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專訪】《開水喇嘛》導演盧彥中:漢地佛教修「因」、西藏修「果」,所以信眾問的是「死後去哪裡」

【TIDF專訪】《開水喇嘛》導演盧彥中:漢地佛教修「因」、西藏修「果」,所以信眾問的是「死後去哪裡」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19年的作品《開水喇嘛》入選同年馬賽國際影展,以及2020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台灣競賽。導演盧彥中講述了不同宗教的觀念差異,以及他對事物的看法產生的反思,乃至徹悟。

採訪:陳璿如、林昱萱、江亮儒、張玳瑋
撰稿:林昱萱、侯伯彥
攝影:張玳瑋

導演盧彥中,台灣嘉義人,作品包含《南島盛艷之花》、《在光中》、《就是這個聲音》、《塩埕區長》等,多關注草根人物,描繪私民野史之日常。2019年的作品《開水喇嘛》入選同年馬賽國際影展,以及2020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

該片遠赴四川藏區拍攝,以大量觀察式長鏡頭,記錄喇嘛與信眾間的坦誠對話,更呈現出喇嘛親手為信眾淋上滾燙熱開水的奇異場景。談及本片高潮迭起的籌畫和製作過程,盧彥中講述了不同宗教的觀念差異,以及他對事物的看法產生的反思,乃至徹悟。

為什麼選擇拍攝西藏的信仰?

那時候拍完吳樂天(《就是這個聲音》),覺得要扛台灣文化、人情世故有的沒的,拍台灣拍得有點累。選擇西藏有兩個原因:一是純粹不想拍台灣了,想拍一個語言不通,完全回歸影像創作的作品;第二個是私人的原因,當時我養了一隻小貓,小貓死了,想帶著牠的骨灰去西藏......傳說那裡有座山,山前的湖泊可以看到你的前世今生。最早是想拍一部公路電影,但因為很多原因最後沒有成功。片尾字幕的盧瑪蒂就是我們家的小貓。

如何認識開水喇嘛?

2016年我們去四川藏區田調第一趟,從跳蚤市場開始混起,本來想上山拍世界最大佛學院「五明佛學院」,但這幾年被政府拆,隔年已經進不去了。

西藏有很多政治問題,佛學院方圓幾公里都只有僧人能進出,俗人要抽菸、喝酒、跳舞得去縣城。有天我們去住青年旅館,一個四川彝族喝醉後跟我們說,他的工作是監控方圓十公里內的手機微信訊息,我們都不敢亂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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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導演盧彥中

第二趟去,我們在山上全程網路被封,辦手機時明明都有通,但他知道我們是台灣人,互打就不通,訊號在四川一開始就被監控了。我們想盡辦法要去德格印經院,那裡是西藏的寶庫,印刷佛經跟唐卡。

在雀兒山的時候,一天只開放兩小時可通過,閘口前擠滿了小麵包車,我們想說這樣下去不行,後來遇到一群有錢的中國人,就拿出佛珠掛在身上,很虔誠地說是來朝聖的,他們見狀覺得是自己人,就邀我們一起上越野車去德格了。我們時來運轉,因為那群有錢人是當地的大功德主,回到甘孜後又說要帶我們去個神祕的地方見活佛,就認識開水喇嘛了。

開水喇嘛並不屬於佛教,而是屬於苯教。苯教是西藏最早的宗教,相信天地有靈;佛教八世紀傳進西藏後,才跟苯教結合成現在的藏傳佛教。那個苯教聖地美得像仙境一樣,從甘孜過去要五、六個小時,直到我們去的前一年才通電,是很原始的地方。

第一次去,開水喇嘛還住在一個山洞裡,後來才搬到信眾幫他蓋的房子。他每天早上八點到十二點閉關修法,下午開放信眾前來,全年無休;後來他身體有點不好,因為幾乎沒有時間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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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開水喇嘛》劇照

拍攝上的限制與困難?

