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少女的矽谷進擊》:在我想當波多黎各人時,別人稱我「中國仔」

《文藝少女的矽谷進擊》:在我想當波多黎各人時,別人稱我「中國仔」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從小到大我只有想當一種人——被同儕理所當然接納的 「自己人」。但似乎當來當去,都是在當外國人。

文:王文珮(Vanessa Wang)

我是哪一國人?

大三的時候,我在東京當了一年的交換學生。某天,一位朋友氣沖沖地抱怨讓她很不甘心的一件事。

「老師每次都說我是『中國人』,明明講很多遍我是『台灣人』!」

她的不滿立即引起所有台灣留學生的共鳴,大家開始議論紛紛討論自己的「身分」多麼重要。只有我一人安靜地沒有出聲。我在想自己小時候真是個笨蛋。

那時在波多黎各每每受到歧視,同學把眼角拉得細細長長地,用西班牙文嘲諷我是醜陋的「中國仔」,而我就只會一直哭,自卑地走路都不敢抬頭,還害怕到求媽媽讓我不要上學留在家。那時的我怎麼不知道義正辭嚴地回她們一句:「我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

只是,當你是一個天主教學校開創八十年歷史中唯一出現過的那個亞裔學生,真的沒有人分得清楚或者在乎這兩者的差異。而當你明明跟全校上上下下所有人一樣土生土長於波多黎各時,你也不會急於辯解你的父母到底是台灣人、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還是泰國人……因為不管你父母來自何方,你只想當一種人,就是跟大家一樣的「波多黎各人」。

住在波多黎各八年,盼望當一個「波多黎各人」盼了八年,但到我離開時他們還是叫我「中國仔」。在他們心目中,我的外表、我的血統遠比我的出生地、我說的語言、我接受的教育能夠決定我的身分。

四年級那年我永遠地離開了我的出生地。媽媽說她想家想了二十年,當外國人當了二十年,夠了!於是她排除眾議隻身帶著兒女回到台灣。一個女人毅然決然地把丈夫留在半個世界外,無非是希望她的孩子能夠在她認同的文化與價值觀中成長,或許也希望我能從「不中不西」的華僑第二代蛻變成道地的台灣人吧!

在我懵懵懂懂八歲的潛意識中,是不是也渴望從此脫離那種「中國仔」、「台灣人」、「波多黎各人」混亂的多重身分呢?可是才開學第一天,我就又被冠上了一個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身分:美國人。

「各位小朋友,這學期我們班有一個新同學,她是從美國來的。」老師是那樣介紹我的。

「美國人耶!美國人耶!Hi, my name is Jack.」熱情的台灣同學體貼地考慮到我可能聽不懂中文,要用英文跟我交談。

「我是從波多黎各來的。」我忙解釋道。

「蛤?」同學狐疑地皺著眉頭看看彼此,臉上的困惑,讓我想起波多黎各人聽到「台灣」時的神情。「那是哪裡?」

「那是美國的屬地……」

「美國人!美國人!」

從此我就當起了美國人,當起了「英文很好的人」。但其實我一直為這樣的身分感到心虛與困惑。雖然波多黎各確實為美國領土,但無論語言、歷史或文化都跟美國人大相逕庭的波多黎各人,沒有幾個會用「美國人」這樣的身分介紹自己。

見到我這樣一個身分定義不明的小孩時,你猜大人最愛問的問題是什麼?

「你覺得自己是哪裡人?」

為了應付這個問題,我變得十分懂得察顏觀色。說難聽一點就 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因為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哪裡人!

在我想當波多黎各人時,別人稱我「中國仔」,但其實我父母都是從台灣過去的;在我以為我要變成台灣人時,別人又叫我 「美國人」,更是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江湖上招搖撞騙、蒐集各式各樣頭銜之人。

王文珮:波多黎各人、中國仔、台灣人與美國人。

其實從小到大我只有想當一種人——被同儕理所當然接納的 「自己人」。但似乎當來當去,都是在當外國人。

有一次我認識了一個外交官的兒子,跟他交談令我十分愉悅,因為跟他比起來,我的身分認同問題根本是在無病呻吟。這個 每兩三年就要舉家遷移、每兩三年就要換一個「拋棄式身分」的早熟男孩說了一句我一輩子忘不了的話: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一個『文化孤兒』嘛!」

聽完他一席話,我深深感到該對自己的處境知足。他甚至懶得再去思考自己是哪裡人,而我至少還可以充當一個假的美國人。

一個人的標籤被貼久了,是否本質也會改變?翻起兒時隨筆創作的小說,故事主角竟是一些金髮碧眼,名為Mary或John的白種美國人。年幼的字跡用亂七八糟的英文寫些莫名其妙的 美國校園故事,有種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滑稽感,看得我哭笑不得。莫非我被大家叫糊塗了,真把自己當成美國人不成?可是仔細回想五、六年級的自己會寫出那樣的東西也是其來有自。那時候的我若稱不上「文化孤兒」,可能也可以算是個「語言孤兒」吧!

