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地氣的現代詩】陳祐禎〈一位東部居家服務督導的一天〉:以小巧的意象,隱喻巨大嚴肅的社會現實

【接地氣的現代詩】陳祐禎〈一位東部居家服務督導的一天〉:以小巧的意象,隱喻巨大嚴肅的社會現實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首詩是文學界最高榮譽「林榮三文學獎」去(2020)年的得獎作品,評審陳大為指出,這類型的詩作,很容易寫得太過悲情,但這首詩作者陳祐禎時而談談奶茶、時而談談搭訕的孩子,在插曲間鋪展出有血有肉的真實故事。

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疫情5月以來持續升溫,多數人都避免「人與人的接觸」,能夠獨力照顧自己的我們,需要忍受的,可能只有遠距工作的不便、無法出門的孤獨。

但對許多弱勢的老人家、身心障礙者來說,無法與外界接觸,連生活起居也會產生困難。這個月想帶大家讀讀詩人陳祐禎的這首〈一位東部居家服務督導的一天〉,當我們將眼光放到更需要幫助的人身上,或許能稍微減緩,疫情帶來的焦慮與不安。

請別介意我一邊開車
一邊吸啜奶茶
清醒不僅需要鬧鈴
還需要一點點糖份及其他
注入血液再不停澆灌
讓我能像植物一樣,即使斷折
每天都還能夠重新生長

我是布農,現在嫁到太魯閣
那裡是東部最深邃的心臟
世界各地的人潮如海浪沖刷
族人的個性像鵝卵石光滑
不像其他村,還戒備地稱呼平地人:「白浪」

就像海浪輕輕拂過沙灘
居服員輕輕地擦拭著
一具年老的人魚公主
困在這兒如閉合的貝母

將溫水注入床板,造一汪小小的海
試著還她亮亮的鱗片
還她足夠的泡沫
讓疾病像細沙從指縫罅盡
讓緊緊鑲嵌著的疼痛
像珍珠落下
暫時都還給大海

石灰粉一圈圈灑在金錢草的外圍
爬下梯子才能到達他住的地方
――字面上又像一則童話的起始
彷彿有魔法師用魔杖清除荒草與臭穢
衣服與頭髮都沾著金色星光
我戴上白色乳膠手套
將藥液沾滿棉花
協助翻查傷口與褥瘡
他輟學的孫子打著赤膊
笑著搭訕:姊姊,也來幫我看看好嗎
我沉默著,卻沒能幫他一一翻查
埋在這裡的這麼多傷

指甲花在土堆旁綻放
一隻臭青母旁若無人地將母雞的蛋吞下
他其實已經半個月都沒能起身
看他鍾愛的金錢草

向神禱告,願一切都保守在祂的懷抱
然後我得趕回去建造比海岸山脈高的在案資料
等待某位大人物
印蓋一模一樣的允可記號

在解讀這首詩前,可能得先稍微科普一下詩中的「居家服務」及「督導」是什麼。

居家服務是政府提供給老人家的長照服務,經過專業訓練的「居家服務員」(簡稱「居服員」)到老人的家中,協助老人家洗澡、換衣服、吃東西。老人家如果有需要,居服員也可以陪同復健散步、陪同就醫、買生活必需品、基本環境清潔等。居服員通常以小時計費,主要目的是讓老人家的家屬可以短暫休息。

而「督導」則是服務弱勢族群的非營利組織中,負責管理、居服員的職位,簡單來說,就是居服員的小組長。

整首詩的主角「我」就是一位居服督導,詩從居服員前往老人家中的車程開始談起,在交通不便、聚落分散的台灣東部,從居服員家裡到老人的家中,光開車可能就要一、兩個小時,而高齡化嚴重的台灣,居家服務的需求也高,「一邊開車,一邊喝奶茶」就隱約透露居家服務督導的工作有多忙碌。

而作者用了詩意的方式,呈現這樣的辛苦生活。這位居服員自比為一株植物,形容唯有含糖飲料,才能讓它「即使折斷/每天都還能夠重新生長」。人在忙碌的工作中,容易失去自己的時間,有種「活得不像人」的感覺,而「變成植物」正符合這種「失去主動性」的感受。

