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在哈瓦那請我喝「自由古巴」的朋友,為了他的自由永遠離開了古巴

當年在哈瓦那請我喝「自由古巴」的朋友,為了他的自由永遠離開了古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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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客觀訊息,無論是報章媒體常出現的運動員藉國際賽潛逃,或者是醫療人員出完任務從此不再回國,有能力的人無不想盡各種辦法離開古巴,畢竟網路訊息更為發達後,自由的滋味人人嚮往。

文:廖得凱(現職為一般外科醫師)

一則不起眼的國際消息:古巴發生30年來最大的反政府示威遊行。

2017年8月到10月,在古巴長住了近兩個月的時光,兩個月裡,從首都哈瓦那(Havana)到最東邊的小鎮巴拉科阿(Baracoa)都留下了足跡,其中也參與了一些盛事,像是切・格瓦拉(Che Guevara)逝世50週年的追悼儀式,移動和停留的過程中,與許多古巴人漫談了從政治到民生的許多問題,不難發現,「改變」是很多古巴人心中的火苗。綜觀這次的抗爭,主要訴求不外乎三個面向,醫藥、民生以及自由。

導火線:醫藥匱乏

2014年世界銀行組織的統計結果中,古巴成為加勒比海唯一高知識水平的國家,尤其以醫學部分最為突出,平均不到200人就能擁有一名醫生,而且也成為中南美洲的主要醫療輸出國,包括委內瑞拉、智利等。

另外,近幾十年來的國際重大災難也都可以看見古巴醫師身影,像是2004年的南亞海嘯與2005年的巴基斯坦大地震等等,即便至半個地球遠的西非,古巴政府也不遺餘力派出擁有熱帶醫學知識的醫生,前往協助解決伊波拉病毒的肆虐。

不可否認,背後原因雜合了外交政策和經濟收入,但是高醫病比帶來的客觀數據:79.2歲的平均壽命,還有6%新生兒死亡率都比鄰近國家好上許多。然而,古巴的確在公衛系統上下了許多功夫,也靠著天然海島屏障,抵擋了去(2020)年好幾波的疫情。

但防患未然是一門戰略,病毒入侵後的隔離政策和猶如城市巷戰的臨床治療,又是另一門學問,古巴宣稱自製的「Abdala」和「Soberana 2」兩支國產疫苗效價不比國際主流差,但閉門造車的研究成效仍是很大的變數,尤其在醫療器材相對簡陋的硬體環境,逐漸攀升的死亡人數是這次示威的第一條導火線。

助燃劑:民生

走在古巴街頭,無論轉角遇到的速食連鎖店El Rapido,或是仰望在空中的古巴航空,經營模式都隸屬於國營企業:替政府做事,領政府薪水,廣義上人人都是「公務員」。

自從1991年共產老大哥蘇聯垮台後,島國古巴長期的對外貿易一夕之間有了變化,外在因素合併內在政策使然,開啟了所謂的「特別緊縮期間」 (Período especial),讓古巴政府不得不思索接下來該如何走。

首先,糧食問題迫使政府刻不容緩展開農村改革,漸進將國有農場改成小規模、分散但整體產量提高的合作社,另外,開放市場貿易也打破長久以來國家壟斷經濟的情況。此外,政府陸續允許私人從事餐館、計程車、維修服務,也就是大部分人今日前往古巴看到的模樣:五顏六色的古董車,穿梭在殖民風格的巷弄間,中高檔餐廳坐落在主廣場四周,當地樂手互動十足的現場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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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或許經濟相對不景氣使然,台灣許多人的生涯規畫,從原本的多方嘗試轉變成搶當公務員的鐵飯碗,但是在古巴,許多人倒想從「公務員」的窠臼中脫穎而出,為何如此?根據統計,從2010年到2020年,古巴的平均月薪逐年提高,來到歷史新高的33塊美金,在一個漢堡0.5塊美金的情況下,這樣的平均薪資的確可以飽食整個月,但在非必需品依然高價的情況,猶如杯水車薪。

舉例來說,國營百貨所販賣的家用洗衣機,最高要價200元美金,換算起來是半年的平均月薪,即便是相對高所得的古巴醫師,也是兩個月的不吃不喝,就為了一台陽春洗衣機。

等待改變,還是尋找出口?大概是每個古巴人急欲得到的答案。

隨著觀光的大門敲開,越來越多的遊客湧入這座加勒比海小島,想藉由觀光發財的古巴人似乎找到出路,曾經搭乘計程車,哈瓦那舊城內短短五公里的距離,司機即索求10美金的車資,即便住宿家庭的長輩再三提醒要積極的討價還價,但眾多的觀光客讓計程司機一聽到殺價,搖了搖手,頭也不回就尋覓下一個願意給他10美金的客人。

但對當地人來說,10美金足夠做跨省份的移動了,這也讓更多人前仆後繼地投入觀光產業的工作,因為只要能經手來自遊客的熱錢,幾乎是領國家薪水好幾十倍,導致更多人寧願租一台計程車(當然還是得透過政府批准),終日在客運公司喊價,即便只有一組遊客,那也值得其他人一個月的收入了!

然而,這兩年的疫情,古巴旅遊產業幾近停擺,原本靠著觀光客還可以過得比較殷實的中產階級,瞬間怨聲四起,像助燃劑般,心中怒火終於爆發。

源源不絕的乾柴:自由

「Hey, Amigo ?」長椅上的兩名中年男子叫住了我,在古巴旅行,對這樣的招呼通常見怪不怪,有些是餐廳掮客,有些是要帶你消費,有些則純粹無聊想交朋友,由於沒有其他行程,索性坐下展開話題。

戴帽子穿著時尚的叫作Hector,是名樂手,樂手經歷的他,接待過許多外國人,也曾出國旅行過,所以英文溝通相當流暢;身材稍為壯碩的叫做Denny,住不遠處的公寓大廈,平常工作是保全人員,溝通上可以說上許多單詞。兩人交替著手上寶特瓶,旋開後蘭姆酒的強烈氣息噴發而出。

翌日,我們再度相遇廣場,古巴人很喜歡交談,談過去、談現況、談未來,可能由於英文在古巴還不普遍,所以會英文的古巴人相對可以從網路媒體得到四面八方的訊息,對於自由,抱持著開放以及期待的想法,我們彼此交換著政治上以及生活上的差異;當然,革命以來,古巴名義上只經歷過兩任總統,而且都姓卡斯楚的他們並無法做太多比較(2019年狄亞士-卡奈〔Miguel Díaz-Canel〕新就任總統)。

從客觀訊息,無論是報章媒體常出現的運動員藉國際賽潛逃,或者是醫療人員出完任務從此不再回國,有能力的人無不想盡各種辦法離開古巴,畢竟網路訊息更為發達後,自由的滋味人人嚮往。

幾天相處下,我們曾為了送一件制服搭了一整天的公車,組裝二手冷氣但終究少一個開關;離別時,Denny幫我們叫了車並走上一段不短的路來道別,我們靜靜地坐在曾是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釣魚的碼頭前,一罐剛買的可樂還有蘭姆酒,一比一的比例調配,共享「自由古巴」(Cuba libre)。

回台灣後的某天,收到Hector傳來的訊息,內容大概是Denny跟一些人已經偷渡到薩爾瓦多準備前往墨西哥。看完後,我瞬間意識到似乎這一輩子可能就不會碰到Denny了,那天的擁抱成為絕響。

自由古巴,Denny為了他的自由,永遠離開了古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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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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