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反核廢到生態旅遊,台東縣達仁鄉阿塱壹部落的圓夢計畫

從反核廢到生態旅遊,台東縣達仁鄉阿塱壹部落的圓夢計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的終極目標是守護這塊土地,也是要去證明一件事情:難道非得要離鄉背井去城市謀生嗎?過去祖先們可以依附在這塊土地生活千百年,我們當代的族人也可以。

台東縣達仁鄉是台東縣內人口相對較少的行政區域。近年為了支持鄉內的民眾創業,鄉公所先是於2015年向內政部營建署城鄉發展分署申請「花東地區養生休閒及人才東移推動計畫,在近年中央的計畫結束後,公所也自2020年起自行撥經費續辦「點亮達人圓夢計畫」。不但提供圓夢金,也委託專業團隊協助成為陪伴在地的角色。這些返鄉圓夢家、移居者是如何在達仁這塊土地上扎根呢?

第一個轉捩點:把自己當作一顆種子種下去的故事
從文化復振運動到環境運動再到產業發展,無心插柳柳成蔭的阿塱壹部落廚坊

在達仁鄉的安朔村,阿塱壹部落廚坊的創辦人貝雯準備了吉納福和冰涼香甜的刺蔥茶等待我們到訪,開始談起返鄉的過程。最初,身為社工的她是以兼職的方式參與地方事務。

「參加部落遊學活動的遊客客人來的時候也需要用餐,我們就開始準備一些餐點,像是很簡單的野菜、地瓜、芋頭和烤肉讓遊客填飽肚子,於是風味餐有了雛形。初期參加部落遊學的客源尚未穩定,主要在周末假日,週間較少,夥伴們只是做興趣、分享、兼職在做,沒有人是做全職。」

貝雯與夫婿潘志華在2000年結婚後回到安朔部落老家,那時的部落一片蕭條冷清,除了南迴公路旁幾間漢人開設的雜貨店和小吃部算是有經濟活動之外,幾乎沒有在地產業可言,也缺乏就業機會,更沒有外流的青壯年人口和資金自城市回流。白天時尚有自安朔國小校園傳出的孩童嘻笑聲,一旦到了夜晚部落便像廢墟一般一片死寂,平時僅有教會舉行禮拜和彌撒時零星傳出的聲響點綴這寂寥的山谷。

2006年,公路局計畫開闢台26線安朔到旭海路段,引起環保團體抗爭,貝雯夫妻意識到保留台26預定路線上的阿塱壹古道關係到部落興衰,開始參與守護阿塱壹古道運動。2007年蘭嶼的核廢料暫時貯存場早已爆滿,全國三座核電廠產生的核廢料已無處可去,達仁鄉南田村被台電選為核廢料永久貯存場預定地,貝雯夫妻四處奔走呼籲族人勇敢站出來向政府表達拒絕核廢料的訴求,越來越多的人受感動挺身守護家鄉。

2008年4月5日在安朔聚集約八十餘人成立達仁鄉反核廢聯盟,正式以集體行動柔性抗爭捍衛家園。經過多方群眾多年努力,達仁鄉南田村雖尚未從候選場址名單除名,核廢料場依然無解,但反核廢運動至少讓家鄉依然保持乾淨美好。這期間大龜文王國阿朗壹盟部勇士團無論是在安朔部落小米收穫祭文化之復振、達仁鄉反核廢運動、守護阿塱壹古道運動、發展生態旅遊過程中都是非常重要的中堅力量。

貝雯的創業想法源自於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環境保護運動,他們思考著反核廢運動除了上街頭示威抗議之外,還有哪些不同形式的守護行動可以讓家鄉永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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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ori
羅貝雯從2010年推動「獵人古道阿朗壹部落遊學」打造阿塱壹部落廚坊

於是貝雯替部落爭取到勞動部多元就業開發方案計劃,創造九個工作機會,開始推動安朔在地產業發展,又與南島社區大學合作開辦導覽解說員培訓班培養在地導覽解說員作為推動生態旅遊的基礎,接著向文化部爭取到莫拉克災區文化重建計畫、向教育部青年發展署(青輔會)爭取到青年壯遊台灣計畫,協會興盛時期最多曾有十六名員工。他們堅信唯有讓更多人認識在地的生態智慧和歷史文化,才會凝聚更多守護的力量幫助部落在這片美麗大地上永續發展。

