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白色畫像—清治先生》:關於記憶歷史、其實是大海撈針

【書評】《白色畫像—清治先生》:關於記憶歷史、其實是大海撈針
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雖然清治高度大眾化的角色臉孔成就了小說通篇裡帶有強烈滲透力的時代感,真正勾引出閱讀時那令人渾身爬滿雞皮疙瘩的興奮的,仍是那幽微存在於角色核心的少年純潔。

文:清月

前後花了兩遍、來回數倍時間才覺得自己算是比較細密地讀完了〈白色畫像——清治先生〉(以下簡稱〈清治先生〉),但關於賴香吟的作品,總覺得無論如何都該多看幾遍才能比較心安理得地覺得自己讀過了、讀過了那些文青式的感傷、那些不痛不癢的表層。還有埋藏在清淡的文字之下、那難以想像的細密,浮現在〈清治先生〉溫水般柔軟的文字裡。如果要真心的說些什麼,也許這就是當下最需要的、回望與書寫歷史的方式了。

關於記憶與思考,我們需要那些燦爛的煙花嗎?

而如今、我們書寫與記憶傷痕歷史的視角與手段仍然不夠多元嗎?有時想想、那點質問就像解嚴後的小孩共同的無知與自恃。記憶長河、總有一段無論如何都到不了的地方,順流而下般地,如今人云亦云、沿途風景氾濫著槍決與浮屍、讀書會與理想、遊街與逮捕,按下哭臉與分享、三言兩語抒情思考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到了能看見自己的地方,實際上連肅殺後的滿地蒼涼都在表面上不復存在。

更深一層的、這點有恃無恐的自信、也會讓人想起歷史課本,代代教條與升學法則,令我們永遠只盲目記憶起因與結論、重點與影響,即便如今已然不再有人向我們描畫無根的家國山河,腳踩土地的觸感轉而投映在光彩繽紛的媒體世界裡,炫麗的視覺,曲折離奇的劇情,煽情的歷史,我們的吸收甚至談不上囫圇吞棗。

但你很難去怪罪些什麼,歷史與創作的混淆隨著對於後著的企求而越演越烈,即便只是冰冷的檔案,任何故事都需要主角,需要座標以供觀看與自我的投射。那也許是跨越時代、而面貌不同的空虛,任何主角都必須在某種層面上符合世俗裡關於的英雄的期待與想像。豐功偉業乃至功成時的燦爛或許次要,磨難與挫折無常的輪迴,獨自在谷底踽踽獨行、找尋出路的艱辛換人景仰,英雄的傳奇豐滿著故事的羽翼,故事的魔幻如果奠基於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作用於讀者、會不會真正的影響,其實只在於形成另一種更加光怪陸離的記憶途徑?

關於記憶與思考,我們需要那些燦爛的煙花嗎?感受到那些細微的不和諧,普遍存在於當下各種類型的作品裡、共通點在於它們都堂而皇之地碰觸到了那段歷史,有恃無恐的悲傷、宣洩情緒與評判,無論在態度上,是謹慎謙微、或見獵心喜。即便心有不滿與遺憾、更不得不承認,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記憶與爬梳傷痕的方式,這種記憶與遺忘之間、彷彿也不過一線之隔。

而〈清治先生〉的存在,沈默地屹立在主流敘事風格的對立面,正因為如今只能找到這一種形式的歧異,所以它如此冷冽而清晰地指出了面對歷史,我們何其渺小、卻也同時無知又狂妄,更甚者、我們記憶歷史的方式,何其空洞與自我陶醉。那是空泛的教育體系的延展嗎?還是一種尚在補足過程裡的覺醒?記住歷史的關鍵詞是件該如何理解的事情?由渾然不知到如今的反覆深掘,我們真正期待的會是史料的出土、拼湊與安放、或者逝者的無盡燃燒。沈醉在英雄的描繪與詞藻堆砌之間而無法自拔,我們何曾記得,歷史記載的英雄,實際上也不過時代裡的一片拼圖。