基本上我們是用最簡單的器材,買了大概三台很小的相機,想說如果被抓到、被沒收,還可以說是來旅遊的。我覺得在西藏最可怕的事情是,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踩線,它有一個無形的線,有些事不能談,有些事可以、但要談得有技巧,這對我來說是最困難的。

本來要在那邊待七天,但因為發生一些不能講的事情,所以只讓拍三天,我們也怕會給那邊的朋友造成麻煩,尤其是開水喇嘛。那裡不講漢語,因為遇到自焚事件,所以本來的翻譯都不來了,沒人願意跟我們勾搭上關係。

我們在拍攝現場聽不懂只好照拍,語言不通的情況下,用誠意感動人就可以了。拍完回來也沒有翻譯聽得懂,說鄉音太重,後來是找到一個還俗的喇嘛幫我們翻譯。我們憑直覺在拍,一天大概拍五顆鏡頭,必須很精準,每一顆都得融合大量內容,所以鏡頭很慢、把時間拉長,我覺得也比較符合那邊的生活節奏。

對開水喇嘛的看法?

在西藏,除非你相信這個東西,不然都不要談,免得破壞你的價值觀。你不能用人世間的理解,要對這個神秘全然臣服,之後所有奇蹟就會乍然湧現。試拍時,我坐在那裡聽他們念經,發現沒辦法拍一部宗教片,因為我們的邏輯完全不一樣:漢地的佛教修「因」,西藏是修「果」;我們都是活在今生,他們都是求下輩子──所以信眾問的問題都是關於「死掉後去哪裡」。

遊牧文化遇到我們所謂的消費時代,撞在一起就會是場災難。我在青海時參加一場婚禮,他們在屋頂上鋪假草坪、搭帳棚、喝酒、唱歌,說服自己還是遊牧民族的人,很悶,我覺得這才是背後真正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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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開水喇嘛》劇照

以前的喇嘛當然也可以治病什麼的,但現在越來越多以前不會有的問題,已經超過一個喇嘛可以處理的範圍了。開水喇嘛那個房間,對我來說是這場戰役的最後戰線,他用他的方法在處理這些事情。

在苯教聖地,他們相信如果你是一個優秀的修行人,過世後屍體會變得只有巴掌大,指甲、頭髮什麼的都會留下來。他們表達虔誠的方式,可能會是想盡辦法拿到尊者身上的任何東西,相信這是一種加持。這是很奇特的文化,所以拍的時候也要很小心。

我可以理解攝影師一開始拒絕拍開水喇嘛的心情,他覺得很獵奇,擔心會造成不好的觀感,但後來被這些人感動,反而是我們想太多了,藏人才是最勇敢的。他們把脆弱的一面給我們看、還讓我們拍,我覺得能把這個東西好好留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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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開水喇嘛》劇照

請談談片末喇嘛與信眾互動的場景

片末的開水真的是滾燙的,你當然可以說那個地方海拔很高,所以水的沸點大概七、八十度,但也很燙了。第一次去的時候我不相信他,我就被燙了。他說,假設你相信就不會痛。所以你看那些信眾沒有人喊痛,只有小孩子不相信所以看起來會痛,這是很神奇的。你如果相信一件事情,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雖然片子叫《開水喇嘛》,但我覺得主角應該是那些信徒與藏人們。

我們一開始其實不是要拍信仰,我們只是要拍一個東西叫做「相信」。你如何去相信一件事,西藏人又為什麼那麼輕易就會相信一件事?你要對世界有無比的信心與勇氣,才會真的相信另外一個人、事、物或是電影,所以是需要有信仰的。應該說,我們那個時候追求的是相信,我們想要拍出「相信」這個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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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開水喇嘛》劇照

拍攝本片對您造成的影響?

我記得最一開始去西藏時,想不透因果這種事情,有一天就很生氣地問一個喇嘛、上師說:「你們西藏人整天在這邊虔誠念佛,躲在房間裡面修法,到底念這個幹嘛?」他說:「祈禱世界和平。」我聽了超憤怒的,用漢人的眼光會覺得這些事情很沒用;之後一個喇嘛跟我說:「你有沒有想過現在我在山上,這世界上說不定就少了一個壞人?」我發現滿有道理的,把自己做好就好了。

看過這些之後,會開始相信很多世界上奇妙的事情,發現人的心靈、心的力量是沒有界線的,就會把標準設得很高。在台灣很難找到這樣的事情,導致之後要做什麼都很難。

現在回想起來,一定是累世跟開水喇嘛有些緣分,我們才會出現在那裡,他好像也在那個地方等著我們。這對我的改變是,現在不會覺得眼睛看到什麼就是什麼,會開始去想背後的本質,有點變成西藏人或佛教徒的看法。

之前我的作品很拚人跟人的近距離,想讓觀眾知道我和被攝者的關係,但後來在西藏學到,有時後退來看,其實可以看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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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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