第二段,她談及自己的原住民身世,並形容夫家「是東部最深邃的心臟」,「東部最深邃的心臟」對一般人來說或許有點費解,我們可以想像一幅山區的空照圖,水流像血管一樣,以它分支的網,在山谷間縱走,若我們將水系比喻成血管,「最深邃的心臟」就是深入山裡的偏遠地方。

然而,深居山裡的原住民部落與其他地方交流後,交通不便所留下的自然景觀,成為遊人獵奇眼光追逐的對象,因此作者敘述「世界各地的人潮如海浪」,紛至沓來。

遊客到來,也讓當地人的生活產生質變。熟悉台灣原住民歷史的人都知道,當弱勢的原住民文化遇上外來、強勢的資本主義文化,原住民傳統的慣習、語言、祭儀等文化體現,都很可能受到影響。甚至可能讓部落的孩子,因為熟稔外界的價值觀,想望外界,造成人口流失。但這些在部落常見的嚴肅話題,全被作者以「鵝卵石」這樣輕巧的意象帶過,讓這句詩有了「以小喻大」的張力。

第三段延續上一段鵝卵石、海浪、海潮的意象,作者用「年老的人魚公主」和被困住的「閉合貝母」來形容臥床老人家。第四段,作者詳細敘述老人家沐浴的模樣,值得一提的是「將溫水注入床板」,這句話對一般人來說或許難以理解,但若看過失能者專用到宅沐浴車的作用方式,就可知道這句是具體的畫面描摹。

作者接著延續人魚公主與貝母的意象,以虛構的筆法形容居服員為老人家洗澡。臥床的長者,不像行動自如的人能天天洗澡,或許每隔幾天才能在居服員拜訪的時候沐浴,經過溫水的洗浴,每天壓在床板上的皮膚肌肉都能舒展,疾病的痛苦自此變得像是輕盈的細沙、珍珠,進而如作者所說的「從指縫罅盡」、「落下」。

第五、六段,居服督導替老人換藥、翻身,同時,詩中進來了另一位角色:老人家的孫子。年輕的男孩對女性督導說「姊姊,也來幫我看看好嗎」這句話隱然帶有吃豆腐的意味。

然而作者著眼的不是這句話的調戲,而是孫子出現隱含的訊息:平日白天,孫子在家,等於輟學沒有上課,夏天裡打著赤膊,因為房內缺乏冷氣。無法上學,可能的原因除了貧窮,另一個原因可能是在現有體制下,學校無法教授原住民的技能跟價值觀,從小理解的世界觀與學校主流的世界觀「打架」,是很多原住民孩子討厭上學的原因之一。

沒有冷氣的房間,顯露出,地理偏遠的此處,並沒有分享到遊人如織的觀光紅利。如果作者所描繪的,是太魯閣國家公園一帶,缺電缺水,又是更深層的原住民土地問題。台灣許多原住民生活的山區,被國民政府劃設成為國家公園後,就嚴禁人居,在原住民族權利還沒有被重視的年代,許多國家公園依法無法提供水電給原住民。

原住民偏鄉的問題,層層疊疊,關係到文化、地理、經濟結構等,正如老人身上、因為久臥產生的褥瘡,因此作者說「沒能幫他一一翻查/埋在這裡的這麼多傷」。

最後一段,敘述者在完成居家服務的任務後,得返回公司(通常是非營利組織)處理資料。在高齡化的社會,這類居家服務需求比山還高,這句話瞬間將單一老人家的失能處境,擴展成為東部偏鄉共有的社會現象。

最後兩句「等待某位大人物/印蓋一模一樣的允可記號」描述有溫度、有故事的老人家,最後在政府的長照政策資料上,都變成一個個平板、規格化的戳章。或許是對台灣長照現況,最沈痛的隱喻。

這首詩是文學界最高榮譽「林榮三文學獎」去(2020)年的得獎作品,評審陳大為指出,這類型的詩作,很容易寫得太過悲情,但這首詩作者陳祐禎時而談談奶茶、時而談談搭訕的孩子,在插曲間鋪展出有血有肉的真實故事。另外,作者也以珍珠、鵝卵石、印章等小巧的意象,隱喻巨大嚴肅的社會現實。這樣的作品,似乎最能呼應這個專欄的名稱「接地氣的現代詩」,有時候,最簡單、最接地氣的文字,才能成就最動人的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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