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緬甸那些年:政變後,我才真正聽見邊境少數民族學生口中幾十年來所謂的「日常」

憶緬甸那些年:政變後,我才真正聽見邊境少數民族學生口中幾十年來所謂的「日常」
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論是因國際關注度突發提升,軍政府行徑才得以揭發曝光,抑或我一直身處相對安全的中心仰光,而後知後覺;學生繪聲繪影的生活描述,至今,才從那遙遠時空,帶於我跟前體現。

3月28日,緬甸軍人節隔天,出門教學行經仰光美國中心(American Center)時,計程車在那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昨天有人朝美國中心開槍。」司機從後照鏡瞧我盯著窗上的彈孔,笑笑向我解釋。「我知道,朋友有說。」但左顧右盼,路上車流窒塞,行人熙熙攘攘,已沖刷埋蓋了昨日的緊張;僅剩那零星彈孔,將衝突真確留下。

不過平常的一日;緬甸人民在槍林砲雨中,瞅著天時地利人合的夾縫,出門辦事求生存。

緬甸民眾無懼軍方警告 集結抗議
Photo Credit: 中央社
3月27日是緬甸軍人節,民眾無懼軍方警告持續上街抗議。圖為薩加因(Sagaing)區民眾集結抗議。

對緬甸而言,暴政早不是新聞

前一天3月27日,為彰顯慶祝軍人節,緬甸軍閥在各地大肆隨機殺戮,沸沸揚揚。然對緬甸而言,暴政早不是新聞。自二戰後及1948年獨立以降,緬甸歷經黨派系間之選舉鬥爭及分裂伐戕;1962年,接踵而至的政變,從此將緬甸推入軍黨專政之轍軌。期間,為塑造眾口一徑,軍政府閉門鎖國,剷除異己,偃息發聲,不遺餘力。於是,1974年之反政府示威,截至今日仍是規模最大,接著,1988年的 8888民主運動,及2007年的番紅花革命,近乎每十年一輪;抗爭、罷工、政變、戒嚴、鎮壓、逮捕與屠殺,參差落錯,不曾間斷。

1990及2000年代,迫於不斷攀升的國際壓力及制裁,軍政府開放多黨選舉,但因結果失利,便反覆扣押軟禁剛回國,卻全面大勝的翁山蘇姬,多次掃蕩清算(1996-97,2003)其所處的全民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為修改1974年的憲法,不論在「恢复法律和秩序委員會」(State Law and Order Restoration Council,1988 )或「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State Peace and Development Council,1997)的名義底下,1993年,當時緬甸最高領導人丹瑞將軍幾度欲召開國民大會(National Convention),卻大量安插自己屬意人選,以取代人民投票選舉產生的議員,以致最後憲法未改,1996年解散國會;或2005年,由軍政府篩選且准許參與之小黨,並排除民盟黨的國民大會,都因軍政府不承認選舉結果,欲以修憲維護最大席位利益,處處施加條件限制,屢屢對話無果,以致會議遲遲無法召開,而每每終止罷廢。

政策失誤造成糧食短缺不均,貪腐壟斷剝削使得百業窘困凋敝,換名不換藥使得憲政法規不全不彰,迷信為己利是圖致使公信力蕩然無存;五十年來,斑斑可考。而常年動盪,任誰都難有長遠計畫,只能著於眼下,過一天是一天。曾是東南亞人人學習朝聖的緬甸,曾是最強盛熠熠的黃金國度,一落深淵。1987年,經濟崩盤,緬甸於12月被聯合國評定「最低度開發國家」(Least Developed Country);1990及2000年代,種種形跡亦迎來美國及歐盟的制裁。於此,2012年的開放,正如曇花,轉瞬2021年,再度迎來政變,竟也不唐突;僅僅是開放的十年如東窗,讓外界得以真正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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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2015年8月8日,緬甸學生追思8888民主運動