關於上述抽象的潑灑,也許有另一種更貼近現實的理解方式是這樣的。來自於一次茶餘飯後的閒聊,出生在戰後嬰兒潮的父親提及他的童年,同班同學突如其來的舉家遷居,不過一夕之間,班級上多了組空缺的桌椅,而疑惑與追問,究竟是消失在空氣裡、或從來不曾被揭露,那便是永遠無解的一題。而小道消息流水一般漣漪四散,傳進耳裡時,只剩同學的爸爸有天莫名其妙的就被帶走了。你知道有件事情發生了,但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父親是這麼形容的。他說、那樣的事,他小時候、時不時就有。 一轉頭、說起小時候偷摘住在日式宿舍外省老兵家芒果的軼事,雙手在空中揮舞模仿著騎腳踏車追著要教訓他的阿嬷,飯桌上笑聲四起。

那既非「英雄」跌宕的一生、亦非「倖存者」的劫後餘生,無論時代在後人眼中被定位為何等悲苦,歡笑與淚水也都從未消失的綿延至今。血淋淋的恐懼與悲傷不曾冷酷地在他們身上實際降臨,餘波盪漾來到腳邊時,遠眺湖心那艘空蕩的小船兀自晃蕩,誰生誰死,如果不是實際發生在自己家裡,在如何恐懼、都只會是字面上的意思。

這樣的小人物,英雄與殉道者也是時代裡的小人物,然而在書寫價值與空間上的差距,創作者是否因此產生選擇困難、也許比他筆下所描畫的人物本身更具娛樂性。不上不下的一生,亦曾是某個人的一生。那諸多青黃不接的碎塊,無限堆疊出一個時代,關於會被文字記下的那些,價值之外各有歧異與雷同,歸納與定義成為後人理解與記憶的方法,然而仰望星空,星空何其璀璨。繁星璀璨的夜裡,實際上很難找到明月高掛。

如〈清治先生〉這般不溫不火的歲月,這樣的人物、究竟有沒有被歷史記得的必要。在被歷史遺忘之前、文學卻先行動了,留下內斂又酸澀的一筆,不溫不火的走過那平淡裡亦有跌宕的人生,並在末尾時不卑不亢、不過在心裡戰戰兢兢地祈求一個溫暖而幸福的未來。那讀起來無疑是讓人感嘆的、揪心之前卻又有所遲疑。從如今主流的角色塑造方式來拆解,〈清治先生〉作為一部小說的主角,不禁讓人讚嘆這應當是只有賴香吟才能寫就的故事。於此刻讓人很想用高中還是國中課本的那一句起頭:時代相篩子、篩得每個人流離失所、篩得少數人出類拔萃。

如果說、那些出類拔萃的都在最高處閃耀著,那蘇清治或許也像攀爬在了半途,多數時候,他像是並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活著,像每個你我身邊隨處可見的人,長相普通、境遇普通。無論威權時代或者如今、他觸碰到了那個貫通時代而不變的主題,順流而下的旅程中,沿途看見的景色,並不會讓每個時代裡的人都越活越精彩,多數時候,我們無法在蘇清治身上看見自己,是因為他在本質上與我們何其相像。他不像個銅像般供觀者欣羨或投射以補足自我缺憾的存在,讀完白色畫像的餘韻、清淡一如他看似平平無波的一生,那點關於時代與歷史的感慨,我甚至是後知後覺的,卻餘韻無窮。

然而不妨設想,為什麼他的人生會能被歸結進平淡的定論裡呢?思考這個問題的先決顯然不能只是一廂情願地深入探究小說中清治的「個人」生命歷程,一如後世創作者在創作上的無法自拔,也許是情有可原,在這個國家的歷史長流裡,再也找不到一個時期裡,「個人」與「時代」間存在著如此強烈的連結。這亦是〈清治先生〉在寫作上令人讚嘆的精緻與深邃,畢竟那個與時代的連結的可視可感、非到某個已然相當深沉的地步,就會像什麼都不曾發生。

