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惡水真相》:解密傳奇攝影師尤金史密斯與「水俁症」悲劇

【影評】《惡水真相》:解密傳奇攝影師尤金史密斯與「水俁症」悲劇
Photo Credit: 《惡水真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回到客觀的事實來看,《惡水真相》無疑是下得很好的電影名稱。因為,惡水如何帶來汙染,汙染如何讓人體在共同恐懼中,陷入疾病與死亡的威脅與苦慟中,這是人類世界在二戰以後,格外感受到的發展神話背後所帶來龐大代價。

終於,拍成電影了。這是在看到《惡水真相》電影預告時,心頭的一陣驚呼。當然,必得是劇情片;因為強尼戴普(Johnny Depp)飾演的尤金史密斯(E. Eugene Smith)這位報導攝影家,以聖徒的德性與修養,在主觀的執著中所成就的客觀留影,並帶有強烈自我譴責式的沉淪生活,根本上,幾乎沒有拍成紀錄影片的任何可能。

但,回到客觀的事實來看,《惡水真相》無疑是下得很好的電影名稱。因為,惡水如何帶來汙染,汙染如何讓人體在共同恐懼中,陷入疾病與死亡的威脅與苦慟中,這是人類世界在二戰以後,格外感受到的發展神話背後所帶來龐大代價。

這項代價,以攝影的真相暴露在世人面前,無疑以尤金史密斯於日本熊本縣小漁村中,拍攝 「水俁症」 事件,作為一種逼迫世人重新去面對:發展神話導致犧牲體系的龐大問題。尤有甚者,這不僅僅是涉及社會性介面的汙染照片故事;更深地,碰觸著人性深處的黑白與善惡問題。

這怎麼說呢?尤金在1978年《CAMERA》雜誌一篇深入訪談中,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說:「照片故事(picture story)和報導攝影(photo essay)最大的差異在於——前者只是一堆照片的集合;後者則存在深思熟慮的連貫關係。若用戲劇來聯想,便是表現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外,回頭省思結構性的整體關係。」

這裡說的人與人的結構性關係,近乎布萊希特(B.Brecht)在表現主義戲劇中,對於 「事件性」 與 「故事性」 差別的探索。前者,探討戲劇人物在社會構造中存在的關聯;亦即,為何發生?如何發生?發生在怎樣的人身上會產生怎樣的結果。後者,著重的僅僅是一件事情表面的戲劇性手法。

這樣子看來,因為尤金的攝影作品,非僅僅存在攝影者的觀點,而是進一步將拍照者對整個社會的事件化,融入系列性的報導中,具體而微地表現人在物質環境的構造面下,呈現出來的具體關係與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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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惡水真相》

因此,我們見到的,往往是攝影者以整體的世界觀所拍下的系列性作品,而非單一的畫面。這也會形成一種結果:那也就是,當按下快門的剎那,表面上看似針對一個特定時空下,所做出的特定控訴或悲憫;然則,更深的卻是,控訴與悲憫的,不僅僅是一時一地發生的事件,而具備整個世界,在某個階段裡,必然發生的悲劇與惡果。

這在他所拍攝的代表性作品系列《二次大戰》與《水俁症》中都有明確的痕跡可循。當然,也表現在《惡水真相》這部電影中。

在這部根據傳記《浮與沉》所改編的電影中,主要圍繞著上述兩個堪稱典型性的拍攝主題,完整敘事一個令世人側目的報導攝影大師。作為一種「輔助性」展現的「二次大戰」主題。其實,就電影或者尤金的真實身世與創作而言,具備著主體性的價值與意義。

因為,戰爭中,他為當時《生活》(Life)雜誌所拍攝的系列性現場報導,具有一種強烈的救贖性內涵。如他自己所言:「每次按下快門,都是一種巨大的斥喝...希望它能在未來人們的心靈中迴響---使他們能留神、記憶與了解。」也因為這種強烈的救贖意識,導致戰後的他,因為遭戰場的砲彈襲擊,碎裂了臉孔,並且深受心靈的創傷,長達兩年時間,無法舉起相機繼續拍照。直到在家鄉養病期間,以他的孩子為背景,拍下一張舉世知名的照片,才暫時找到救贖療傷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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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惡水真相》

這裡,出現了兩張他代表性的紀實攝影作品〈士兵與嬰兒〉和〈樂園之路〉。從這兩張作品中,他黑白靜照展現的構圖布局,是令後人不斷評論的重點(起始於左翼評論與作家約翰伯格);亦即,一種以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場景,形構而成的畫面。那受難的嬰兒,在十字架的橫面,平躺在眷顧著嬰兒的士兵臂彎間;士兵則是十字架構圖的直立面。

這樣的救贖式畫面,令人深思地陸續出現在他的作品中;當然,就按下快門的這個人而言,他的心靈位置,恰與那平躺的受難者處於相同的狀態下,而非眷顧的士兵。

這樣的評論,得以繼續延伸的介面,在於〈樂園之路〉這張名作上。轉個方向,它,改以黑白照片的暗與光,來展現他聖經式的人性觀:兩個孩子從一片暗黑的林木間走向亮光的前方,就像背離了成人世界的戰爭毀滅,朝向有聖潔之光的未來。

救贖涉及的問題,是在痛苦的掙扎間,和世俗的敗德搏鬥,並設定一種完美理想世界的出現。在電影中,尤金向後來與他成婚的日本妻子艾琳說:「美洲原住民認為:『拍照會奪取被拍者的靈魂』;相同地,它也會奪取拍照者的靈魂。所以嚴肅面對你的相機吧!」

這席話背後,存在一種暗示性的挑釁,恰恰是:在朝向完美的理想世界中掙扎的創作者,將以遠比尋常人更深的狀態,陷入到頹廢或沉淪的深淵中。因為,他的作品只能在作品中生產救贖的美學,對於現實的救贖,並未帶來任何巨大的變革或啟示。這是圍繞在尤金現實生命與創作上,最具典型性的命題:因為理想與完美無法獲致,從而陷入焦慮與悲劇性的酗酒與藥物世界中。這當然表現在作為電影主題「水俁症」的系列性作品中。

「水俁症」,日本熊本縣一個小漁村裡,因為化學工廠的水銀汙染,導致漁民在吃了被汙染的魚後,出現身體抽搐變形的怪症。1971年間,當尤金和他日籍妻子艾琳抵臨漁村,開始蹲點拍照並參與抗爭後,透過美國《生活》雜誌的報導,舉世震驚。終而導致這家惡名昭彰的化工廠,付出大筆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