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巴衝突雙方都是「贏家」,而拜登恐怕是笑得最開心的人

以巴衝突雙方都是「贏家」,而拜登恐怕是笑得最開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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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停火,拜登頓時全身放鬆。但美國並未就此不理。美國承諾大力援助加薩地帶重建;計劃重開東耶路撒冷領事館以繼續和巴勒斯坦溝通;國務卿布林肯親自飛往以色列與納坦雅胡會面,討論長期路線。

兩星期前,以色列和加薩地帶的哈瑪斯發生衝突,成為國際新聞最熱門的事件。持續11天後,在埃及(和背後發功的美國)的調停下,雙方宣布停火。

以色列和哈瑪斯大打出手十來天後停戰,誰是贏家?

衝突的直接當事人——以色列總理、右翼利庫特集團(Likud)的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港譯「内塔尼亞胡」)和哈瑪斯都是衝突的贏家。

看上去很諷刺,其實一點都不難理解,這一對本來就是奇異的互相依賴體。正因為有宣稱要消滅以色列的哈瑪斯,右翼主張強硬保護以色列人的納坦雅胡才可執政12年。也正因為納坦雅胡的對巴勒斯坦人強硬,打著「反抗猶太人壓迫」旗號的哈瑪斯才能扎根加薩地帶,成為當地的實際政府。

兩方之中,每當任何一方有人地位不穩,總會搞出一些事端,挑動國民情緒。這本來就是「煽動民族主義,轉移國内視線,獲得公眾支持」的標準公式。這次也不例外。

巴勒斯坦最重要的勢力有兩:相對溫和的法塔赫(Fatah)管治約旦河西岸,現在自治政府的主席阿巴斯(Mahmoud Abbas)就屬於這個派別;激進路線的哈瑪斯管治加薩地帶。今年5月22日原定舉行巴勒斯坦15年來選舉,它此前已被一再推遲,今(2021)年4月29日再次被阿巴斯押後。哈瑪斯要把阿巴斯趕下臺,「爭奪人心」動機非常明顯。

以色列也有兩股最重要勢力。總理納坦雅胡所在的右翼以色列聯合黨(利庫德集團),和中間派和自由派的左翼聯盟藍白聯盟(Blue and White Alliance)。2019年4月選舉時,利庫德集團雖仍為第一大黨,卻不夠票數單獨組成政府,也拉不到足夠票數組閣。經過當年9月第二次選舉和2020年3月第三次選舉,才和藍白聯盟達成協議組閣。

到了2020年底,藍白聯盟不再支持聯合政府,國會以微弱優勢通過解散政府決議。這樣,2021年3月23日進行了兩年以來第四次選舉。選舉結果和解散之前沒有太大變化,利庫德集團依然擁有微弱多數,但同樣面臨組閣困難。

在5月4日的死線前,納坦雅胡組閣失敗;這樣組閣權主動權落到了第二大黨「擁有未來」的黨魁拉皮德(Yair Lapid)手上:如果它能拉到足夠票數,那麼就能推翻納坦雅胡12年的統治。現在,衝突同樣對納坦雅胡非常有利。

當然,也不能說納坦雅胡與哈瑪斯聯合起來演戲。畢竟哈瑪斯損失慘重,好些中高層幹部也被以色列殺死。只能說,大家都需要這場衝突,心照不宣罷了。但是衝突如果持續下去,對雙方都是不利的。

對納坦雅胡而言,提升人氣的目的已經達到,也摧毀了很多哈瑪斯的設施。衝突造成的人員傷亡,儘管可能是「溢出」的,但也引起國際政治壓力和國際輿論批評。

特別是摧毀有美聯社和半島電視臺的辦公大廈,更令國際傳媒質疑以色列企圖「消聲」。即便一向支持以色列的美國,國内也有很大的反對聲(見下)。所以儘早結束更有利。對哈瑪斯而言,直接損失的是作戰人員、武器和軍事設施,更不能打下去。

現在衝突結束,雙方都各取所需。納坦雅胡在以色列人氣高漲。加薩地帶的民眾則歡慶「勝利」。正如香港主持人曾志偉的綜藝節目名句「打和Super」,皆大歡喜。

以巴發生衝突,最尷尬的是和以色列建交的阿拉伯國家。這包括長期與以色列友好的埃及和約旦,最近建交的巴林、阿聯、摩洛哥和蘇丹,還有走在建交路上的沙烏地阿拉伯等。這些國家的人民大部分同情「巴勒斯坦同胞」,然而政府卻和以色列友善。雙方衝突如果曠日持久,那麼政府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

