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中國史（10）》：先天條件比大部分人糟糕，朱元璋為何得天下？

文：楊照

得天下的為什麼是朱元璋？

對於元末明初的這段歷史，我要問的大問題、主軸問題是：為什麼是朱元璋？在全中國普遍軍事化，到處都有地方武力，驚人的群雄競逐下，為什麼最後由朱元璋脫穎而出，建立了取代蒙古人政權的新朝代？

執著地問這個問題，也因為朱元璋的先天條件不只沒有明顯的優勢，還比大部分的人來得糟糕，為什麼別人做不到或沒有做的事，卻由他完成了？

前一講整理了朱元璋持續二十年時間的軍事行動，解釋了他如何「馬上得天下」，這段過程中他無暇、也無心考慮如何「馬下治天下」。但再往下看，就會知道，他能成為開國君主，他所創立的王朝能夠存留下來，沒有很快被取代，是因為他接著在很短的時間內重建了一個龐大的文官體系。

為什麼是朱元璋？因為他有特殊的本事，從元順帝北遷之後，到洪武十年左右，他就打造了新朝代的官僚系統。他很快從源頭上掌握了官僚系統的關鍵，那就是人才從哪裡來，以及人才在系統中如何分布。而這兩個問題可以用同一種方式解決，也就是明確的晉身之階。

十年內，他將科舉和學校建立為兩條具有壟斷性的管道。也就是說，想要進入朝廷服務，得到朝廷的工作與地位，只能選擇走這兩條路。而且這兩條路的性質，也就保證了進入朝廷的都是文人，他們所運作的是文人官僚體系。

如此事實反而引起我們更深的好奇。如果朱元璋本身出自文人階層，有著文人的根底，那麼一位文人皇帝在意、用心地打造一個文人政府、一套文人官僚，這很好理解。然而，朱元璋的背景和文人相去太遠，他身邊雖然早就有一些文人策士，但在長期不間斷的軍事行動中，文人也不可能發揮多大的作用。

那麼如果他是承襲了前朝便已穩固建立、在改朝換代中也未受到嚴重破壞的體制，將之恢復運作，那也容易理解。但很明顯地，元朝沒有這樣一套體系留給朱元璋，以種族區分的政治運作，立刻隨著蒙古人集體離去而瓦解，原本的漢人文人官僚又在種族主義下殘破不全。

在他身邊的李善長、劉基等人，一來不是正統的文人世家，二來經歷過元朝廢科舉、阻礙漢人從政，到這時候，宋朝傳承下來的「正統」文人世家也沒有什麼勢力。還有第三，這幾個人後來在洪武朝下場都不太好。

自己出身低，身邊又沒有龐大的文人集團輔助，朱元璋憑什麼能建立這套文人官僚？這就成了不能不探問、不能不試圖解答的問題。

相關書摘 ▶《不一樣的中國史（10）》：元末天下大亂是因為災荒，還是「殺韃子」的民族主義？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一樣的中國史（10）：從士人到商幫，商業驅動的時代——元、明》，遠流出版

作者：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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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帝國奉行低度統治，也是停留在中國漢化程度最低的王朝。普遍的身分制，宗教地位提高，異質外來文化，漢人面臨「重新選擇」的自由與壓力。能阻止蒙古人西征腳步的只有蒙古人，伊斯蘭、十字軍、驛站、海上絲路，十四世紀已然存在環遊世界的觀念。

草原習慣與農業文明的混搭，終究腐蝕了元朝，官軍無力鎮壓反亂，使得元末社會快速軍事化。白蓮教串連各地反抗勢力，民間蜂起並非訴諸民族仇恨；朱元璋最大的挑戰不是「殺韃子」，而是在地方普遍散架下收攏情勢。明朝初建，從《大誥》到「胡惟庸案」，士人集團備受打壓，官僚從此降等，只被皇帝當作「吏」來使用。

朱元璋想像的天下秩序，是大家都安居在里甲制度中，反而使得城市與商業的自由愈發吸引人。晉商憑「開中制」坐大，徽商明確提出「士商異術而同志」的主張，建立門風價值觀。百科刊物、奢侈品市場、專業化百工……，明代商業以百倍的力量在發展，卻沒有沖倒文人文化，成為驅動歷史的關鍵力量。

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