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近年與中國日益緊密,學界對兩國發出「新肉體關係」警示

阿根廷近年與中國日益緊密,學界對兩國發出「新肉體關係」警示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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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南時期的外交部長迪特拉,曾提出與美國建立「肉體關係」的外交政策,被認為是艾斯庫德「週邊現實主義」理論最直接影響的結果。

文:向駿(中華戰略學會理事,《拉丁美洲經貿季刊》創刊總編輯)

從艾斯庫德過世看拉美週邊現實主義

阿根廷著名國際關係理論家卡洛斯・艾斯庫德(Carlos Escudé)於當地時間2021年1月1日因感染新冠肺炎去世,享年72歲。

艾斯庫德一生著述30餘部,數百篇學術論文和評論文章,他最著名的學術貢獻是「週邊現實主義」(realismo periférico 亦譯外圍現實主義),該理論也是極少數由拉美地區學者提出的本土國際關係理論之一。

艾斯庫德1948年生於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曾就讀牛津大學和耶魯大學,並在耶魯大學獲得政治學博士學位。他曾獲得富布賴特(Fulbright Fellowship)、社會研究理事會(FLACSO)及古根海姆(Guggenheim Fellowship)等3個獎學金,並曾任阿根廷外交部顧問、國家科技研究委員會研究員及貝爾格拉諾大學研究生院教授。

艾斯庫德曾在耶魯、哈佛、牛津、佛羅倫斯等美、歐著名大學任客座研究員,其主要著作包括《英國、美國和衰落的阿根廷(1942-1949)》(Gran Bretaña, Estados Unidos y la Declinación Argentina, 1942-49)、《阿根廷——國際的棄兒?》(La Argentina, ¿Paria Internacional?)、《阿根廷與大國:挑戰的代價》(La Argentina vs. las Grandes Potencias: el Precio del Desafío)及《民族主義病理學:阿根廷實例》(Patología del Nacionalismo: el Caso Argentino)等。

基於三點原因,艾斯庫德於1992年出版的《週邊現實主義》可算是具有強烈時代性的理論產物。其一由於八、九十年代爆發的金融危機,顯示阿根廷為其長期奉行的權力導向和意識形態導向的外交政策,付出了高昂代價,其次是他親歷福克蘭島戰敗的羞辱,其三則是冷戰結束。

依據阿根廷的反面案例,艾斯庫德提出以下三個假設。首先,反對華爾滋(Kenneth Waltz, 1924-2013)認為國際體系是無政府社會的假設,提出國際體系是一種不完善的等級制狀態,即大國之間是無政府的,但大國和弱國之間是等級制的。

其次,艾斯庫德批判現實主義的權力政治觀,他提出弱國的國際關係應以經濟發展和國民福祉為導向。最後,為了謀求經濟發展和增加公民福祉,週邊國家應該接受與大國關係中的等級制,務實理性地看待他們缺乏絕對自主性這一事實,而不應該以自由的絕對程度來衡量自主性。

他在書中批判以國家為中心、以權力為目標的西方現實主義理論,提出了以國民為中心、以經濟發展為目標的新國際關係理論,指出阿根廷與美國長期對抗是戰略錯誤的思想。

由於他在90年代曾擔任外交部顧問,週邊現實主義對當時阿根廷的外交政策產生了重要影響,也合理解釋梅南(Carlos Menem)執政10年間(1989-1999)的外交政策。梅南時期的外交部長迪特拉(Guido di Tella),曾提出與美國建立「肉體關係」(relaciones carnales)的外交政策,被認為是艾斯庫德「週邊現實主義」理論最直接影響的結果。

德國康斯坦茨大學(University of Konstanz)國際政治系主任Luis L. Schenoni認為:「週邊現實主義是一種國際政治理論。因此,它得出了一些規律性的原則。例如,每一項外交政策都將導致公民福利下降的命題,就像任何實證主義理論一樣,是可以通過經驗檢驗的原則。週邊現實主義也可以被認為是一種外交政策理論。例如,週邊現實主義可能會預測,一個變得專制或者不那麼以公民為中心的國家,將會比一個民主國家追求更多不計後果的國際冒險。所有這些都是可以驗證和進一步發展的假設。『週邊現實主義』也可以像肯尼斯・沃爾茲(Kenneth Waltz)的理論那樣,被嵌入大國互動的一般現實主義理論中,因此被視為一個理論體系的一部分。」其所涉及的兩組對應名詞簡要說明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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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邊 vs. 中心