在阿拉伯國家的統治階層更擔心「穆斯林兄弟會」等合法或非法的激進宗教組織,趁機煽動不滿,導致國内不穩。現在以巴停戰,他們都可以鬆一口氣。

出面成功調停的埃及總統塞西(Abdel Fattah el-Sisi)也是大贏家。本來,在二戰之後,埃及長期是阿拉伯世界中的「一哥」。1945年埃及就牽頭組織了阿拉伯國家聯盟,現在有22個成員。在四次中東戰爭中,埃及都是主力。在第二次中東戰爭(蘇伊士運河危機),埃及抗擊英法聯軍和以色列,成為大英帝國衰落的標志。

但到了埃及和以色列建交,1979年被逐出阿拉伯國家聯盟(1989年重新加入),阿拉伯國家的一哥才相繼被伊拉克和沙烏地接過去。茉莉花革命後,埃及自己也進入動盪中,在阿拉伯國家中號召力更弱。塞西在2013年以軍事強人的姿態通過政變推翻穆斯林兄弟會的統治,然後有當選連任總統。埃及局勢穩定下來,正要重新發揮在阿拉伯的影響力。

這次衝突中,塞西是直接的調停者,在國際大大露臉,在獲得國際讚許的同時,也顯示了埃及在阿拉伯世界中的領導力。埃及作為阿拉伯世界中唯一人口過一億的大國,GDP總值也僅次於沙烏地阿拉伯,其實不缺乏東山再起的爭雄實力。有了這次亮相,接下來幾年或會見到沙烏地和埃及爭奪阿拉伯國家領導權的競爭。

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恐怕是最高興的人了。對拜登而言,以巴停火對拜登的利好,既有國内方面,也有國際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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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内方面,美國現在是民主黨執政,實際上,大致是溫和的民主黨建制派或「中間派」與激進的進步派之間的聯盟。對立面的共和黨,同樣存在共和黨建制派和川普派之間的激烈鬥爭。在這四股勢力中,並非不可能發生合縱連橫。

拜登本人屬於民主黨建制派,上臺之初宣布要當全民總統,促進團結。然而上任100天,在大部分的議題上都遵從進步派的議程。甚至有人認為進步派的桑德斯(Bernie Sanders)才是「幕後總統」。這導致共和黨建制派也無法和拜登合作。在幾個重要的法案中,民主黨都只能以黨派分界的微弱優勢闖關通過,一張共和黨票也拉不到。這反映了民主黨内進步派的實力之強,對拜登壓力很大。

在以色列問題上,整個美國政壇和主流傳媒都長期是以色列的支持者。任何對以色列不滿的聲音都會被指「反猶」(Anti-Semitic)。作為政壇「老油條」的拜登當然也不例外地是以色列的支持者。

美國直到歐巴馬(Barack Obama,港譯「奧巴馬」)上任之後才漸漸與以色列有矛盾,其中在2016年底卸任前,在聯合國安理會涉以投票中,破天荒地投下棄權票,導致對以色列不利的決議通過,更令以色列不滿。但歐巴馬與以色列不和,其實不是歐巴馬一個人的問題。

2016年是以桑德斯為首的進步派崛起之際。在民主黨初選,本身是猶太人的桑德斯屢屢批評美國在以巴矛盾中嚴重偏袒以色列,認為美國應該「更中立」、「更公正」。桑德斯自己的猶太人身份,極大地保護了他免受「反猶」的攻擊。正因桑德斯和進步派的崛起,越來越多年輕一代美國人更加傾向同情巴勒斯坦人,「反對以色列的政策不等於反猶」,也抗擊那種「反以等於反猶」的政治傳統。

在這次以巴衝突中,大家見證了美國輿論的一次範式轉移。相當一部分的主流傳媒都帶著同情巴勒斯坦人、反對以色列攻擊的基調,報導和評論事件。這在以色列摧毀美聯社辦公室的大樓之後更上升到頂點。不少美國人用「種族清洗」甚至「種族滅絕」形容以色列的攻擊,「以色列是種族隔離國家」(Israelis an apartheid state)也成為推特熱門。

進步派是拜登的執政聯盟(如果不是主導者的話),拜登堅持「以色列有還擊權」也受到進步派的大肆抨擊。進步派的抵制不光在言論上,美國對以色列的日常軍售也開始受到指責。桑德斯明言,如果以色列繼續攻擊,他會領導進步派阻止美國對以軍售。「不能讓美國人賣武器給以色列殺人」。如果以巴衝突持續,會大大加劇民主黨内部的分裂。

另一方面,拜登雖然不斷表示支持以色列,但仍受到來自共和黨方面,包括川普派和共和黨建制派的抨擊,指責他「支持得不夠」。兩面受壓。

拜登兩面受壓之下,當然希望以巴衝突儘快結束。

在國際方面,美國傳統上是以巴和解的推動人。但川普(Donald Trump,港譯「特朗普」)期間採用了全面倒向以色列的政策,很多國家認為正是川普的「鼓勵」,令納坦雅胡可以肆無忌憚地推動不利巴勒斯坦的政策(比如在東耶路撒冷和約旦河西岸擴張定居點等)。因此,美國對以巴現狀並非沒有政治責任。

