了尾聲,明日的清晨我們就要搭車返回加德滿都了。在我心中勇猛的女住持決定要帶我們去山上野餐,好好放鬆一下。她準備了許多的藏式麻花餅乾,果汁,水果,我們一行人就開始往後山爬。

沿路上經過阿尼們的住宿區,是一片美麗的白綠相間的木屋區座落在山腰上,在這裡每人都有自己的小屋,通常會是2-3人一間,房子彼此相鄰,就像是女尼村落一般,每一戶人家都有煙囪廚房,她們也可以自煮食食物,建築物都是石頭木材等天然建材搭建的,相當簡樸美麗。

這時女住持說:我來帶你們去見這裡最年長的老阿尼,她已經近93歲了。

我們走過蜿蜒的碎石小路,這時來到了老阿尼家。在面對雪山的前院台上,另一外較年輕的阿尼正燃起杜松的藏香做煙供,杜松的香氣混合在陽光中,我們低頭過門檻走進了古樸的木屋。

喜馬拉雅山強烈的光線,打入室內,照射在床邊。小小的室內空間井然有序,木質陳架上整齊排列著日常所需的用品,床鋪旁清一色紅橘黃色系的棉被都折得好整齊喔。

老阿尼驚喜的見到突如其來的訪客,既意外又開心的笑了。大家彼此溫暖的的喊著:扎西德勒(Tshi delek),見到老阿尼就像是見到自己的阿嬤一般親切。

老阿尼很激動的握著大家的手,精神非常的好,一開口就說著:「要有慈悲心啊,對眾生要升起慈悲心啊!我們都是平等的,我們終究會邁向死亡。」

不斷的,不斷的,一直重複著這些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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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念慈提供
與高齡93歲的老阿尼相遇。

她完全沒有問我們從哪裡來,為何而來?但一開口彷彿一切也都不用再多說。若要說些什麼,她最多也好像是要用她人生的最後一口氣,告訴我們她一生的禮物。

我看見這個尼寺,是如此的敬重及用心照顧年邁的女尼。老阿尼被照顧的很好,環境整潔清淨,而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對於死亡的準備與安然的態度,接受生命終將走向死亡,跟所有的眾生都是一樣的,要升起慈悲心啊。

與老阿尼道別後,我們繼續原定的計畫,往更高的山上爬,我已經氣喘如牛了!女住持卻像是越爬越輕盈一般,她應該已經有50多歲了。

她說,這個山頂有一些小屋,都是閉關用的小屋,越往高處爬,我們看見越來越多的風馬旗在風中,雪山中搖曳飛舞著,老鷹似乎也離我們越來越近,到處也可以見到老鷹和聽到他們的叫聲。

最後終於到達目的地了,也就隨性的席地而坐,開始享用起簡單的乾糧、水果和餅乾!女住持說:「她每日忙於寺院的工作,已經兩年多沒有上來野餐了,今天終於有機會再來到這裡!大家嘴裡吃著簡單的食物,看著前方的雪山,心裡跟身體都滿滿的……」

在女尼計畫的尾聲,有時覺得好像只是自己稍微付出了一些什麼,但回饋卻是無比的大,我在這裡見證到女尼間的生活,是一種女人與女人間無比的愛,支持與協助,而且是擴向於世界的,如此的勇猛與精進!就像是見證到活著的菩薩一般,具足了愛、慈悲、智慧與無比的勇氣。

作者簡介:行旅於世界之中的女人, 一年有五個月在尼泊爾喜馬拉雅山腳下工作與生活, 因為創立布衛生棉社會事業而翻轉了自身的身心狀態,致力於女性賦權工作與環保正向經期運動。

本文經網氏/罔市女性電子報授權刊登
原文以〈林念慈/尋找山中的女尼,在紅袈裟下的紅〉為題發表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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