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一詞為何背負「鬆動父權結構」的期待?從日本明治時期談起

「百合」一詞為何背負「鬆動父權結構」的期待?從日本明治時期談起
Photo Credit: 《美少女戰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究竟「少女小說」為何?對「百合」有哪些影響?「友愛」又是什麼?是青春期少女的友情,還是不受認可的女性同性戀情?「百合」是否包含或不包含女同性戀元素?

文:郭如梅(臺灣國立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碩士。日本北海道大學文學院表現文化論講座博士生。)

百合的起源

「百合」類型原生自日本,近二十年來與日本動畫、漫畫、輕小說等御宅文化緊密相連。百合的發展脈絡,透過輕小說《瑪莉亞的凝望》系列(以下簡稱《瑪凝》),以及出版《瑪凝》的Cobalt文庫,連結上明治時期開始發展的日本「少女小說」類型。

擁有橫跨百年厚重歷史的百合,被視為繼承少女小說精神,並帶有清純少女、純潔情誼等想像。然而,「少女」、「純潔」、「精神愛」等關鍵字,又不符合部分熱門百合作品的劇情。

究竟「少女小說」為何?對「百合」有哪些影響?「友愛」又是什麼?是青春期少女的友情,還是不受認可的女性同性戀情?「百合」是否包含或不包含女同性戀元素?

百合是異性戀愛的替代品

少女小說最初的創作目標,為教育女學生成為「賢妻良母」。直到吉屋信子1920年《花物語》的出現,少女小說才脫離純粹的說教讀物,成為女學生的娛樂小說。當時的女學生雖然憧憬自由戀愛,然而受限明治時期「婚姻需父母許可」的法律,年輕男性角色難以在少女小說中登場,遑論與女主角相戀。

為了滿足少女讀者的期待,又不牴觸異性戀的社會規範,少女小說因此以少女之間的親密關係來替代異性戀愛。這種一對一的女性親密關係,讓少女小說被稱為「友愛」物語。因此,少女小說描繪的「友愛」,本來就不是描寫青春期女性的友情或是同性愛情,而是異性戀愛的替代品。

一般認為,百合類型繼承了少女小說的「友愛」特徵。例如《瑪凝》中,高年級生與低年級生締結的「姊妹」關係,與少女小說《少女的港灣》的「S」關係幾乎完全相同。S關係的「S」,為「sister」第一個字母,也是當時女學生間實際流行的女性一對一親密關係。

S關係的運作模式,由高年級生扮演男性方,主動挑選個人喜好的低年級生,肩負領導親密關係的進展。低年級生則扮演女性方,等待高年級生挑選,並以「自己被選中」為傲。因此,友愛、S關係、或是《瑪凝》的姊妹關係,實際上都複製了男尊女卑的性別位階。

少女小說作家也曾有各種挑戰性別框架的創作。例如1920年代吉屋信子的《閣樓裡的兩少女》、《回不去的日子》等少數小說作品,都明確描寫帶有情欲的女同性戀關係。

雜誌連載中,也曾出現以少女為主角的冒險小說。然而這些創作即使受到讀者熱烈歡迎,後來也在男性掌握編輯權力的大環境下,因為違反「賢妻良母」的想像,消失在類型發展史當中。

為了不違反社會期待,當時的少女小說大多遵循著同樣的公式:少女隻身外出,與美麗的女性建立親密關係,但旋即被迫分離。這套情節發展公式,顯示少女小說的作者與女性讀者,比起看到故事主角們的感情修成正果,更偏好離別帶來的悲劇浪漫色彩。短暫且必定結束的女性親密關係,不影響少女婚後成為賢妻良母,也因此受到雜誌編輯與社會的默許。

此外,雖然少女小說多為女性作者寫給女性讀者的作品,然而,如同田山花袋1907年的〈少女病〉描繪出中年男子沉醉於妄想都市女學生的情節,當時的男性讀者也能透過少女小說,觀賞在沒有男性的世界中渴望被男人喜愛的少女,藉此消費少女們清純的性魅力,少女小說也因此成為男性的官能幻想讀物。

