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文亞隆《生命的禮物》:心理治療訓練中最重要的部分,是自己去接受治療

歐文亞隆《生命的禮物》:心理治療訓練中最重要的部分,是自己去接受治療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治療師最有用的工具是什麼?就是治療師本人。心理治療訓練中最重要的部分,顯然就是自己要接受治療。所以我一直把生活中不順遂的時候視為接受教育的機會,藉此探討各種不同取向的效果。

文: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

10. 為每一位病人創造嶄新的治療

我試著為每個病人量身打造他們需要的治療,找出最好的可行方法。我認為這種形塑治療的過程並不只是治療的基礎或序曲,更是治療的精髓。

在當代心理治療的研究中,有一種非常矛盾的情形,由於科學家需要去比較某種心理治療方式與其他療法的效果(比如藥物治療或另一種心理治療的方式),就必須提供「標準化」的療法,也就是說,需要讓計畫中的受測者接受一成不變的療法,好讓日後使用該療法的其他科學家或治療師照章行事(換句話說,就像檢測某種藥物的效力時,必須有相同的標準,所有受試者都服用相同純度和強度的藥物,而未來的病人也將服用同樣的藥物)。可是,正是這種標準化的做法,使得治療變得不真實而沒有效果。再加上許多心理治療的研究利用經驗不足的新手或尚在學習的治療師來進行,就可以輕易了解為什麼這類研究常與現實脫節了。

想想老練的治療師做的是什麼苦差事,他們必須透過真誠、正向、無條件的尊重和自發性,與病人建立關係;在每次會談開始時,治療師要激勵病人去談他們的「急迫點」(point of urgency是克萊恩[Melanie Klein]的說法),要以異乎尋常的深度來探索他們在相遇的那一刻所展現的重要問題。什麼問題呢?可能是病人對治療師的某種感受,或是上次會談後冒出來的問題,也可能是前晚夢到的主題。我的重點在於治療是自發的過程,關係是動態而不斷發展的,要經驗並檢視這個歷程,是需要投入連續發展的過程中的。

治療之流的關鍵在於必須是自發的,一直跟隨著無法預期的河水流動。包裝成公式,好讓缺乏經驗、訓練不足的治療師(或電腦)進行過程不變的治療,等於是怪異地扭曲了治療。管理式照護運動使人感到厭惡的原因之一,就是愈來愈依賴擬定好的公式,迫使治療師遵守既定的流程,每週照表操課,按照計畫好的主題和練習進行治療。

榮格在自傳中談到,他肯定每個病人內在世界和語言的獨特性,這種獨特性需要治療師為每一個病人創造新的治療語言。也許我過於強調這種論點,可是我相信當前心理治療的危機已經嚴重到危及治療師的自發性,而需要徹底的矯正。我們需要更往前走──治療師必須致力於為每一個病人創造全新的治療。

治療師必須讓病人知道,他們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共同建立一種關係,這個關係會成為改變的原動力。在擬定好的速成療程中,實在很難教導這種技巧。最重要的是,治療師必須準備好跟著病人走到任何方向,盡其所能建立關係中的信賴感和安全感。我試著為每個病人量身打造他們需要的治療,找出最好的可行方法。我認為這種形塑治療的過程並不只是治療的基礎或序曲,更是治療的精髓。上述說法基本上是針對需要長期治療的病人,但也適用於接受短期治療的病人。

我盡量避免用預先構思好的技巧,而是讓自己自發地跟隨臨床當下情境的需要來做選擇。我相信如果是出於治療師與病人獨特的相會情境,「技巧」就是有用的。每當我對接受督導的治療師建議某種介入方法,他們就常在下次與病人會談時試用,結果總是不理想,所以我學會要在評論之前加上一段開場白:「不要在下次會談時試這個方法, 而要在類似我所說的情境中⋯⋯。」我的重點在於每一個治療歷程都包括大大小小自發產生的反應或技巧,這些是不可能預先安排好的。