「在整個運動發展脈絡中,推動產業發展是接續在文化復振運動和環境保護運動之後,我們的終極目標是守護這塊土地,也是要去證明一件事情:過去祖先們可以依附在這塊土地生活千百年,難道我們當代的族人,非得要離鄉背井去城市謀生嗎?只是需要換個形式,以前祖先只需去山上打獵、下水捕魚、墾地做農就可以養家活口,可是現在時代不同了,我們要去想其他的方法,去創造土地的價值。像我跟我先生都是離鄉外出求學再回來,感覺老人家很想把我們留在部落繼續生活,目的就是繼續與土地連結,做大自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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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ori
以月桃葉做外衣甲酸漿葉做內衣包裹小米和豬肉的「吉納福」(排灣語cinavu)

反核廢的過程,一路走來並非容易之事,貝雯侃侃而談最初的運動經驗,在那個資訊封閉、知識被壟斷的年代,大部分族人以為核廢料送來家鄉是政府的美意,為的是要改善居民的生活,既然核廢料這麼安全又能讓大家過幸福的生活,為什麼要反對呢?

剛開始鄉公所的立場是同意設置的,鄉民以為每個人都能分到數十萬回饋金,支持者幾乎高達九成,大家不清楚其實所謂的回饋金並不會發到個人帳戶,而是以成立委員會的方式管理審查鄉公所的提案,也就是說執政者有權力掌握分配資源。但反過來講,鄉公所和代表會若同意了,不就是把整個家鄉的未來都廉價出賣給台電?」貝雯講述的歷史在經過十多年後的今天,也就是反核共識較高的社會,聽起來實在不易想像。

「最大的轉捩點是日本311福島核災之後,日本發生大地震引發大海嘯,造成史上最大的核輻射外洩災難,台灣社會透過媒體報導看見日本受創的慘狀相當震驚,原本一直以為日本是保證核能發電安全的世界模範生,沒想到面臨核災變受創的樣貌,社會民情開始急速轉變。」

「在那之後反核的人開始攀升到八成以上,鄉民反過來不支持核廢料場了,曾經到達仁鄉反核廢聯盟成立大會踢館的鄉長也有所轉變。311福島事件給日本社會帶來巨大痛苦,也打醒了台灣社會大家,關於台電拋給達仁鄉民的那個美好的藍圖,已經不再能說服鄉民。」台東拒絕核廢料公民意識在日本311福島核災事件後遍地開花更加茁壯,台東人上街頭抗爭的運動模式已轉換為深耕在地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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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ori
貝雯分享著十多年來拒絕核廢料場設置在達仁鄉的經過

第二個轉捩點:以阿塱壹古道為核心長出來的產業

決心要把自己當作一顆種子種在部落土地上的貝雯與先生,持續投入與部落永續發展相關的倡議。「我們部落從沒有人嘗試做生態旅遊這一塊, 2010年時我和先生在困境之中鼓足勇氣率先推動阿塱壹古道生態旅遊產業,引進有史以來安朔部落第一批遊客。

來這邊(安朔、南田)的遊客九成九是要去拜訪阿塱壹古道,自然保留區尚未設立時沒有政府機關管理這個區塊,環保團體主導守護阿塱壹古道運動積極向屏東縣政府施壓要求於阿塱壹古道海岸設置自然保留區,曹啟鴻縣長於是設立旭海觀音鼻自然保留區,屏縣府積極逐步制定完善的管理制度。當初招募導覽解說員有戶籍限制,必須是屏東縣民才可以應徵。即使南田到觀音鼻地區是阿塱壹社的傳統領域,本鄉鄉民不具法定資格擔任解說員,自行帶團會違法受罰。」馬上又遇到下一個挑戰。

「我們傷痕累累離開原來的協會之後,努力召募有相同理念的親友,終於在2013年7月成立臺東縣阿朗壹永續發展協會,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重大的成就。

社區發展協會成立多年一向被視為地方人士的從政跳板,功能以辦理年度活動聯絡居民感情為主,未曾關注部落產業發展這個區塊,我們成立定位、目標明確的社團爭取引進國家資源,村內五個協會按照各自的恩賜發揮專業領域,可彌補社區發展協會功能不足之缺憾。」

在屏縣府劃設自然保留區前我們原本都可以自由帶導覽,但劃設之後我們都立刻被禁止。針對此事,那時候我們有去跟本地政治領袖請求協助,但沒有得到適當回應,幸好阿朗壹永續發展協會成立了可作為對外溝通管道爭取權益,很感恩這個過程中曾幫助我們的每一個人。」換言之一旦有了協會,便成為一個能與政府、其他團體串接溝通的角色,也成為一個能撐出部落更多產業的手段。

「以協會為主體與環保運動團體有所串聯,大家都開始熟識,協會扮演中介角色,我先生以理事長的身份在鄰近各部落奔走也在網路上倡議,若是自然保留區能走向周邊六個部落共管共享將會創造更大福祉,當時原民台有注意到其實這個阿塱壹古道是跨越兩個鄉鎮的,因此他們在製作阿塱壹古道周邊經營共管的專題節目時,就邀請我先生上節目談論。

