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式前瞻】線上會議可以取代實體活動嗎?重新思考「面對面討論」的意義

【參與式前瞻】線上會議可以取代實體活動嗎?重新思考「面對面討論」的意義
Photo Credit: 台大風險中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院提供的如果只是片面、單向的知識傳遞,那這波疫情引起的線上課程浪潮,已經可以沖垮大學學院富麗堂皇的高牆。但是如果學院提供共造知識、建構式知識的場域,提供現場面對面才能給予的「專注力」、「創造力」、「凝聚力」活動,那麼面對面討論,仍然無可取代。

文:王瑞庚(台大風險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疫情管制最嚴的那段時間,我去購買錄製線上課程的設備,店家表示,這設備供不應求,賣的數量是以往同月的20倍,而且很多是學校老師來買的。他問我:如果疫情繼續下去,會不會以後老師都在線上授課就好了?

台灣在2020年全球新冠肺炎疫情中,奇蹟地守住國民健康防線;但是在抗疫過程中,台灣和全世界一樣,為了「保持安全距離」,線上會議在普及性和功能性都有革命性的進步,「線上會議」、「線上聚會」蓬勃發展起來。

在疫情前,「開會」和「學院」,恐怕是守住「面對面」的最後堡壘了,因為面對面提供了「討論」的「臨場感」。儘管已經有相當多的線上會議和線上課程,但不能否認「見面三分情」更是跨文化地,代表了一種更為禮貌、正式的溝通方式。其實虛擬會議技術「早已」成熟,或說那些在電影裡提早出現的虛擬會議場景,很長一段時間未能動搖「開會」和「學院」中「面對面溝通的渴望」和對於「臨場感」討論的追求。

早在上個世紀晚期,Jean Baudrillard的擬像論(Simulacres)早已經看到了「超真實」(hyperréel)的未來,「在場」(présent)與「不在場」(absent)的區隔早已經模糊了。2020年的人們早就習慣用數位資訊看到的「形象」、「符號」、去認識、建構和互動。而且弔詭的是,面對面所認識的「這個人」,和網路肉搜所獲得的「這個人」,哪個才是真的?面對面都不見得比虛擬來得有意義,而「這個人」努力經營的「虛擬(假)形象」也許才是這個人「自我展現的真實認同」!

當前鉅量豐富的線上知識和互動介面,已經足以挑戰大學學院許多的功能,唯一較難取代的部分就是面對面互動,具體來說是學院提供的「面對面討論」的知識流動、溝通、產製與傳播功能方面,尚有優勢。

然而,疫情的海嘯,沖垮了人類面對面文化的牆垣,「隔空喊話」成為期間的「新常態」。攻破「開會」和「學院」的堡壘後,我們還需要面對面討論嗎?當面對面授課的「實體老師」大量在錄製課程,為早已海量的課程增添一筆影片時,當線上授課軟體,可以保留學生問題、回放、編輯,事後再討論時,學院的面對面真的有必要嗎?或者說,學院面對面討論真的沒有辦法被線上討論取代嗎?

遇見,那些「面對面參與」才能創造的知識

他們是一群台灣最有活力、創造力的人,我們稱之為台灣的青年與新創族群。

台大風險中心承接科技部台灣2050前瞻計畫,我們邀請了台灣三大前瞻方向「全球數位化永續轉型」、「氣候緊急與永續發展之治理革新」「人口老化下的科技、健康與社會」從事相關領域工作或具備該領域專業的青年與新創,參與2020年8、9月舉辦的「參與式前瞻工作坊」。

工作坊對我們意義深遠,正是因為這個工作坊的存在,讓已經差不多半年習慣於虛擬、線上、授課、討論與互動,彷彿已經習慣「超真實(hyperréel)學院」的我們,重回、重溫「面對面討論」的知識創造的真正價值(以前習以為常);讓我們真正挖掘了、體驗了那些「面對面參與」才能創造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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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目的是讓台灣新創與青年代表在4天32小時的密集討論中,激盪出「高度跨領域、創新與前瞻性的原創知識」。因此透過工作坊的討論設計,以面對面方式產生為共同目標努力的凝聚力,在馬拉松式討論中,主持者和小組營造的現場氛圍,說話者和傾聽者的語氣、姿勢和態度,成為激勵士氣、推動思想流、知識流之間反覆辯論的動力。

不少與會者以「從未有的體驗」來形容這樣的工作坊;他們談到,本次工作坊讓他們感受到設計良好的在場互動,營造出現場討論氛圍;這種氛圍最重要的影響,是帶來群體共造、生產創新知識的興奮感,因此與會者能夠持續地、透過跨領域交流刺激出過去未曾有的想法、思考之前沒有想過的問題並且提出之前沒有想過的解決方案。

