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護年邁父母的勇氣》:父親會忘記的事情還有一種,大概就是他覺得丟臉的事

《照護年邁父母的勇氣》:父親會忘記的事情還有一種,大概就是他覺得丟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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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看看父親的狀況,的確是記性很差,連剛剛才說過、做過的事都會忘記;可是仔細觀察,他的記憶、遺忘並不是完全無跡可循。

文:岸見一郎

關於我父親,這麼一回想起來,他老早就開始抱怨自己很健忘。然而無論是他還是我,只覺得年紀大了,或多或少記性都會變差,完全不當一回事。

以健忘來說,相關說明提到:當事人自覺這樣的狀況造成生活不便時,如果對此採取了應對,則不算是疾病,總而言之,也就是有著「病識感」(對自己的疾病有自覺)。

父親提到自己的記性變得很差,是在很早之前。當時我對他說:「你會注意到自己忘記了的話,還不錯。」然後他也回答我:「對啊。可是說不定有什麼事情是我忘記了,而且也沒注意到的,那才可怕。」

關於自己知道、不知道的這種記憶是「後設記憶」(metamemory),〔小澤勳《何謂失智症?》(認知症とは何か,暫譯)〕。失智症,就是在後設記憶的部分出了問題。當事人不會意識到自己忘記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不出忘記了什麼的這件事。如此一來,即使出現了記憶障礙,也不會像父親之前那樣有危機感。

搬回老家之後,父親雖然也抱怨過自己的健忘,對於記性差感到困擾,但如果沒有積極叮嚀他寫在記事本上以免忘記的話,他就沒辦法養成這樣的習慣。不過,由於並不是他自己感覺有需要而開始去寫,所以隔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看看父親的狀況,的確是記性很差,連剛剛才說過、做過的事都會忘記;可是仔細觀察,他的記憶、遺忘並不是完全無跡可循。記憶,可以區分為記住某些事情或知識(銘記)、留住不忘(維持)、提取留下來的訊息或是回想起來(重播、回憶)等部分。

以我父親來說,可以確知的是,他會忘記那些辛酸或丟臉的事。所謂辛酸的記憶,也就是妻子(我的母親)亡故這件事。由於母親過世的時候,父親才50多歲,說起來,人生中失去伴侶的日子更長一些。父親與母親共度25年的歲月,當他回到我和妹妹出生、成長的這個老家時,已經完全不記得我母親的事了。

我覺得,像人家常說的「就算不記得最近的事,也會牢牢記住過去的事」,那種說法並不正確。雖然父親還記得戰爭中的事,可以解釋「母親過世」對父親來說還不算是古老的「過去」,但想必就父親的立場而言,回想起年紀輕輕就離世的妻子,是一件辛酸難過的事吧。

當然,如果以前面說明的區分方式,他與我母親共度的日子,不能不算是「銘記」的部分,只是看起來在「回憶、重播」的這個部分起了作用,使父親不願回想起與母親的記憶。剛發生的事情也一樣,大家會說因為沒有銘記下來,所以不會回想起來,可是僅就我對父親的觀察,似乎並非如此。

父親會忘記的事情還有一種,大概就是他覺得丟臉的事吧。因為他有排便困難,所以在每週兩次的居家醫療探訪時,護理師會幫他浣腸。儘管護理師花了很多時間幫他通便清理,他還是立刻就忘了這回事。過程中他並沒有睡著,還和護理師說了話,卻完全不記得,而護理師離開後,他就那麼睡了。

如果是在午餐前的話,多半不用叫他也會自己醒來,只是這時候他已經徹底忘記護理師來過,還幫他浣腸的事了。跟他提起護理師來探訪的事情,他也只會回答說:「是嘛?我不知道。」我曾經聽他向護理師提起:「浣腸是最痛苦的時候。」父親不是想不起來,而是不願意回想起來。

有一天,父親很罕見地大便比較稀,所以自己排便了。因為當時我在,就協助他清理善後,結果平常會忘記護理師有幫他浣腸的父親,卻記得這件事。原本以為父親自尊心強,或許會因為兒子幫他做這些事,感到難堪而忘記這段經過,沒想到那天他卻說:「我今天肚子好像怪怪的,不吃晚飯了。」

