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庇里牛斯山的情書》:加泰隆尼亞詩人,把庇里牛斯山帶進民族想像中

《寫給庇里牛斯山的情書》:加泰隆尼亞詩人,把庇里牛斯山帶進民族想像中
Photo Credit:Eduard Maluquer@Wiki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國家取得政治形式之前,必須先被想像出來,透過語言、歷史、領土、地景與傳統。貝爾達格爾提醒了加泰隆尼亞人,他們曾經的、可能的樣貌,一如他也邀請同胞共同想像,這座他稱為「西班牙的巨人/屬於西班牙及加泰隆尼亞」的高山。

文:馬修・卡爾(Matthew Carr)

聖山

將庇里牛斯山帶進民族主義想像中,沒有人比加泰隆尼亞「桂冠詩人」哈欣特・貝爾達格爾神父更用力。

貝爾達格爾曾是天主教神父,卻因與教會關係惡劣,遭逐出教會。他寫散文及詩,是十九世紀加泰隆尼亞文藝復興運動(Renaixença)的中流砥柱,可說以一己之力在數世紀的忽視之後,復興活化了加泰隆尼亞語言。貝爾達格爾也是熱情的戶外運動者兼庇里牛斯山學者,他的名聲主要來自兩篇史詩:《大西洋》(L’Atlàntida, 1877)及《卡尼古山》。兩部作品都以庇里牛斯山為背景,甚至是主角。

一八七九年,他在普拉特-德莫洛溫泉進行醫療時,第一次走進庇里牛斯山。一八八七年至九四年間,他多次在佛斯卡山谷(Vall Fosca)、阿蘭山谷、孔弗隆谷地與庇里牛斯山的其他區域獨自健行。背包中帶著筆記本,對旅程中收集的地景、河流、羅盤方位與民俗文化,留下細膩的描述。貝爾達格爾的詩文與旅行書寫,經常對加泰隆尼亞失落的中世紀榮光發出痛苦哀嘆,並在庇里牛斯山旅行中找到靈光與低潮。

他爬過無數高峰,包含阿內托峰、埃斯塔特峰(Pica d’Estats)與馬拉德塔峰。但與他關係最密切的是卡尼古山。這座山峰是加泰隆尼亞庇里牛斯山中最知名的一座,並成為史詩作品《卡尼古:再征服時代以來的庇里牛斯山傳說》(Canigó: llegenda pirenaica del temps de la reconquista)的主角。

庇里牛斯山所有山峰中,卡尼古山特別適合成為文學學者李察・托倫茲(Ricard Torrents)所稱的「加泰隆尼亞人根本詩歌」的主角。高達九千一百三十四英呎(兩千七百八十五公尺)的卡尼古山,位於今日法國胡西雍省,長久以來便是加泰隆尼亞人的「聖山」,也是加泰隆尼亞本身的象徵。每年夏天的六月二十三日,數百人會從山頂持火炬下山,跨越加泰隆尼亞,為聖約翰節點燃篝火。

卡尼古山的神話部分來自其地理位置,俯視著歷史上屬於加泰隆尼亞領地的胡西雍,在平原上以彎曲扇形拔地而起,似乎四面八方都可以看到這座山峰。晴朗的日子裡,甚至可以遠眺巴塞隆納。

貝爾達格爾無數次攀登卡尼古山,這些攀登經驗反映在《卡尼古山》詩句中四處可見的細膩地景描述。四千三百七十八行詩句描述一則悲劇故事,十一世紀加泰隆尼亞一位名叫漢提爾(Gentil)的貴族愛上精靈女王佛羅黛奴(Flordeneu),女王在卡尼古山坡上對他下了咒語,讓他無法接受徵召,對抗入侵的薩拉森人。

敘事詩中,貝爾達格爾以加泰隆尼亞歷史上的真實地點、人名與事件,結合了傳說、神話、民間故事與對庇里牛斯山的詩意讚美,特別是卡尼古山。「卡尼古山是一株巨大的木蘭花樹/在庇里牛斯山間盛放/蜜蜂如精靈般梭遊/蝴蝶、翔鷹與天鵝/花萼則展成崎嶇山崖/冬日銀白盛夏金黃/星辰也一掬芬芳的盛杯。」

二○一五年八月,我跟巴塞隆納的老朋友安德魯一起首度攀登這座聖山。安德魯是個彪形大漢,但有段時間沒認真爬山,也從未攀過卡尼古山。他還有氣喘,因此我們兩人都不確定能否登頂。但安德魯是個熱情的加泰隆尼亞主義者,過去五年都身處最新一波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的核心。加泰隆尼亞即將到來的區域選舉更強化了他的登峰決心;他希望新的基進-民族主義聯盟能夠擊退馬德里拒絕讓加泰隆尼亞舉行獨立公投的決定。

選舉前兩天,我們在維內-勒-班恩會合。次晨,在這個曾因吉卜林而聲名大噪的溫泉鄉,我們走上多數門窗緊閉的淡季街道。比起從遠方眺望,維內看到的卡尼古山沒那麼壯觀。延伸的山脊突出在布滿岩石的光禿中空峭壁之上,頂峰並不清晰;無數小山脊向頂峰匯聚,猶如自然扶壁,強化了山岳本身的扇形。不到半小時,當我們蜿蜒向上穿越一片濃密松杉林後,眼前景象為之一變。

