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的東亞史(4)上海自由市篇》:曾比丹麥瑞典先進的上海,為何現在比愛沙尼亞還落後?

《逆轉的東亞史(4)上海自由市篇》:曾比丹麥瑞典先進的上海,為何現在比愛沙尼亞還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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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沒有國民黨和共產黨的接連占領,上海自由市按照資本主義議會制度逐漸演化,這個遠東最富強的城市,甚至有機會成為像新加坡那樣的獨立國家。但華人不問政治、只求財富的思維觀念,導致它遭受國共兩黨的恐怖主義入侵,最終喪失政治獨立的機會。

文:劉仲敬

《費唐報告》:上海自由市的成功在於自治和法治

三○年代的上海灘是軍統和遠東局在上海大搞恐怖活動的十年。工部局放棄了自己在一八五四年和一八六二年以後堅持的原則,反而退縮到一八四五年的原則,也就是說它只保護它的歐裔居民。這在法理上是說不過去的,因為這時候的上海工部局已經南非化了,它的代表當中已經有超過半數的代表是有色人種,而它卻拱手把這些有色人種交給了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地下組織。

國民黨在經營地下組織方面基本上是黑社會式的,就是傳統的三合會那一套,所以成就遠不如共產國際。而國民黨和共產黨雖然在一九二八年以後在爭奪內地的鬥爭當中是死對頭,但是在反對滿洲張作霖和反對上海工部局的過程當中又是盟友。所以,國民黨在上海的特務組織主要是由像錢壯飛這樣的共諜所組成的。

而我們不要太天真,以為蔣介石、陳立夫和戴雨農對這些事情都是不知情的。實際上,他們像孫中山在一九二四年重組國民黨的時候大規模引用共產黨人的原因是一樣的,就是國民黨沒有這方面的人才,而政治形勢非常緊迫,我們不得不暫時用一下共產黨人。當然,國民黨的想法是,用完了以後我可以再清黨,再把你扔出去。而共產黨的想法是,你用了我以後,再想把我趕出去是不可能的,我把你趕出去還差不多。但是無論如何,他們在上海和滿洲是相互合作的。

國民黨出殼,出王正廷這樣的頭面人物,負責贏得合法身分;共產黨出裡子,出實際上的辦事人員。國民黨在上海灘和滿洲的情報組織,都是由我們敬愛的錢壯飛同志一手操辦的。之所以是一手操辦,就是因為情報組織和特務組織實在缺人。錢壯飛同志出色地完成了上海灘國民黨情報組織的工作以後,國民黨要打入滿洲,還得靠他老人家親自出力,國民黨就是找不出能夠有效打入滿洲地下組織的人選。

這樣一來,上海灘在一九三○年代,論經濟仍然是非常繁榮的,論安全雖然已經走了下坡路,但像今天的香港一樣,雖然暴力和恐怖活動頻繁,但香港至少還是要比廣州好一點,許多廣州的農民工如果有選擇的機會,還是寧願到香港打工的。很多廣州的資本家在香港資本家已經成批移民到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的時候,他們寧願帶著他們的資本從深圳和廣州投靠到香港來,因為香港殘存下來的那一點自由還是比廣東要強得多。包括國民黨的很多失敗政治家,在國民政府一面加緊滲透上海、從上海撈錢和進行恐怖活動的同時,自己在政治失敗以後還是要逃到上海來的。但是,這時已經是落日餘暉了。

費信惇,也就是上海的戴克拉克,為了挽救上海自由市即將滅亡的悲劇,採取的做法竟然是學術路線的。他邀請費唐法官來總結上海自由市的成功經驗,通過太平洋協會這樣的學術組織,將上海問題提交到國際社會上。他還派他自己的代表向美國總統胡佛求援,要求美國政府施加援手,保護上海自由市不要像但澤自由市被希特勒吞併那樣被國民政府吞併。這些所有的努力都可悲地失敗了,因為它們從一開始就是注定要失敗的。國民黨和共產國際是用恐怖組織和武力來滲透上海的,而你老人家卻請了一幫學者來論證上海自由市的偉大。

費唐法官的報告是一部重要的歷史文獻。它明確地指出,上海成功的祕訣就在於,上海自我管理(Self-governance)和法治(Rule of law)的政府使得人民(包括難民)的生命和財產都有了安全保障。上海的憲制改革應該加強工部局的權力,與擴大選舉權並行,不能夠放棄自我統治和法治這兩個基本元素,否則上海的價值就要完全喪失了。

幾十年以後,我們可以看出,他的預言是完全正確的。但是在他的報告剛剛發表的時候,嚴重地激怒了國民黨人。王正廷同志親自匿名,以一個普通市民的身分向歐洲各大報紙投稿,痛斥費唐法官是一個種族主義者。順便說一句,費唐法官真的是一個南非人,所以國民黨抓住這個弱點,罵他是種族主義者,這樣又可以把同樣身為黃色人種而且反對種族主義的日本人統戰到自己這一邊來。

如果只從他寫的那些信來看的話,英國外交部的官員或者歐洲各國的進步輿論會認為,自從中華民國成立,乃至於國民政府成立以後,大清國臣民的子孫的文明程度已經有了大幅度的提升,以至於普通市民對於英國的自治制度和法國的中央集權制度都有充分的了解,而且還能夠理直氣壯地說英國的道路並不是現代化唯一的道路。你看,實行中央集權的法國人不也成功實現了現代化嗎?他們已經是相當現代化的居民了,不能用過去庚子年的老眼光來看待他們了。

但是很可惜,寫這些信的人全都是冒名普通市民的國民黨五毛,不過他們跟共產黨的五毛還是有重大區別的。共產黨的五毛從五○年代批判胡適的那些廣大貧下中農,到現在太湖勞教所的那些靠發帖來爭取減刑機會的犯人,都是身分極其卑賤的人。所以,人家一弄就能弄出幾百萬的群眾運動來,依靠的就是人海戰術和口水戰術。

你胡適有什麼了不起?你的理論水準再高,你鬥得過幾百萬貧下中農完全不講道理的辱罵嗎?這就是共產黨開批鬥會的奧妙。可以把地主、資本家和走資派押到批鬥會上來,你說你有沒有對人民犯罪?如果你要講的話,台下有幾千幾萬個貧下中農和無產階級,他們發出的怒吼聲能夠把你一個人的聲音完全淹沒。你一個人的聲音再大,你能夠吵得贏幾十萬個參加會議的群眾嗎?群眾用他們幾十萬個嗓門,把你一個人的聲音完全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