勞煩護理師的那些事雖然忘了,由我出手協助的這部分,直到傍晚我要離開時都還記得,想必父親是因為不想再讓我插手,才說不吃晚餐的吧。

父親的思考其實並不總是這樣不合邏輯,是否可以算是記憶「障礙」,實在很難說。

並非忘記,而是過去會改變

前面所說的那些,並不會只發生在失智症患者身上。每個人都活在各自賦予其意義的世界裡。不是認知並記憶所有的一切,而是只認知並記憶對自己有意義的事物,進而遺忘。有時候自己所賦予的意義是蠻橫的,甚至對於明明應該清晰可見的狀況,只因為與自己意見不一致便視而不見。

不論是遙遠的過去還是最近發生的事,要不要回想起哪些事,都取決於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和自己,並由自己做決定。將這個世界視為恐怖的地方,認為身邊的人都很可怕的人,只會想起一些能夠為這種想法撐腰的事證。

由於父親已經沒辦法再獨自過日子,為討論之後的生活該如何安排,而去到父親家的那一天,我還記得很清楚。滿頭白髮、駝著背,走起路來顛顛晃晃的他,和過去孔武有力的父親簡直是判若兩人。

小時候,我曾經被那樣的父親毆打。到底我說了些什麼惹惱父親,我已經不記得,不過當時我害怕到鑽進桌子底下,然後被拖出來繼續打。從那之後,我一直對那樣的父親感到害怕並躲著他。

傷腦筋的是,這件事情沒有目擊者。由於父親恐怕也不記得了,這下子,連是否有過這回事都說不清了。

然而,我之所以長久忘不了這段被毆打的記憶,並不是因為有過這樣的事而討厭父親、躲著他,事實上是因為「我不想維持與父親之間的關係」,便以被父親毆打為由,不時回想起這段過去。

過去也會改變。儘管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淹滅,但只要改變對這件事所賦予的意義,過去也會改變。

曾經有一名男子,回想起小時候被狗咬傷的經驗。當時同行的朋友一見到狗衝過來拔腿就跑,所以都沒事。而他想到母親平時就會叮嚀:遇上野狗(現在似乎已經不常見。除了單獨在路上晃盪的流浪犬之外,從前在外放養的狗也很多),只要一跑,牠就會追上來,不要跑才是正確的。他為了要聽話,反而被狗在腿上咬了一大口。

從那之後,他便受制於「這個世界是危險的」這樣的想法。比方說,在報上讀到有關愛滋病的報導,立刻就懷疑自己該不會是受到了感染,或是擔心在外面走著,說不定會有飛機掉下來等等。

可是,這個人並不是因為被狗咬了,才認為世界是危險的、他人所說的話不可以相信。事實上,是他(當下)心裡想著:世界是危險的,他人是只要一有機會便會陷害自己的可怕存在。所以才從過去無數的記憶中,回想起足以佐證自己想法的那些經歷。

相反地,如果這個人(當下)能夠改變他對世界或他人的看法,想必所說的內容又不一樣了吧。話說剛才描述的這件事,到了「被狗咬」的部分就中斷了,如果這整件事不是杜撰的話,現實生活裡所發生的事,應該不會到了「被狗咬」的部分就結束。然而他卻想不起事件的後續發展。

直到有一天,「忘掉的部分,我想起來了!」他說出後來所發生的事。

正當他因為被狗咬而哭著的時候,據說一位騎著腳踏車的陌生叔叔帶他去了醫院。相信各位看得出來,這件事加上這段話之後,是完全不同的狀況吧。

儘管被狗咬的事實無法更動,但事情的意義卻改變了。

也就是說,即使遭遇恐怖時刻,還是有人會幫助自己⋯⋯由此可尋得對世界與他人的信任感。要說到為何會產生這樣的變化,那是因為這個人的看法有了改變。由於他開始能夠抱持著「這個世界並不危險」、「他人也不是會陷害自己的恐怖人物」的想法,在記憶中搜尋足以佐證的經歷時,對於同樣的事件有了不同的看法,並回想起可能賦予其他意義的那段經過。

如此一來,可以說過去也會改變。父母或許看似忘記了過去,但如果他們可以像那個被狗咬的人,回想起後續發展一樣,不要認為(當下)世界很危險,旁人也不是可能陷害自己的敵人,而是知己、夥伴的話,可以想見,將在過去無數的記憶中,留下與這些看法一致的部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照護年邁父母的勇氣:阿德勒心理學x肯定自己x修復親子關係,照護者的心靈自癒指南》,大好書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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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岸見一郎
譯者:葉小燕

《被討厭的勇氣》作者岸見一郎,第一本完整書寫照護年邁父母的心路歷程。以「阿德勒心理學」出發,提醒子女肯定自己「默默守候在一旁的力量」,學會自我調適、找出親子關係的突破點,安然走過艱辛又漫長的照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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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