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陳栢青讀帕拉尼克:網路是全新的鬥陣俱樂部,我們全成了他媽的俱樂部VIP

【書評】陳栢青讀帕拉尼克:網路是全新的鬥陣俱樂部,我們全成了他媽的俱樂部VIP
Photo Credit: 《鬥陣俱樂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鬥陣俱樂部並沒有關門營業,它來得太遲,卻成真得太早。我是說,某個程度上,我們全成了他媽的俱樂部VIP了。

文:陳栢青(作家)

「假如你還沒有發現,請允許我先劇透:我所有的作品講的都是孤獨者想方設法和他人發生關聯。」—恰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比虛構更離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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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TPG Images
恰克.帕拉尼克

想要被人喜歡的話,問我就可以了。

相信我,香水選哪個牌子並不重要。重點是,在喜歡的人說「等我五分鐘」翹頭去陽台抽根菸或進廁所的時候,往對方公事包還是手提袋裡壓幾下自己常用的香水。這樣他會在回到家拉開背包拉鍊或公事包扣環的那一刻,因為空氣裡紛湧而出的氣味分子,心頭驀然一動,眼前重新浮現你的臉。

想要被人喜歡的話,問我就可以了。

年輕的祕訣不在於脫口最新的流行語或看罷新進串流平台的每一部電影,年輕的關鍵在於中臉。明星會用雙手捧著水煮蛋那樣顫巍巍怕蛋殼裂出一點縫似地維持自己膨大的蘋果肌,青春是膠原蛋白,二度青春就是玻尿酸,是晶亮瓷是聚己內酯,也可以填充自己的脂肪。對外都說是晚上十點前上床最好睡滿八小時。其實你只要在日漸鑿深的淚溝和被時間剷平的臉頰間用淺一個色號的遮瑕膏作小面積打亮就可以了,創造青春的新高點要先創造臉頰的制高點。

想要被人喜歡的話,問我就可以了。

髮量的關鍵不在多不在密,在於蓬。一杓子的鹽巴要兌六杓水,拌勻後噴灑髮根上,一比六的鹽水黃金比例讓你蕩,要遇到風起,根本就是浪了,你的頭髮是Beyond的一首歌,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想要被人喜歡的話,問我就可以了。

我們是這樣的一代,看YouTube裡美妝部落客和電視節目《女人我最大》、《一袋女皇》買下人生第一件化妝品(並學會用手掌擋在那些瓶罐後方展示所謂「網美手」),第一根離子夾(他們都簡稱「板夾」)乃至第一塊衛生棉,相信唐綺陽星座預測多於氣象預報,由「三分鐘帶你讀完XXX」理解四大名著與全球百大電影。維基百科是我們共同家庭教師,Google Map美食評分就是我們的Taipei Walker或寂寞星球觀光指南。

我們所有人第一個美語腔調老師都叫做SIRI。我們的第一次初吻對象全是彭于晏、陳昊森還曾敬驊—看那時哪個小鮮肉占據大小銀/螢幕而定,電視電影先幫我們演了,你知道自己該要墊起腳來,閉上眼,緩緩把唇送上前去。然後是我們第一次性愛,第一場葬禮,以及,第一回死亡。這些我們全經歷過了,雖然還沒發生,但螢幕上都演過了,並都已經演完了。我們這麼年輕就都老了,還沒開始便已經結束了,我們是被影像奶大的一代。

「我們是歷史的第二胎,讓電視撫養長大,相信我們有一天會是百萬富翁電影明星和搖滾巨星,可是我們不是,我們剛剛才知道這個事實,所以別他媽的來煩我們。」——恰克.帕拉尼克《鬥陣俱樂部》

我驚訝的倒是,《鬥陣俱樂部》出現得那麼晚,直至上個世紀像老頭子的小便稀稀射腳邊,你以為一切就要落幕了,一九九六年出版的小說終於趕上並在一九九九年推出電影,二十世紀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傾盡全力在最後來上那麼一發,水花淋漓射過山———帕拉尼克小說替上世紀下半葉男人街頭寫生,那其實是一個男性典範倒台的世界,老大哥被打回原形了,信仰的神祇都回到奧林匹斯山了,新的銅像還沒有被立起,於是小說裡男性長出了女乳,一夥人全湊合在各種治療小組裡哭哭啼啼抱一起,男人最新的神殿是IKEA是星巴克是小七集點是麥當勞套餐換Hello Kitty, 這些鬥犬種男全被閹啦。

而「鬥陣俱樂部」的出現提供全世界男人一張全新的臉—規則就是沒有規則—扯下領帶彼此牛角相抵鬥得撕心裂肺,彼此像引擎全速運轉感受體內睪固酮腎上腺素在頭頂蒸出白煙,因為他媽的太痛了,反而能感受到身體,也便扎扎實實地理解了存在。第二天扣緊襯衫最上面釦子神清氣爽坐回電腦桌前,任傷疤色素沉澱,屙出血便,用舌頭推推鬆動的牙齒,小腿肌肉還繃緊,但心靈奇異感到一絲鬆弛,靈魂彷彿飛昇。那是一種入族式,男人成為了男人。

結果呢,結果你以為「我將再起」,軟茄變天翹終於他媽的一世紀男人們「站起來了」,卻怎麼到最後,那個「把我們的旗幟奪回來」全變成穿一式一樣制服,頂光頭烙相同紋身彷彿牲口記號似地全被操成面目模糊的殭屍大軍還是法西斯……