當然了,對新手和專家來說,技巧的意含是不一樣的。學彈鋼琴的人需要技巧,可是如果最後想進入音樂的殿堂,就需要提升所學的技巧,尤其是信賴自發的動作。

例如,有位曾經歷一連串痛苦失落的病人,因為父親剛剛過世,而在會談中表現極度的絕望,幾個月前她才因為丈夫過世而深感哀傷,她不敢想像自己怎麼受得了飛回老家參加父親的葬禮,看著父親埋在年幼即去世的弟弟的墓旁。可是如果不參加父親的葬禮,又會有無法處理的內疚感。平常她是個既機智又有效率的人,常常對我和別人為她「安排」事情不滿,可是她現在需要我提供明確而可以免除內疚的方法,所以我勸她不要參加葬禮(我說是「醫生的指示」),並把下次會談時間安排在舉行葬禮的時間,完全用來追憶她的父親。兩年後,治療結束時,她談到那次會談對她是多麼有幫助。

另一位病人在某次會談時覺得淹沒在生活的壓力之中,以致於幾乎無法說話,只能抱著自己輕輕搖晃,我有一股強烈的衝動要安慰她、抱住她,告訴她一切都不會有事。由於她曾被繼父性侵害,我必須特別小心地維護她的安全感,所以沒有真的擁抱她,而是在會談結束時,衝動地提議把下次會談的時間改在她比較方便的時段。平常她需要請假才能會談,而這次我建議利用一大早,在她上班之前會談。

雖然這個做法並沒有提供我所想給她的安慰,但仍然是有益的。治療的基本原則就是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是可以利用的機會。在這個例子中,病人對我的提議感到懷疑而害怕,她因此相信我並不是真的想跟她會談,因為她覺得會談的時段是我一週中狀況最差的時間,並認為我是為了自己方便而更改時間,並不是為了她好。這種想法使我們得以進入她的內心,深刻探討她輕視自己,把自恨投射到我身上的情形。

11. 重要的是行為,而不只是話語

治療時有幫助的,是與彼此的關係有關的事,常常是與治療架構無關的行為,或是治療師生動展現出一致性和在當下陪伴的情形。

要從病人身上學習,就必須常常詢問病人的看法,以了解他們認為治療過程中的什麼部分有幫助。我稍早強調過,治療師和病人對於治療的有效部分常有不同的看法,病人認為治療時有幫助的部分,通常是與彼此的關係有關的事,常常是治療師與治療架構無關的行為,或是治療師生動展現出一致性和在當下陪伴的情形。例如,有位病人以電話通知我,他得到流行性感冒,而我還是願意和他會談(最近他的婚姻治療師因為害怕被傳染,而在他開始打噴嚏和咳嗽時,提早結束治療)。還有一位病人認定我最後會因為她老愛發脾氣而放棄她,在治療結束時這位病人告訴我,我做過對她最有幫助的事,就是每當她對我大發脾氣時,反而主動安排額外的會談。

還有一位病人在結束治療時提到,在一次我即將外出旅行前的會談時,她交給我一篇自己寫的故事,而我寫信告訴她很喜歡這個故事,這封信是我關心她的鐵證,我不在時,她常靠這封信來得到支持。打電話給極度憂傷或有自殺危險的病人並不會花多少時間,但對病人卻有很大的意義。一位已經服完刑的偷竊癖病人告訴我,在長期治療的過程中,對她最重要的是在聖誕節一般人大肆購物的期間,我雖然外出旅行,卻打給她一通問候電話,那段期間正是她最常失控的時候。她覺得無法在我放下自己的事打電話表達關心時,還忘恩負義地偷東西。如果治療師擔心會助長病人的依賴,可以請病人一起計畫對策,討論在緊要的時候如何得到最好的支持。