依附論借用20世紀50年代阿根廷學者普雷維什(Raúl Prebisch)提出的「中心-週邊」結構作為核心框架,從經濟和貿易領域向政治和外交領域延展。

在「中心-週邊」的國際體系結構中,位於中心的強國是國際規則的制定者,掌握國際事務的主動權,而位於週邊地帶的弱國則是國際規則的接受者,外交行為受到諸多因素的限制,因此,自主性成為週邊國家對外政策中的核心概念。依附論內部可以分成三個流派:新馬克思主義流派(也稱脫鉤派)、結構主義流派和聯合國拉美經委會內部的批判流派。

現實 vs. 自由

英國史學家愛德華.卡爾(E. H. Carr)於1939年出版的《二十年危機(1919-1939):國際關係研究導論》(The Twenty Years’ Crisis (1919~1939):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以巴黎和會為開端、德國入侵波蘭為結局,簡明扼要地介紹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國際關係的建立和發展,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必然性。

他認為1919-1939這20年間國際關係危機的深層含義,是以「利益和諧」(harmony of interests)概念為基礎的理想主義體系的崩潰。卡爾強調人類應該正視國際關係的現實,並提出權力是政治活動的主要因素,而道義和民主則要依賴權力才能起作用。這本經典論著引發了國際關係學的第一次理論戰,並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現實主義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去(2020)年英國肯特大學教授菲力普.康利夫(Philip Cunliffe)出版了《新二十年危機(1999-2019):國際關係批判》(The New Twenty Years’ Crisis: A Critique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1999-2019),他認為最近二十年間國際關係危機在於理想主義充滿了「市場無限擴張」(infinitely expanding market)的幻想。普林斯頓大學教授約翰.艾肯貝里(G. John Ikenberry)認為,該書勢將引發另一場有用的論戰(useful debate)。

「週邊現實主義」在冷戰結束後面對的國際局勢分析如下。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史學家圖澤(Adam Tooze)曾將2010年的歐元區債務危機視為2008年的延續,而2007-2012年的金融和經濟危機在2013-2017年間轉化成對後冷戰秩序的全面政治和地緣政治危機,除川普(Donald Trump)入主白宮外,歐洲多國右翼民族主義者崛起。

圖澤認為以「新冷戰」看待當前美中關係的錯誤在於「以為冷戰在1989年結束了而過早宣告西方的勝利,北京的觀點則是歷史沒有終點,而是持續的(continuity),因此需要不斷進行再詮釋(reinterpretation)」。

《外圍現實主義》得以異軍突起的主因之一是冷戰的終結引發了拉美對國關理論的再詮釋。隨著中國的崛起,艾斯庫德開始關注東方世界,並於2012年出版了《週邊現實主義原理:一種阿根廷理論及其面對中國崛起的有效性》(Principios de Realismo Periférico: Una teoría argentina y su vigencia ante el ascenso de China)。

近年來由於阿根廷和中國關係日益緊密,「週邊現實主義」及其衍生的「肉體關係」理論再度引發討論。2020年阿根廷一些媒體和學界發出對阿中「新肉體關係」(ArgenChina, las nuevas relaciones carnales)或「肉體關係2.0」(relaciones carnales 2.0)的警示。由此可見「週邊現實主義」在阿根廷政學界造成的深刻影響。

中央研究院院士朱雲漢今(2021)年5月在復旦大學「重新思考比較政治學」學術研討會暨《比較政治學》新書發佈儀式上曾鼓勵在座的年輕老師與研究生如下:「在比較政治學領域,你們有廣闊的發展空間,有巨大的潛力可以突破與超越當前西方主流政治學的窠臼。希望你們有這樣的雄心壯志,因為當前高度美國化的比較政治學無法擺脫西方中心世界觀,受限於僵化的意識形態立場,所以存在各種缺失、偏頗,與盲點,也留下巨大的知識與思想真空有待填補。」

深入理解艾斯庫德植基於阿根廷經驗的「週邊現實主義」,或許可發現重新觀察這個世界的不同視角。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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