關於克欽族學生的述說

於是,在緬甸教學六年,難道不知道,現今晚上8點至凌晨4點的宵禁,與禁止五人以上聚會,是重蹈8888的戒嚴;而現今仰光秀麗如畫的觀光名景茵雅湖(Inya Lake),沈溺了多少當時年輕學生的冤魂。難道沒聽過緬族學生,絮絮叨叨如台灣老一輩,述說小時候長途拔涉打井水,歷經每日傍晚6點斷電,不知Google與YouTube為何物。難道沒聽到克欽族(Kachin)學生,訴說2013年,與緬軍短暫停火協議後(1995-2011),復戰兩年,他的表哥於戰場被抬回來,被榴霰彈炸得開腸破肚,五臟六腑全無。難道沒看到,他的朋友傳來照片,揭示克欽族人在簡陋條件下,為緬軍公司採礦的畫面。難道能忘記2016年8月,前往克欽邦密支那(Myitkyina)的克欽神學大學暨神學院(Kachin Theological College and Seminary)開大師班及音樂會時,因交通不便,校方人員開車前來接送,一路交代指點,說兩旁叢林內五公里近處,正在槍戰交火,如要觀光,不要亂走誤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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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2018年3月,克欽邦獨立軍士兵叢林中行軍,當時克欽邦獨立軍正與緬軍內戰中,根據聯合國表示,自2018年1月至3月,因著內戰造成至少有1萬人流離失所。

2019年8月4日,前往撣邦庫凱鎮(Kutkai, Shan State)的克欽族學生,於一所當地學校服務,兼職音樂老師三週;15日,便傳來緬軍與塔安民族解放軍(Ta’ang National Liberation Army,TNLA)的開戰消息。軍閥封鎖城鎮,連日炸毀橋墩,對外僅留一條往木姐(Muse)的公路要道。「他們在路上開槍,我覺得我被困在這裡了···我試試能不能訂機票。」學生傳來訊息。然8月17日,臘戌社會服務協會(Lashio-based Social Service Association )派出救援車隊,前往鄰近城鎮,欲救出困於戰火中的居民;在那條要道上,多枚火箭彈(RPG)與狙擊手卻埋伏襲擊。火箭彈落在車隊週旁,協會會長當時開著前方的箱型車,被狙擊手一槍貫穿太陽穴,車體滾落翻覆在公路旁的溝壕,車內其餘四人輕重傷。

「我24號離開,去機場只有那條路,對外也僅剩那條路;但那條公路就是戰區。」「···所以你們就是移動活靶。」學生原是從帕敢(Hpakant)、密支那、曼德勒(Mandalay)、臘戌,一路輾轉乘客運到庫凱,如今絕無可能原路返回。「現在城鎮裡有很多彈孔和未爆彈,希望軍隊不要進來全面屠城。」接著,他卻傳來一派輕鬆的師生照片:「現在外面子彈飛來飛去,我們在捲壽司吃午餐。」「···你是否太過悠哉。」「可能我看著死人和槍砲長大,所以不覺得太害怕。至少我還沒被士兵追擊,必須奔跑著一路躲砲彈,就像那些被迫離家的人(IDP)一樣;我覺得那種情況才真正恐怖。他們不得不躲在叢林裡,飢寒交迫數天後,再被軍隊揪出折磨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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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5日,緬軍士兵們走過北部撣邦一座被炸藥攻擊過的橋,當時塔安民族解放軍成員在五個地點發動襲擊,據報有14人喪生。

20日早上,學生教課時,聽到砲聲已在咫尺;兩軍交戰兵臨城下。而隨著回程日期逼近,似乎還找不到一個安全方法,於封城底下前往機場。「我是否該找紅十字會?他們對外國人比較不敢動手。」有鑒於緬甸軍閥對當地人,不論醫療團隊或是救援組織,從不吝於開槍,或根本就是優先對象;在連年戰亂的緬北,能想到的外援組織,當時似乎只有紅十字會。於是到處詢問,如何能在不使學生成為目標的情況下,匿名把他「走私」出來。「我不認為紅十字會就能進城,而且我也沒有什麼緊急事故,他們不會為我過來。」學生說,「別擔心,學校正在想辦法,他們有認識且信任的計程車司機,到時要出城的人,整車一起出去。」「計程車就不會被轟炸?」「不確定,但這是唯一辦法;學校知道怎麼做。」