還有一個例子,就是上述那位有強迫性偷竊癖的病人改變了她的行為,她現在只偷一些便宜的東西,例如糖果或香煙。她偷竊的理由是需要減輕家庭的開銷,這個想法顯然不合理,因為她其實很富有(卻不願了解先生有多少財產),更何況她因偷竊而省下來的金額根本微不足道。

我問她:「我現在要怎麼幫你?我們要怎麼幫你超越貧窮的感覺?」她淘氣地說:「可以從你給我一點錢開始。」我隨即打開皮夾,拿出五十元,放在一個信封裡,要她在想偷東西時,照那項物品的價錢從信封裡取錢。換句話說,她等於是從我這裡偷錢, 而不是到雜貨店偷竊,這個方法讓她可以打斷掌控她的衝動,一個月後,她把五十元還我。從此以後,每當她以貧窮為理由強辯時,我們就會談到這件事。

有位同事告訴我,他曾治療一位舞蹈家,她在結束治療時告訴他,治療中最有意義的行動,就是他曾出席觀賞她的舞蹈發表會。還有一位病人在結束治療時舉的例子是我願意為他進行靈氣治療,她是新時代觀念的信仰者,有一天會談時說自己生病是因為靈氣不順,她躺在地毯上,我照著她的指示,把手掌保持在離她幾吋的距離,從頭頂移到腳底,以期能治療她不順的靈氣。我常常表達對各種新時代做法的懷疑,所以她認為我願意答應她的要求,是一種真誠尊重的表徵。

1
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Photo Credit: Irvin D. Yalom FB

12. 親自接受治療

治療師最有用的工具是什麼?就是治療師本人。心理治療訓練中最重要的部分,顯然就是自己要接受治療。

依我的看法,心理治療訓練中最重要的部分顯然就是自己要接受治療。若要問:治療師最有用的工具是什麼?答案是:治療師本人(這是每個人都有的工具)。我將會在整本書中,從各種角度來闡述治療師為什麼要運用自己的理由,以及如何運用自己的技巧。首先,我在此只簡單說明治療師必須藉著個人的榜樣來示範,我們必須顯示自己願意與病人有深入而親近的關係,在這個過程中需要熟悉如何挖掘自己的感受──這是了解病人的最佳來源。

治療師必須熟悉自己的陰暗面,並能同理所有人類的欲望和衝動,親自接受治療的想化的傾向,依賴的渴望,對傾聽者的關心和專注所抱持的感謝,賦予治療師力量等。年輕治療師必須疏通自己的精神官能問題,學會接受回饋,發現自己的盲點,像別人看他們那樣來看自己,還要能體會自己對別人的影響,並學習如何給予正確的回饋。最後,心理治療是一種非常耗費心力的事業,治療師必須發展出覺察力和內在的力量,以適應許許多多專業上本然會有的危險。

許多訓練計畫堅持學生要親自接受一系列治療,例如加州有些心理系要求學生接受十六到三十小時的個別治療,這是個很好的開始,但只不過是個開始而已。自我探索是一輩子的事,而我認為治療最好盡可能深入而持續,治療師才能在各種不同的生命階段中進行治療。

我四十五年的職業生涯中,曾接受治療的漫長探索如下:精神科住院醫師訓練時, 接受每週五次正統的佛洛伊德式精神分析,總共長達七百五十小時(訓練我的是保守的巴爾的摩華盛頓學院的精神分析師);接受查理士.萊克勞夫(Charles Rycroft)精神分析一年(他是英國精神分析學會「中間學派」的分析師);完形治療師佩特.邦嘉特納(Pat Baumgartner)兩年的訓練;接受羅洛.梅(Rollo May)的心理治療達三年之久;以及各種學派治療師的短期治療,包括行為治療、生物能、羅夫按摩法、伴侶治療;還有至今持續十年、沒有領導者的男性治療師支持團體;以及在六〇年代時五花八門的會心團體,包括一次裸體馬拉松團體。