拜登雖然走回傳統路線,重新支持「兩國方案」,希望重啓和平談判。然而,以巴現狀無法「回滾」,美國也沒有意願重新把大量精力投放在中東。

筆者曾分析,在引發以巴衝突的「土地迫遷」問題上,猶太人確實有權取回自己被非法剝奪的房產。筆者也曾分析,在這次以色列和哈瑪斯的軍事衝突中,以色列絕對有「還擊權」。

然而,人們一般習慣性地同情「雞蛋」而不是「高牆」,國際社會更多把同情放在「被壓迫」的巴勒斯坦人上,加薩地帶婦女和兒童的死傷(儘管大多數是波及無辜或被作為人肉盾牌之後的「溢出效應」,且以色列也有婦孺死亡),以及民事建築被摧毀(但以色列認為是哈瑪斯的據點)之後的廢墟,都足以引發國際社會同情。

國際社會長年已經養成習慣,一有什麼事就默認美國有義務解決,更何況美國是以色列的長期支持者?此時又適逢美中矛盾和美俄矛盾日加尖銳之際,以巴衝突一下子令近年來「逢美必反」的中國「撿到槍」,藉助事件「唱衰」美國,同時轉移國際輿論對其在新疆香港緬甸等問題上的壓力。

對美國不利的是,中國利用當值的聯合國安理會主席之利,多次召開安理會,試圖發表不利以色列的聯合聲明,據稱支持聯合聲明的是14國,美國處於絕對少數。於是,中國得以高調反美。

有意思的是,中國激烈指責美國,但對主角以色列和哈瑪斯反而輕輕放過。

比如,5月18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強烈譴責美國不作為,不負責任:「美方非但不積極作為阻止以巴沖突,甚至還準備火上澆油。美方在安理會已陷入空前孤立,完全站在了人類良知、道義的對立面」、「美國只問親疏,不問立場,只在乎自己的利益,恐怕只是拿人權當幌子吧……這就是美國所說的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嗎?」

但對真正的當事人以色列,中國只是「呼籲停火」、「呼籲雙方克制」。中國從未譴責過以色列,更不提一直在偏袒首先發動襲擊的哈瑪斯了。

此外,中國還有意在美國從中東抽身之際,涉足中東事務。王毅邀請以巴雙方到北京會談。更有學者認為,中國正在給出「中國的中東方案」。

本來,美國可以對聯合國安理會表決行使否決權。然而,使用否決權會令國際社會輿論對美國更不利。於是美國一邊使出拖延戰術(推遲會議),一邊阻擋安理會的聲明文本;一邊表態支持「兩國方案」,顯示美國的立場與國際社會基本一致;一邊解釋安理會過快聲明,會影響美國和其他國家的外交努力;最重要的是,美國還積極在中東斡旋,力求事件儘快解決。

拜登一天内打三、四次電話給納坦雅胡,不但要求納坦雅胡在衝突中避免傷及平民,還多次要求納坦雅胡儘快甚至立即降低衝突。布林肯也多次與以色列外交部長通話。衝突第三天,美國就派出副國務卿中東特使阿姆爾(Hady Amr)前往斡旋。這是各大國中唯一派出特使積極解決問題的一個。在美國的斡旋和施壓下,也得益於埃及的幫助,終於促成雙方在迅速停火。

以巴停火,拜登頓時全身放鬆。但美國並未就此不理。美國承諾大力援助加薩地帶重建;計劃重開東耶路撒冷領事館以繼續和巴勒斯坦溝通;國務卿布林肯親自飛往以色列與納坦雅胡會面,討論長期路線。

拜登在處理這次事件中,展示了何為負責任大國。對比緬甸和以哈衝突這兩件事,緬甸事件中,中國(和俄國)是阻撓聯合國安理會譴責政變軍政府的一方,同樣處於極少數。

最後,安理會在反覆軟化用詞後才發出低一檔的主席聲明。比如初稿譴責軍方政變,還表示如果情況惡化將採取行動等等。終稿就只有呼籲停止軍事政變,譴責「暴力事件」等等。中國理由是外界要多留一些空間給緬甸人自己處理,聯合國聲明譴責軍方政變反而不利事件解決云云。然而結果是,緬甸軍政府在民事級別的鎮壓中,殺了700多人(到四月底為止)。現在陷入内戰中,何時結束沒有定數。

反觀這次以色列和哈瑪斯的衝突,美國是阻撓聯合國安理會發出聲明的一方。美國同樣表示過早發聲明不利於美國和其他政府斡旋。現在,衝突不過一週多,雙方在美國和埃及等的努力下,宣布停火。軍事級別的作戰,死亡不過200多,其中很多還是以色列本來就要殺死的哈瑪斯軍事作戰人員。兩項對比,反差何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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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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