到了下午,學生趁空檔冒險去拍照,顯示原來緬軍軍營,與學校比鄰。夜間傳來影音,已見槍砲如星雨,在上空斜角往來滑落;學校落座於緬軍與塔安軍的戰火之間,建材為鐵片木板,在漆黑中,他們只能祈禱砲彈不要稍稍打偏,否則將師生全員覆沒。「學校一到晚上就熄燈,現在要睡覺了。明天早上還要上課···如果我們沒有被砲彈砸中,還可以醒來的話。」「···以後早上起來,如果還有網路,麻煩每2到3個小時傳個訊息,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後來,因戰情升溫,學生於22日下午提前離開學校,安全抵達臘戌,於24日,如期回到仰光。「我覺得很難過。住在那區域的人,好幾年來一直都在戰火下生活。」學生說。「我懂,但你也一樣,不是嗎?」28日,我們終於在仰光會面,他竟還不忘從庫凱帶回特產,一瓶榅桲果汁。

歷經緬甸政變,這才驚覺我的「後知後覺」

正如軍政府於8888時宣示,「軍隊一但開槍,就是要死人。」如今2021年,官媒再度重述,緬甸人民「應從先前傷亡慘重的悲劇中汲取教訓,知道就是會被爆頭,或背部中槍。」而自2月政變始,底層的媒體記者首當其衝,以煽動罪(505a)相繼被監禁,民營報紙電視及網路媒體,也逐一被撤銷執照;因此3月27日的緬甸軍人節,僅剩官媒一口鑠金,宣揚著八國使節踩著紅毯,衣冠鮮潔地參加慶典。露天晚宴席間,煙花朵朵綻放,無人機於夜空中發著光,排組成軍政府領頭的肖像,向其致敬;然觥籌交錯間,不見天日的是,軍隊正於各地不分晝夜,無差別隨機殺戮,朝躲在家中的住戶開槍,造成包括多名兒童傷亡;更在曼德勒放火燒住宅,槍擊前來救火的小販,在其負傷後不但未施救,反而興高采烈地拖至城鎮中心,潑灑汽油,放火將其活活燒死。而軍閥在人死後也不放過;於是各種騷擾情事,開槍掃射喪禮行進,刨墳掘墓搶屍,逼迫喪家用錢贖回大體,或恣意殺害後棄屍於溝渠,再用垃圾掩埋等,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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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3月27日,緬甸國防軍總司令敏昂來在軍人節上閱兵。

暴政如雨,不令喘息,極力欲淹殁生機;但抗爭如芽,一次次雨後重生。近幾十年來,周邊少數民族流離者營地(IDP Camp)叢生,卻不是因國與國之間的戰爭,而是老百姓,對於自己政府種種殘虐鯨吞的微渺自救。「老師,妳還記得2017年,大家一起出遊去格勞(Kalaw)嗎?」曼德勒的學生傳來訊息,「當時經過哨站,妳覺得那些士兵看起來沒那麼壞,對嗎?他們其實一直都是這樣。」「···這些年來,我其實也聽了很多。」的確,即便政變後,在仰光特定路口被攔檢時,也難以想像,衝著我點頭微笑的青年軍人,會轉身卯起來殺人。不論是因國際關注度突發提升,軍政府行徑才得以揭發曝光,抑或我一直身處相對安全的中心仰光,而後知後覺;學生繪聲繪影的生活描述,至今,才從那遙遠時空,帶於我跟前體現。看著昨日的彈孔,我才真正融入那冰山一角;也真正在那十字路口停下,聽見那尤其對邊境少數民族而言,幾十年來所謂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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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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