上述內容有兩點需要注意。首先是各種不同的取向。對年輕治療師來說,避免學派意識是很重要的,這樣才能了解各種治療取向的力量,雖然學生可能會因此失去堅持正統所帶來的確定感,但會得到更重要的東西──更加欣賞治療工作背後的複雜性和不確定性。

我相信學習成為心理治療師的最佳途徑,就是讓自己當一個病人,所以我一直把生活中不順遂的時候視為接受教育的機會,藉此探討各種不同取向的效果。當然了,該種方法必須適用於特定的問題類型。例如,行為治療適合處理單一的症狀,所以在我為了演講或舉辦工作坊而旅行產生失眠狀況時,就會找行為治療師幫忙。

其次,我在不同的生命階段都會接受治療。除了在生涯開始時接受了廣泛而絕佳的療程,還會在生命週期不同階段的轉折點遇到完全不同的問題。直到三十多歲開始處理許多垂死病人時,我才體驗到大量而清楚的死亡焦慮,沒有人喜歡焦慮,我當然也不例外,可是我欣然接受這個機會,找到一位好治療師來探討這個內心領域。

此外,當我撰寫《存在心理治療》的教科書時,也知道深刻的自我探索能拓展我對存在議題的認識, 於是開始接受羅洛.梅成效良好又富啟發性的治療。許多訓練計畫會有一部分課程提供經驗性訓練團體,這種團體把焦點放在團體進行的過程,雖然常會引發成員極大的焦慮(對領導者來說也不輕鬆,他們必須處理學生成員的競爭,以及不在團體時彼此之間的複雜關係),卻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我認為年輕的心理治療師可以從「陌生人」的經驗團體中獲益良多,或是參加長期高功能心理治療團體。只有成為團體的一員,才能真正體會團體的各種現象,比如團體壓力,宣洩的放鬆作用,領導者角色自然而有的力量,以及難受又重要的有效人際回饋。最後,如果你有幸參加凝聚力強、認真努力的團體,我保證你會覺得永生難忘,並努力讓日後的病人也能有這種團體治療的經驗。

相關書摘 ▶歐文亞隆《生命的禮物》導讀:所謂心理治療,乃是重返倫理關係的現場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生命的禮物:給心理治療師的85則備忘錄【全新修訂版】》,心靈工坊出版

作者: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
譯者:易之新

  • momo網路書店
  •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存在心理治療大師歐文.亞隆特別關注人生不得不面對的事實:死亡、孤獨、人生的意義,以及自由與責任。讓人們內心痛苦的,不只是童年創傷、壓抑本能等等,還因為我們一直逃避這四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因此亞隆所謂的「存在治療」是:一種動力取向的治療,把焦點放在源於人之「存在」的這四項終極關懷。

他仿效詩人里爾克《寫給青年詩人的信》的體裁,以誠實、雍容的氣度,從45年的臨床筆記中提煉出85則珍貴的忠告,不僅是心理治療師與病人互動的祕訣、實用的觀念和技巧,更充滿溫暖的人性。

本書共分為五部:

  • 第一部,談到治療師如何和病人建立坦誠信任的關係。
  • 第二部,探討終極關懷,如何病人討論死亡、孤獨、人生的意義、和自由的主題。
  • 第三部,強調治療的祕訣,主要在一顆真誠的心,並磨練自己的敏銳度。
  • 第四部,介紹夢的應用,幫助病人了解潛意識,以及生活的重要記憶。
  • 第五部,提醒治療師,迴避危險和特權的陷阱,並回頭不斷檢視自己,讓自己隨著病人成長。

亞隆的提醒不只令人受用,而且直視治療師心中的難題。在亞隆心目中,治療是一份「生命的禮物」。治療師與病人不是施與受的關係,而是旅程中的同伴。唯有敞開、真摯、平等的治療關係,才能讓雙方都找到心靈回家之路。

1
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