那些你盼望想成為的正是足以摧毀你的。

那些你所熱切喜歡的正是深深傷害你的。

那些你試圖想連結的正是所以阻斷你的。

《鬥陣俱樂部》裡出現了一個名為「破壞計畫」的恐怖份子組織。這麼多年來,帕拉尼克寫了許多的書,其實他都在寫同一本:破壞計畫——「我的小說是某種美國夢的相反。」而我以為,他的小說更像是好萊塢夢的終極大製作。好萊塢三幕劇的造夢公式是,在第一幕裡告訴觀眾主人公想要什麼,而在第二幕裡讓主人公終於圓夢了,他嚐到了甜頭,他搏上位、「媽我出運了」。他得到一切他想要的,但抵達峰頂的同時也是崩滅的開始。

摘自易智言的課堂筆記,好萊塢第二幕收尾總是以「I AM SORRY」畫下句號。所有的好萊塢的通俗劇主題都可以簡化成天平兩邊的對比:想要VS.應要。主人翁花費三分之二電影時間來上那麼一趟天路歷程終究只是「想要」的幻滅,然後在第三幕開啟時,他真正明白了「我應該要什麼」。

如果你想被人喜歡的話,問我就好了。

不要輕易對別人示好。好人那麼和善,一點壞,別人就說他人設崩壞,表裡不一。壞人壞死了。一點點好,有養隻貓還是會給路邊狗狗摸摸頭,你就覺得他那缺乏情感滋潤到枯乾的眼珠子後面還隱藏美善出汁的靈魂。

想要被人喜歡的話,問我就可以了。

總是拒絕兩次,然後答應別人一次。

而帕拉尼克所有的故事都像結束在好萊塢造夢公式的第二幕。那時候,更高的大樓。更黑的天空。更瘋狂的場景。更多的死人。更多爆破。

我已經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我想要和別人發生連結。」

但我真正應該要的是什麼呢?我應該怎麼去做?

天平在此傾斜,I AM SORRY。電影第二幕的幻滅其實是這個時代的真實結局,你想要的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但你應該要什麼?那個問號後的空洞和留白正是帕拉尼克拿手的簽名,他寫出的是美國夢的反面,並以好萊塢夢的崩潰來上一次社會秩序彷彿電腦作業系統的全面重啟。

那也就是我們這一代電視電影奶大的人的崩潰,以及其救贖。

《鬥陣俱樂部》當然來得太遲,這麼說吧,小說主人翁之一泰勒在新世代保證失業,你還記得他其中一項職業吧?他是有加入放映師工會的電影放映師,小惡癖是在電影放映的膠卷單格之間插入私藏A片驚華。但問題是,現在誰還在看膠卷呢?泰勒老哥想要耍婊,攢了一堆單格膠片「巨大的勃起,紅紅的,滑滑的,好可怕」準備好來給電影院裡觀眾一個迎頭痛擊,接著他會發現,靠,電影早就數位化放映了。以及,靠,大家都跑去看Netflix了。

泰勒會有臉書嗎?他會更新IG動態嗎?世界變動的太快,新世紀的泰勒會加入爆料公社嗎?他會把他的太空猴肥皂人們變成新一波網軍還是讓他們以百萬訂閱直播主為目標前進?

但鬥陣俱樂部並沒有關門營業,它來得太遲,卻成真得太早。我是說,某個程度上,我們全成了他媽的俱樂部VIP了。網路是全新的鬥陣俱樂部。我們終於以我們想要的方式連結在一起了——「我所有的作品講的都是孤獨者想方設法和他人發生關聯」——那就是此刻了,同溫層、小圈圈,你不想看就可以永遠不要看,你身邊永遠都是贊同你的人,不贊同呢?噓他。封鎖他。向系統檢舉他。動用你假帳號大軍用口水用輿論癱瘓他。

實情是,網路社群造成的危機是,你會以為,所有人都是自己人。大家在網內互打。世界被縮得小小的,當世界只剩下我,剩下我們,那就沒有所謂的「世界」了。我們從此失去了所謂的「外面」。我們失去了別人。當我說「我們」,終於只剩下我了。

我,我們已經擁有鬥陣俱樂部了。然後呢?

於是,革命的那一天到了。

網路投票殺人。公民革命。全美分裂重組,這會兒我們全像雅虎奇摩家族(抱歉又一個永遠退出歷史舞台的名字)或是臉書社團那樣同色羽毛的鳥湊在一起,我們自成一國,那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如果你想被人喜歡的話,問我就好了。

戀情。青春。美麗。髮量。更長的腿。更白的皮膚。社群軟體上更多的大拇指。Tinder裡更多的「你有一個仰慕者」。

我想要和別人發生連結。

帕拉尼克的《革命的那一天》不是《鬥陣俱樂部2》,但你可以視為它的2.0版本。如果《鬥陣俱樂部》替上一世紀作總結,是末世錄,那《革命的那一天》絕對是創世紀,它是帕拉尼克集大成的威力加強版。生活智慧王。曹蘭王月到你家。破壞世界這樣做。毀滅日D.I.Y。更誇張場面。更多人物。更瘋癲情節。更多「以下內容可能令人不安讓人身心靈不適」的警語。更深入的提問。更多冒犯。更哪壺不開提哪壺。更痛。更痛快。

想要被人喜歡的話,問我就可以了。

事實是,總是只想著「想要被人喜歡的話」,你永遠不會被人喜歡。

總要有人說出這樣的話吧。要有一個人跟我們說。在我們耳邊大聲說。嘿,醒醒吧。嘿,你瞧——

那總是帕拉尼克對我們說的第一句話。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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