剛到台灣的我,目不識丁不說,就連同學講的笑話也是聽不懂、笑不出來。就算笑話裡每個字我都搞懂了,我還是不覺得有哪裡好笑。而這種「台式幽默感」,我要到好多、好多年後才算是培養完整。要用中文寫個故事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那用西班牙文呢?剛開始我確實用西班牙文寫了一陣子的日記,可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那個語言就一天一天地離我愈來愈遠,到後來寫每句話我都要問一次自己:「這樣寫對嗎?這樣寫錯嗎?」

西班牙文已經離開了我,中文又還不屬於我,我索性就認養了英文,或者說,讓英文認養了我。反正大家也是叫我「美國人」,反正大家有英文的問題也是跑來問我,反正滿架子的中文書我也是看不懂。於是我看起了英文小說,還開始用英文寫日記、用英文跟自己對話。久而久之我對美國文化好像也頗為認識,久而久之主角的語言和想法也成了我的語言和想法,久而久之我甚至會覺得我對書中的美國比對現實的台灣還更為了解。

但這當然只是一個假象。那只是一個沒什麼歸屬感的孩子幻想著某個神祕的世界裡有一個「真實身分」等著她:就像哈利波特其實是巫師、醜小鴨其實是天鵝,我當然也有可能其實是美國人。

聽起來十分荒謬的想法,卻跟著我好多好多年,跟到我在早該長大的年紀時還相信著童話。一種迫切想發現自己「真實身分」的慾望讓我一逮到機會就要到別的國家看一看、住一住。

「也許我其實是澳洲人喔!」、「也許我其實是西班牙人喔!」 一堆匪夷所思的念頭,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有哪裡我能夠完全聽懂他們的笑話、完全認同他們的價值觀?於是我就像隻無頭蒼 蠅那樣亂飛亂撞,撞得滿頭是包,也愈來愈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外星人,不然為何哪裡都找不到家?但我還是繼續找。

原本我學著陳之藩說:「我,到處可以為家。」但我說起來竟 一點也不瀟灑;處處為家即處處沒有家。不能體會媽媽對於夜市食物的熱衷,自然到哪裡吃什麼都可以;抓不到台灣電視節目的笑點,自然看什麼語言的節目都一樣。我認定不會有什麼讓我想念的,所以確實,我,到處可以為家。

可是在日本的某天夜裡,當我驚覺自己是那麼孤獨一個人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時,我想起了在台灣的朋友。不管他們覺得我是哪一國人,他們對我一直是接受的,就像當初那位熱情地用有限的英文跟我交談的男孩。當我獨自吃著自己胡亂調配的義大利麵時,我想起了外婆煮的台灣料理。不管那是不是我認為最好吃的食物,那不正是「家」的味道嗎?

我輾轉難眠地想著在台灣多年來走過的大街小弄,落下了眼淚。我想起廟會前的七爺八爺,想起初二、十六店家前面燒的紙錢。不管是不是過度地迷信,那正是台灣人善良、謙虛、飲水思源的可愛之處。

我想起逢年過節以及無時無刻台灣人送禮的習俗。那個原本最讓我感到彆扭又多餘的動作正是我最思念的台灣!因為如果可以,我真想買一堆禮物送給所有讓我思念的人!淚水一滴一滴灼熱地燒在臉頰上,我沒有試著壓抑它,反而害怕它會太快止住。但淚水沒有讓我失望,隨著一幕幕台灣的人事物像電影般在腦海中放映,我的枕頭、床單、棉被也一件件被沾溼了。

我知道自己終於有了身分,那身分不需要別人幫我貼標籤,只關乎我想念的人在哪裡。我的眼淚一直不停地流,夾雜著思鄉的痛苦,但更夾雜著思鄉的愉悅。

相關書摘 ▶《文藝少女的矽谷進擊》:我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學到,擋在渴望之前的人就是我自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文藝少女的矽谷進擊:育兒、寫小說、當工程師,我全都要!》,時報文化出版

作者:王文珮(Vanessa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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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泡奶、一手coding!工程師媽媽已上線!
喜愛寫作,對數理有興趣,更享受解決問題的快感!
寫Code之餘不忘寫文章,當媽之餘還當了工程師!
她橫跨半個地球,涉足理科文科,掌握育兒空檔,自學coding,
從文藝少女進擊為矽谷軟體工程師!

出生於波多黎各、懷抱文藝夢想的Vanessa,在理科土木工程及文科小說寫作都取得碩士後,進入特斯拉汽車工廠擔任技術寫作員,而在女兒一歲半時,她靠著自學coding成功轉職,成為矽谷軟體工程師。

面對跨國、跨科系、跨文化、跨身分的各項進擊,她是如何從家有嫩嬰、每晚要起來餵奶兩次、上班要抽空擠奶的媽媽下定決心轉行成為軟體工程師?又是如何在有「文人剋星」之稱的矽谷中堅持著她的文藝夢?如何抱持勇氣撞擊舒適圈並且無悔地向前邁進?

透過Vanessa溫柔敦厚、理性樸實的文字,我們可以看見一個女性在家庭壓力、人生追求、角色流轉之間,所展現的最真實、最無限的堅定力量。

文藝少女的矽谷進擊(立封)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