社會上普遍認知阿塱壹古道在台東縣管的路段(安朔溪口到塔瓦溪口)已被開通為省道台26線,自然保留區屬於屏東縣,照理說我們台東人非屏東縣民不能擔任自然保留區的導覽解說員,但是我先生主張經過多年的深入研究證實那裡原本就是我們阿塱壹社的傳統領域,況且我們安朔部落無論是在反核廢料和守護阿塱壹古道的運動中都是出力最多,旭海怎麼能獨佔?很不公平,拜託屏縣府也要把達仁鄉的安朔、南田、森永都納進去。」貝雯說著多年前做在地公共事務倡議的過程,有協會作為資源仲介者也形同有議題發聲平台,更在網路與電視媒體有了發聲的契機。

「在節目上,當時的副縣長鍾佳濱就直接允諾我先生,從導覽解說員培訓班第三梯次開始,考慮把達仁鄉的南田村、安朔村、與森永村劃進去。我先生也有懇託運動團體如環保聯盟屏東分會理事長洪輝祥老師、千里步道協會、荒野保護協會幫忙,終於說服屏縣府同意,如果當時沒有我先生這樣堅持的倡議和四處懇託說服重要人士,可能我們達仁鄉根本沒有任何機會。我由衷地感謝所有曾經出力幫忙我們的貴人們。」在那之後,導覽培訓工作、接待家庭、用餐等產業便開始慢慢長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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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ori
部落廚坊由兼職轉為正職,貝雯主打不煎不炸的部落料理

事業進行式與展望:留下來的經營挑戰與圓夢談

在經營廚坊時,首先是餐點設計,「排灣族傳統料理本來就不大用煎與炸,多是用水煮、清蒸、清炒、燻烤、醃漬,用這些料理方式可以呈現部落文化特色。」經營上遇到較大的困難是人力不穩定。

做部落廚坊起初的困難是人力流動率比較高,因為當時大家覺得這不可能是全職工作,如今廚坊有兩位員工都是本部落的年輕人,是合作無間的全職夥伴,假日接單較多時我會多請部落婦女或朋友來做part time。我們設計的部落遊學活動搭配迎賓、漁撈、狩獵、食農等文化體驗活動,都由我們協會培訓出的導覽經驗豐富技巧純熟的族人來帶。」

問起貝雯申請政府計劃的感想,她也給了中肯的建議。「以前很多政府補助計畫案都是一直在講資源盤點、訪視而已,並沒有讓族人看到實際效果或是真實感受到幫助,而現在的計畫比較多新的東西,像是邸Tai Dang讓我們可以去嘗試提升自由市場競爭能力。透過中介者的輔導培力以及網路的曝光讓更多人看到我們正在做的事情。」

因為在過去一年,阿塱壹部落廚坊設置了Google地標,也在台東製造、微笑台灣等網路媒體上曝光,此外加上疫情下國旅興盛,搭配上古道的旺季,遊客有增無減,暫時稱得上持續穩定經營。

「族人要在部落創業非常不容易,畢竟想要留在部落過好一點的生活大家還是比較鼓勵去走軍警公教,生活比較穩定,然後才有餘力再去想人生的規劃。不想當軍警公教也不想留在部落務農打工的族人就會選擇離鄉去城市闖蕩,他們認為去都市比較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和社會競爭力,也比留在部落的人要有出息。

想要在部落創業的族人要看清方向,抓住時機,有意從事旅遊業的人要多跟老人家學習,不要只是跟風,是要真的擁有深厚的在地知識和部落生活的經驗,在面對困難和問題時才不會退縮,做產業也要有穩定的夥伴,工作不順遂情緒低潮時也才相互有精神支撐。」

她認為申請百萬創業計畫、圓夢計畫、以及台東縣政府的部落食尚計畫是為了學習與挑戰,面對政府的資源夠用就好。在態度上希望創業的初衷不要變質,同時也不希望有人走了團隊就散掉的情況。

在這段追求阿塱壹永續發展的集體行動過程中,歷經了文化復振運動、環境保護運動、在地傳統知識的傳承與應用、生態及文化導覽、跨部落跨領域議題串連、以及古道周邊旅遊餐飲產業經營,這些發芽開花的種子會持續地落地深耕,一直走下去。

(本篇感謝羅貝雯接受訪談,謝謝台東邸Tai Dang -創生基地安排邀訪,謝謝潘志華老師、呂安、張鎧麟協助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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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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