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女畫家與偷畫賊》:創傷與夜癮的迷人關係,誰才是賊?誰才是癮君子?

【影評】《女畫家與偷畫賊》:創傷與夜癮的迷人關係,誰才是賊?誰才是癮君子?
Photo Credit: 海鵬影業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撲朔離迷難以分辨是紀錄片抑或是劇情片的《女畫家與偷畫賊》,除了一再跌破我們的眼鏡,更是兩個迷失靈魂的驚人肖像。

撲朔離迷難以分辨是紀錄片抑或是劇情片的《女畫家與偷畫賊》,除了一再跌破我們的眼鏡,更是兩個迷失靈魂的驚人肖像。畫家與畫賊兩人間絕妙動人的互動關係與翻轉,點出所有的創作都是「共同」創作,片中的焦點是他們共同創造的關係而不是畫作。

另一方面,從腦神經科學的角度,這顯然也說明創傷與任何一種癮,的確也都是一個銅板的兩面。

誰才是賊?誰才是癮君子?

2015年挪威奧斯陸,一對盜賊在光天化日之下闖入一家休息中的藝廊,偷走了捷克畫家Barbora Kysilkova的兩幅超寫實畫作。帶頭的是一名滿身刺青的海洛因癮君子Karl Bertil-Nordland。

他完全不記得偷來的畫去了哪裡,而偷畫只因為「它們很美」為之觸動。在審判法庭上,她上前邀請他出獄後到她的畫室擺姿勢,要為他畫肖像。

顯然,女畫家Barbora在偷她畫作的人身上發現了自己的繆斯。而當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寫實畫像,情緒激動,哭泣顫抖,驚於自己「被看見」。

畫家與偷畫賊兩人的「啡」戀愛關係最初看起來似乎很荒謬,但是我們觀眾與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越長,畫家自己的困境和痛苦的過去也緩緩浮現,他們之間相互的致命吸引力就越明顯。

女畫家與偷畫賊_4
Photo Credit: 海鵬影業提供
女畫家Barbora

創傷與夜癮的迷人關係

在影片的前半部分,我們一步步認識到偷畫賊滿是紋身的痛苦人生。例如他一群年輕時的朋友中只有兩個仍然倖存,其他不是自殺就是用藥過量,甚至被謀殺。影片的下半部,鏡頭更訴說女畫家的的心魔,在過去關係中受到的虐待和依戀,以及她對繪畫創作無法自拔的上癮,他兩人都只是是某種形式的癮君子。

「她總是很認真地看著我,但卻忘了我也時刻觀察著她。」

他對她的工作著迷,她也無法抗拒地對他上癮。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在受害者和竊賊,藝術家和繆斯之間漂移,同時清楚地指出了他們身上都有自我毀滅的迴圈。他到底是不負責任出意外車禍還是企圖自殺?不論如何他都確實必須入獄服刑以及學習自己站起來。

偷畫賊在社會的扶持之下漸漸走出難關的同時,我們也看到了女畫家和男友的關係,更需要在她過去創傷與她的繪畫工作之間取得平衡點。畫賊的痛苦啟發她創作之際,她更必須正面直視使自己痴迷於痛楚的深處創傷。

《女畫家與偷畫賊》(The_Painter_and_the_Thi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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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畫賊Karl Bertil-Nordland

「上癮」的腦神經連結

畫家與偷畫賊兩人顯然都是重複犯人,而「愛上」和「上癮」中的共同點在於——我們似乎是失去主體意識「選擇」的能力,任何上癮受道德批判的關鍵點正在於此。

上癮是我們的經驗、行為會產生神經生物學的實體「硬」連接的一個明顯的例子 。我們習慣於某種事物,並且不斷重複,新事物成為我們的大腦中的實體神經連線。

經歷顯著性強度越強,就越不需要重複即可成為「習慣」。這就是為什麼 「異常」強烈的後果,會很快導致成癮行為和大腦實體變化的原因。與它們形成的最初過程相比,取消這些新的神經網絡要更困難得多,且需要更長的時間,因此上癮總是比「戒」癮相對容易。

創傷,正是一種癮

當我們痴迷於痛楚,在對痛苦上了癮的大腦融合了原本旨在分開運行的不同神經網絡。一般而言,慾望、虐待、被虐這三種情感體驗是截然不同的,但三者「興奮」的生理反應卻極為類似,因為這三個都涉及交感神經系統的激活。但除非我們的生命經驗將它們融合在一起,否則這些神經網絡和這些經驗通常仍是不相干的。

當這種融合發生時,大腦會感到困惑,而這正是我們再度面對「迷人」痛楚時腦裡所發生的事。同時觸發的神經元相互連接,神經網絡融合在一起。一旦這種情況再發生,相同的慾望、感動再次被觸動。

我們通過選擇來塑造我們的大腦,通過反複選擇,我們養成了越來越自動和根深蒂固的習慣。但所幸,我們走哪條路的最初選擇依舊取決於我們自己,而且我們的腦是有「可塑性」的,是可以被「再教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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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海鵬影業提供

所有創作都是「共同」創作

長年研究創作過程的英國人類學家Tim Ingold告訴我們,人類創作不是在物質上施加自己構想的形式,創作者、手工藝者是必須遵循材料和其「道路」的人。如木材已經具有生長線、具有紋理,創作者緊隨其後,與它一來一往地創作,使其與自己的目標相互對應。

這於是更像是煉金術士的工作,重要的不是材料是什麼,而是它們的作用。也就是説,即使是使用木材的、較傳統的創作,基本的過程也都是互動的,所有創作都是「共同」創作的過程。

關鍵在於,創造的經驗在本質上是不斷跨越二元性的。女畫家與偷畫賊,與她的繆思,她的模特兒,或兩人共通的痛楚,他們之間不斷相互地一來一往,如同一種編織實踐,相互跟隨、啟發、引導,一種「對應」關係。任何創作都是一種「共舞」的關係,總是在對話狀態,一同持續「成長」的歷程當中。

正如畫家似乎還更需要偷畫賊,這不單單是一個女畫家與她的繆思或模特兒之間關係的問題,如同《羅丹與卡蜜兒》等許多關於大畫家的「傳統」敘事。而是一種關係不斷翻轉的,混合流動的,幫助彼此走出各自人生創傷的「療癒」創造過程。

不斷翻轉的藝術創作

當然,我們也千萬別忘了導演班傑明李(Benjamin Ree)的存在和他「客觀」的紀錄片創作,在這場「啡」戀愛關係開展的初期就發現了他們兩人的「存在」。

片尾,我們見到似乎都走出陰影的兩人重新聚首,齊力推出女畫家新的畫展,而導演更將鏡頭對準一幅我們似曾相識,卻又出乎意料與先前不同的畫作。畫中不再是偷畫賊與他女友兩人赤裸親密入畫,靠在他身上的是另一個莫名的,背上刺著女畫家身上唯一一個刺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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