在寫作上、賴香吟最善於表現的在於「重點之外」,安靜和婉的筆觸下有著偏低的微溫,夜燈般平靜地照亮著那些積累在時代角落的塵埃、委身在陰影裡安靜看著一切發生而一言不發的人們,不從極端中三挑四撿,而是始終在平均值裡大海撈針般的梳理,整理著客體、像是也一邊整理著自己。

那些曾經灼熱燦爛的早就不必再多費心去寫,然而那些難以看見的,致力於描寫他們的時候,如何不在寫作的過程中自我陶醉、以致偏軌,使他們在自己筆下難以挽回的燒成灰燼,想那也不必然全是時間積累的緣故。此處將清治些生的書寫與作者的人生歷程劃上某種聯通、像是一種取巧的理解,如若回歸作者亦曾默默耕耘於台灣歷史的爬梳,更能展現出〈清治先生〉作為一部小說的全觀與景深。

具有時代背景的文學書寫存在著的盲點在於對「重點」的當局者迷,我們對餘燼的盲愛超乎想像,甚至不曾去想像那個從無到有的過程,亦不願意相信瑩瑩火光間,塵歸塵、土歸土的同質與無私。從「寫作」角度來說,〈清治先生〉的書寫無疑是看似容易實則更加複雜的,正因為其人物主角立基於一個與大眾臉孔極為相似的個人,令人不安那是否能支撐起世俗裡對於小說文體的期待。

那不只在人物的刻畫上需力求精準、敘事的平衡感同樣考驗著作者對於文學和歷史間的交錯掌握。我們不曾在〈清治先生〉文中的任何一條文字線索上探索到「肉身的死亡死折磨」,無論疾病或者監獄、拷問或者審訊這些,在白色恐怖創作中司空見慣的符碼,死亡的陰影總會在臨門一腳時悄然消散,而反身思考歷來甚至如今,創作描畫著觀者對時代的想像,如今的我們又是如何想像死亡被抽離的白色恐怖時代?又要如何否認對於活在當時的人們而言、他們之於死亡的陌生與若即若離、甚至近似真空、開封時才知為時已晚,猝不及防是每個時代共通的宿命,多數時候,創作者彷彿都對之視若無睹。

〈清治先生〉描寫的是時代裡小康家庭的白手起家的歷程、物質的低限與對於未來乃至希望的立基點、究竟都掛鉤在了那些物質或非物質的價值觀上,既是一個時代裡典型的人物形象、同時也相像了時代中「大眾」的臉譜。迴避煽動激情的跌宕言語和曲折起落、在文學裡的〈清治先生〉宛如一條陰暗的小徑,每一處的情節安排都迂迴又深邃地體現的活在時代夾縫中的人所面臨的錯亂與疏離。

小說最令人感受深刻的,在於那幾乎與肌膚無縫貼合的日常感、帶有強烈的滲透性,即便故事發生的時代已經離我們如此遙遠。由人物開展出的個人與時代的關聯辯證,延展著敘事發展的核心,然而如何將這銳利卻又近乎錯亂的軸心包覆在幾乎不會讓人出戲的日常感中,在作者的個人特質之外、必然也仰賴著對於歷史的深刻浸淫,早已跨越出最表層的史料理解與閱讀。帶有時代背景的小說不免時不時「埋梗」以暗示時代,像是為了要企求一種讀者閱讀上的最大公約數,提示關鍵詞、以便讀者回憶歷史中那些片面又單一的重點,然而那似乎也在同時放棄了歷史的景深。

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既是對照,也是互相輝映

同樣以白色恐怖時期作為故事背景,在閱讀〈清治先生〉的過程中數度令人想起《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被情治單位帶去問話的父親,昏暗的光線、冷冽的監視檔案陳述與近乎凍結的煎熬拷問。對於觀看當下的戰慄,有一種比較令人沮喪的解釋在於,也許只有確實在那個時代生活並成長的人們才有辦法反芻出那樣的詮釋手法,後代人面對歷史時最無法突破的屏障,何其單純又無法可解,不過就是我們不曾在當下生活過。