也許「在場」(présent)與「不在場」(absent)的區隔早已經模糊了,但這並不表示,兩者創造知識的素材也跟著混淆;借引社會學大師Bourdieu的場域(field)論點 [註];「參與式前瞻工作坊」4天32小時的密集討論營造出一種在場、面對面參與的場域(field),場域提供了「專注力」、「創造力」、「凝聚力」,是線上課程和會議不能給的。

  • 專注力

我們很訝異,第一天討論的專注,讓大家「廢寢忘食」,午餐都不用、休息時間都自願繼續討論(以致於第二天我們必須強制要求休息用餐)。

由於參與者需要共同完成心智圖或議題樹,因此仔細聆聽彼此的發言成為必須。正是因為面對面討論,不會像是線上會議那樣「有規則而禮貌」,會有人插嘴對話、有人整理,即便最少發言的人,也被迫專注於那個當下的情境。而他們又必須記下整個「討論流」以完成心智圖或議題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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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討論讓參與者無比專注,甚至利用午餐時間討論
  • 創造力

在那樣的熱情的討論場域,如果人的想法能夠被視覺化,我看到有無數飄浮在空中的知識流,在大家的腦袋上面連來連去。

工作坊的方式,產生了即時回饋而疊加的「知識迴盪」。大家討論到未來台灣的離岸風機,有人關切大量的風機本身如何回收、會不會更污染?眾人「七嘴八舌」可以用大亂鬥來形容;議題意外的發展(不確定)為鋼材的循環經濟、再生能源本身的碳足跡,也甚至開始討論我們「在學界、專家訪談中」都沒有提到的,用生質材料做葉片或回收義務等。

確實在創造力的爆米花大餐中,我們仍需要後續去驗證一些富有創造力觀點的可行性或者是否已經有人嘗試而失敗。

更重要的是,由於參與式前瞻工作坊很多討論都是以故事來推展的,「在場說故事」帶來的臨場感,語氣、肢體動作、聽眾彼此的呼吸、眼神都會強化故事的帶入感,這種帶入感,自然而然讓人激發原始的創造力,豐富了討論內容。

  • 凝聚力

工作坊的各組呈現「我們」對未來的獨特想像、見解和期許;他們用從來沒有這樣跨領域的激盪,激發出從來沒有的想法,告訴我們「以後一定要再參加」。

也許我們超真實(hyperréel)的世界,可以用符號、圖像、意識形態塑造一波又一波想像的「我們」;但論到凝聚力,一個人的在場仍然帶給人類非常多現實撞擊。首先我們感受到對方身體佔有的空間,例如工作坊要書寫心智圖必須考慮彼此書寫的手部位置、寫白板需要輪流、擦身而過需要「借過一下」、不小心退後會接觸到對方說聲「對不起」;這種不起眼的互動,會帶來「信任感」。此外,在場凝聚力塑造「我們氛圍」,而「我們之間的信任」強化了凝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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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到後來,大家放棄了桌椅的距離,席地而坐的討論

凝聚力與信任感的交互作用,產生討論中「至少我要懂你在說什麼」的底線。

不同於線上能夠讓參與者伸縮自如穿梭在隱匿和參加,許多網路上的爭吵來自於我根本沒有要懂你在說什麼,我只想說自己想說的。現場知識流,對於形成共識或瞭解對方想法產生一種迫切感,不同意見的人,會分成個別小群討論,這也是自然發生的,可以不論多少分歧、各異的意見,有一種凝聚力,讓大家產生「我們」彼此理解的渴望。

「專注力」、「創造力」、「凝聚力」使學院在場與面對面,找到一個理直氣壯的存在意義。

學院提供在場面對面討論的意義

參與式前瞻工作坊這場盛宴,讓我們反思,在場如果心不在焉,像某些大學大班課一樣,人在心不在,那根本無須在場;反而,如果線上討論,互動和參與的熱誠很高,其實也同樣可以達到「專注力」、「創造力」、「凝聚力」。

好在,完形心理學(Gestalt psychology),早就告訴我們,「整體大於部分之總和」的概念,全身體、空間、立體、更豐富的知覺,在場還是有無可取代的強處,學院提供在場面對面討論,仍然有其必要性。

然而,學院提供的如果只是片面、單向的知識傳遞,那這波疫情引起的線上課程浪潮,已經可以沖垮大學學院富麗堂皇的高牆。但是如果學院提供共造知識、建構式知識的場域,提供現場面對面才能給予的「專注力」、「創造力」、「凝聚力」活動,那麼面對面討論,仍然無可取代。

註解

  • 這個世界由一個又一個彼此聯繫同時又相對獨立的「場域」構成。一個場域就是歷史中形成的一束關係,在其中的各個位置附著了某種特殊的吸引力。如果用一個比喻來說,比較恰當的是「遊戲」(play)。引用張恩源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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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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