少女小說陷入左右兩難的困境,一方面少女小說是當時女性對社會體制的情緒出口,但同時,女性親密關係必然結束,少女終將成為賢妻良母的少女小說又鞏固了父權結構。

日本百合作品類型發展

回到百合類型在日本的發展狀況,現在我們熟悉的百合類型樣貌,源頭可追溯至明治時期的少女小說,然而,實際起點應該為2004年《瑪莉亞的凝望》改編動畫後所引領的熱潮。

《瑪凝》系列運用的元素和設定,例如「少女」、「學生」、必定會在短暫三年內分離的「校園」時空、「天主教會」學校,再加上貫穿全系列的「姊妹」關係,恰好都與少女小說的類型公式相符。由於《瑪凝》系列在日本不分男女的高人氣,《瑪凝》因此成為百合類型的美學典範。

百合類型也透過《瑪凝》小說原作,與少女小說的百年發展歷史連結。同時,少女小說的類型樣貌,也影響創作者、讀者對百合類型的想像,導致百合類型被認為是「排斥性欲」、追求「精神戀愛」,「朋友以上、戀人未滿」,而且二位女主角的外型設定,皆必須符合社會期待的陰柔女性外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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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翻攝書籍封面;(右)青文出版社提供

過於注重「百合-《瑪凝》系列-少女小說」這條脈絡,因此導致《美少女戰士》漫畫角色天王遙的陽剛女性形象,《少女派別》激烈的女性同性性行為描寫,《青之花》女性對性傾向認同與性欲的掙扎,還有其他眾多描繪各種女性情誼的百合作品,都被當成特例、擦邊球、非主流等收納在邊緣。百合類型典範與實際作品表現狀況的不同步,自然造成百合定義不論臺日,至今依舊混淆不清。

在日本,何謂百合?

如果百合原本就包含「女同性戀」和女性同性「性欲」,只是因為《瑪凝》和少女小說作為類型典範,導致這些元素遭受壓抑和邊緣化。那麼,百合作品是否等同女同性戀作品?女同性戀作品是否可以稱為百合作品?

不同於臺灣仍然需要爭論「百合」類型與「女同志/女同性戀」作品群的異同,在日本,視為少女小說正統繼承者的「百合」,除了完全吸收「GL(Girls' Love)」一詞,連「女同性戀」都幾乎遭到「百合」取代。

例如,牧村朝子的《百合的真實》(百合のリアル),明明是LGBT的入門介紹書,標題卻使用「百合」一詞。而牧村朝子的出櫃女同性戀身分,書腰宣傳標語「生為女人愛女人」,以及書封摺頁的敘述:「【百合】意指女性同性戀愛」等行銷手法,都積極引導讀者將「百合」與「女同性戀」劃上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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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提供
《百合的真實》臺譯為《我從沒計畫成為一個同志》

追究原因,日本雖然有優秀的LGBT作品,但不像臺灣在不同時期、不同領域,都有豐沛的創作能量,並形成大眾也略知一二的「同志文學史」或「女同志文學」等明確傳統。

對比之下,近二十年揉入百合元素的人氣大眾作品,如《魔法少女奈葉》、《K−ON!輕音部》、《魔法少女小圓》、《終將成為妳》等,不但帶動百合的消費與創作熱潮,也擁有各種性別與性傾向的閱聽者,連帶促成「百合男子」的現身。也因此,百合常被性別研究者解釋成「讀者逃離既有性別框架的出口」,或是背負著「鬆動父權結構」等期待。

綜合以上討論,可以知道百合類型是混合少女小說、漫畫、動畫等日本文化而生的結晶。百合的少女友愛原先是異性戀愛的替代品,不過隨著社會價值觀改變,近年百合作品以女性同性戀愛為主流,百合也成為女同性戀的代名詞。

然而,百合在臺發展狀況與日本有所不同。臺灣既有明確的「女同志文學」,批判既有性別框架的力道也相當強勁。究竟臺灣百合迷群消費百合的理由為何?面對這個專屬於臺灣的問題,期待更多百合愛好者,一同投入臺灣百合研究尋找解答。

參考書目

  1. ダ・ヴィンチ編集部(2018)。ダ・ヴィンチ 2018年3月号。日本東京:KADOKAWA。
  2. ユリイカ編集部(2014)。ユリイカ 2014年12月号 特集 百合文化の現在。 日本東京:青土社。
  3. 久米依子(2013)。「少女小説」の生成。日本:青弓社。
  4. 牧村朝子(2013)。百合のリアル。日本:星海社
  • 原文標題為〈叛逆的百年物語:「少女小說」、「百合」與「女同性戀」〉

本文獲CCC創作集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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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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