有關是否曾浸淫歷史,舉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與〈清治先生〉作為對比,既是對照也是互相輝映。如說前者像把尖刀冷峻地化開了血液滾燙而污濁的時代,那麼〈清治先生〉便更像張鋪在時代岩層底部的網,小說的書寫就像提起四角般地、挟著沿途草壤,連根拔起了整個時代的殘骸。父親的角色在兩部作品中巧妙的殊途同歸,打磨與雕琢的一體兩面體現在小四的父親與蘇清治身上,知識份子的稜角由方而圓的歷程裡,小四的公務員父親歷經抵抗與風骨的堅持、最終仍在情治單位的蹂躪下萎靡成不卑不亢的安身認命。

相反地、本省人蘇清治在時代交替的裂縫間與肺炎朝夕為伴、渾渾噩噩的由青澀少年長成黨國體制裡的理想青年,平步青雲的仕途令他的一切疑惑總像隔靴搔癢,更現實的也只不過作為家族長男與父親的社會角色,生活壓力與來自旁人的期待令他不得不委身。作為小說主角,如果說蘇清治身上體現了任何一絲符合小說所允許的非現實,不過也就他自少年起便純粹且從一而終的、對於知識無盡純淨的喜愛與渴求。回望歷史,這點純淨的喜愛何其諷刺。

一切的起頭、都只是因為太喜歡了。私心無限喜愛這個輕描淡寫的設定,那與之後耗費大量篇幅來描述的大小細節都在看不見的地方緊密連結。無論是那無果的青春情愫、摯友、兵役、婚姻、仕途、職場、又或兒女,歲月給清治無節制而蠻橫地傾到了太多東西,他不像個溢滿後崩潰瓦解的人,逆來順受像是種世俗的形容,他的容貌跟著時代在變,變得和所有人一樣迴異中有著本質上的相同。毫無保留地任由身體吸收著改變、渾渾噩噩地像少時愛讀書那般專注,歸結到最後,彷彿也只剩在故事中由強褓嬰兒逐漸成為高中生的兒子,強硬中紡進了膽卻朝他大吼,時代不同了。

時代不同了、時代什麼時候不同的,他像所有人一樣、意識到時便為時已晚。然而是什麼讓他只能在餘波中難以回神?變成教官的春鶴嗎、進了龍發堂的張光明嗎、領袖嗎、從越南回來的大伯、新來的愛國青年、還是初戀的女兒嗎。又或者、從一開始就只是那個如今也還活在心裡的純潔少年呢。

雖然清治高度大眾化的角色臉孔成就了小說通篇裡帶有強烈滲透力的時代感,真正勾引出閱讀時那令人渾身爬滿雞皮疙瘩的興奮的,仍是那幽微存在於角色核心的少年純潔。那是清治與時代之間疏離感的源頭,無關國族矛盾、無關思想甚至理想與熱忱,與清治如此相像的我們、也許難以想像,那也曾經是每個人都擁有的東西。「他很不好意思、其實只是因為太喜歡了。」,故事伊始的那一筆、描畫少年的輪廓,更深一層直指所有人的核心,像是早已連結了文末所有確實存在、卻又難以明說的情感,關於過去的酸苦、對於未來的期許,一氣呵成而餘蘊無窮。

而那時他在文末這樣期許,「讀不懂的書、也讓她去讀吧。」、「幸福並不是不可能的,我們要它,它就來了。」,想著曾經燦爛的故友、如此專注、專注到如他一路走來那般,其他的都不去想了。時代裡的每個人也都不曾去想、他們要的,其實都那麼簡單。然而為什麼不去想,那表層的意義終究要與時代緊緊根連,是因為不敢去想、還是因為不能想。留下那空泛而巨大的提問,面向未來,他的未來、彷彿也如此潔淨而空無一物。而他們都身不由己的、無意識地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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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