我們走了兩個小時後,卡尼古山再次出現,我們可以看到維內-勒-班恩與其他村莊城鎮在下方明亮的日光中閃爍。整個早上,我們多數時間走在陰影下,土路轉成岩石,短暫走上山脊、山岬與峭壁邊緣,又再返回森林之中。路上無風、流水或鳥鳴,只有我們的聲音與腳步劃破寂靜。安德魯慢慢走,經常停下來休息或拍照,因此有時我持續前行。

當我停下來等待時,他的草帽與印著「就在此刻」(Ara es l’hora)的紅色上衣就會出現,踩著慣常的緩慢穩定腳步。中午時分,我們開始離開森林,在無敵晴空的陽光下氣喘吁吁上行,或在狹窄橫徑與開放山路間找路。左側是驚人的孔弗隆谷地與地中海景色,右側則是庇里牛斯山的高峰。

下午時分,我們抵達岔路口,一條通往山頂,另一條則前往波塔列山屋。我們已經決定隔天再攻頂,因此往下經過湖邊沼澤地,這裡是培德羅三世曾宣稱看到龍的地方。我們跟來自巴塞隆納的七十五歲加泰隆尼亞人侯安併桌;他說自己跟二十六歲的女兒安娜一起來爬卡尼古山,是為了星期天的選舉,祈求加泰隆尼亞好運。晚餐桌上充滿了政治、公投與獨立的激辯,因此我們很早就上床休息。隔天黎明即起,下方佩皮尼昂方向的海岸線天空正開始轉紅。

早餐過後,我們返回岔路口,在通往頂峰的崎嶇山脊上,路過的登山客講著各式各樣語言:法語、英語、西語及加泰隆尼亞語。沿路上,我發現侯安跟兩位來自佩皮尼昂的「北方加泰隆尼亞人」聊天。「我們想脫離西班牙這坨屎,」他說,「我不是說西班牙人,我說的是西班牙。」兩名法國人禮貌點點頭,但我感覺他們並不完全同意。

當我談起當天早上出現在卡尼古山的不同國籍人士,其中一人臉色一亮,並說:「我們都是兄弟!」至少那天早上在山裡,我們確實如此。我們走了約一小時後,抵達一排狹窄的尖銳岩石,從山脊通往頂峰。我跳上一小塊方尖石碑,上面刻著加泰隆尼亞歌手路易斯・拉克(Lluís Llach)的名言,與貝爾達格爾的詩句。

雖然太陽已經高升,氣溫仍低到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坐下來看著眼前景象,風勢與狹窄的頂峰令我感到不安。下方的東面是一片卡其色、棕色與沙色的閃耀平原,點綴著幾塊白色城鎮,延伸至閃亮海洋。面向西方,在升著加泰隆尼亞旗幟的金屬十字架外,庇里牛斯山的崎嶇壯麗向外延伸。侯安、他的女兒與部分加泰隆尼亞人身披旗幟在此地拍照。

幾分鐘後,安德魯以他樹懶般的速度攀過岩石抵達頂峰,拿出他特地為了此刻準備,稱為「星旗」(Estelada)的非正式加泰隆尼亞分離主義旗幟。當他擺姿勢拍照並傳回當地議會(asamblea)時,我坐著發抖。從頂峰下來讓我鬆了一口氣,終於能再次感受到陽光暖意。

侯安稱此為「加泰隆尼亞的神話之山」,安德魯、侯安與安娜都對這趟政治朝聖之旅興奮不已;他們對於次日選舉中即將浮現的獨立派聯盟相當樂觀。這趟朝聖之旅雖然沒有明顯的宗教意味,但卡尼古的「神話」地位至少部分也跟那位憂鬱神父多次攀登有關。

國家取得政治形式之前,必須先被想像出來,透過語言、歷史、領土、地景與傳統。貝爾達格爾提醒了加泰隆尼亞人,他們曾經的、可能的樣貌,一如他也邀請同胞共同想像,這座他稱為「西班牙的巨人/屬於西班牙及加泰隆尼亞」的高山。

相關書摘 ▶《寫給庇里牛斯山的情書》:19世紀末以來的種種轉變,讓這片山更靠近現代世界的心靈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寫給庇里牛斯山的情書:蠻荒與瑰麗、澎湃與抒情,一個歷史與想像中的野蠻邊境》,馬可孛羅出版

作者:馬修・卡爾(Matthew Carr)
譯者:林玉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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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來,山幾乎沒有改變他的樣子,
改變的,是我們觀看他的方式。

王公貴族、騷人墨客、政治人物、異議分子
教士、巫師、獵人、農民、巫師、走私犯、登山客、旅行家

他們沒入庇里牛斯山的幽谷、陡壁、冰川、密林、狼熊之中,留下深刻的足跡。
馬修・卡爾領我們走進群山,與山對話, 觀看交融在庇里牛斯山地景裡的歷史、文學與生命。

走進野蠻、魔幻、激情的地景之中
我們踏下的每一步,是回憶、是過往,也是自身的探索與對話。山本身雖然擁有許多面貌,但對山的感官都是由我們後建的,它可能是美好、恐怖甚至迷幻的。山,仍舊不動,橫亙在大地上,不論人性如何留下痕跡,都會堅毅見證。

寫給庇里牛斯山的情書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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