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年代新考與思想新詮》:「道」與基督教的上帝有很多相似之處,又有一些根本不同

《老子:年代新考與思想新詮》:「道」與基督教的上帝有很多相似之處,又有一些根本不同
老子騎青牛過函谷關|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以概念的深層剖析和體系的有機重構為主要方法,力求逼近老子哲學的本來面目,同時探討老子哲學的現代應用或現代意義。作者認為老子哲學體系是以自然為中心價值,以無為為實現中心價值的原則性方法,以辯證法和道分別為自然和無為提供經驗性和超越性的論證。

文:劉笑敢

第三節 關於老子之道的現代意義

道是一個相當古老的概念,然而道的意義並沒有消失,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面對現代化所帶來的一些問題,道的意義反而日益彰顯了。學者們已經從多方面探討過道的現代意義,本章則試圖通過道與基督教之上帝和科學之新發展的比較探討道之概念的合理性及現代意義。

道與基督教之上帝

在研究道之特點時,我們發現道的特點、功能或作用與基督教的上帝有很多相似之處,但道的性質和上帝又有一些根本不同。比較這兩者的關係是有趣而又有啟示意義的。

首先,我們發現許多可以用於描述上帝的詞彙都可以用於描寫道,比如:

  • 上帝是唯一的(one),道也是獨一無二的,《老子》第三十九章索性以一代道。
  • 上帝是純粹之有(pure being),道也是無規定性的存在,所以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40章)。
  • 上帝代表了世界的整體性(wholeness),道也是不可分割的,「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14章),並代表著世界的統一性。
  • 上帝是永恆的(eternal),道也是從天地之始以來就其名不去,故曰「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16章)。
  • 上帝是不朽的(immortal),道也「用之或不盈」(4章)、「周行而不殆」(25章),永遠不會有變化或損害。
  • 上帝是絕對的(absolute),是不受任何影響的(impervious),道也是無條件的,「獨立而不改」(25章),它是一切事物存在的條件,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成為它的條件。
  • 上帝是不為任何事物所動的(impervious),道也是獨立於萬物的意志之外的。
  • 上帝是無限深遠的(the infinite abyss),道也淵兮似萬物之宗,綿綿若存,用之不盡。
  • 上帝是無所不在,或內在於萬物的(immanence),道也是廣大而普遍的並貫通於萬物的,其作用從宇宙到人生,無所不及,所以說「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51章)。
  • 上帝是超越的(transcendent),道也是人類的智力和才能永遠無法企及的,故曰「道可道,非常道」(1章)。
  • 上帝是不可言說的(ineffable),道也是無法形容無法命名的,道本身不過是無可奈何的勉強之名,所以說「不知其名」、「強為之名」(25章)。
  • 上帝只能用比喻的語言(analogical)或遮詮式的語言(about what god is not)來描述,道也只能有比喻式的名稱,如「似萬物之宗」(4章)、「天下母」(25章)、「玄牝」、「天地根」(6章);對道的描述也大多是否定式的,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14章)、「大象無形,道隱無名」(41章)。

除了上述關於上帝與道的特性方面的相似之外,上帝的概念曾引起過無數的紛爭和不同的解釋,老子之道也同樣引發了各種各樣的理論和學說,對道的理解和詮釋更是數不勝數,這種情況也是極為相似的。

不過,上帝的概念與道又有一些根本性的不同。某些專門形容上帝的詞彙是完全不適用於道的。如全知(omniscience)、全能(omnipotence)、人格性(person or person­like)、博愛(all­loving)等等。基督教說上帝是宇宙的創造者、設計者(cosmic creator, designer),而道則只能說是宇宙的起源,卻絕不能說是創造者和設計者,因為道的一切功能和作用都是自然的,所謂「道常無為而無不為」(37章)、「道恆無名」(帛書本37章)、「天道無親,常與善人」(79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5章),道之一切似乎有利於人類的功能和作用都不是有意而為的,道本身無意志,無情感,無目的,這是道與上帝的最根本的不同。此外,上帝擁有一切,人類全體都是上帝的創造,但道卻「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從不佔有任何存在。

總之,就世界的根源和根據來說,上帝的偉大之處、上帝的功能和作用與道都有類似之處,但一涉及人格問題或精神問題,上帝與道就毫無共性可言。我們似乎可以說,道是非人格非精神的上帝,而上帝是人格化或精神化的道。如果此說大體成立,那麼我們就可以進一步推論,如果上帝的人格色彩或精神色彩淡化了,上帝的概念與老子之道就沒有重要區別了 [1]。

事實上,基督教神學已經受到了現代化的衝擊和「腐蝕」,面對現代科學和社會變遷的挑戰,神學家們對上帝和上帝的功能不斷尋找新解釋,在這種新解釋中,已經出現了被批評為背離了《聖經》的非人格化的學說,儘管被批評者不一定接受這種批評,上帝的人格化形象已經開始淡化則是一個可以感覺到、也可以預見的趨勢。有的學者對於永恆的上帝是否可能是人格的,表示懷疑,有些神學家則認為上帝僅僅是最合格的道德的代理者。

著名基督教神學家蒂利希(田立刻,Paul Tillich, 1886-1965)認為宗教信念的本質不是對人格化的上帝的信仰,而是一種超越有限之存在的終極關懷。過去把上帝稱為「主」或「父」都是一種象徵的意義,由於條件的改變,我們可以用表達終極關懷的對象的符號來代表上帝。在蒂利希看來,上帝是存在的無條件的動態的力。其實,早在上個世紀,施萊爾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 1768-1834)就提出,上帝僅僅是一種意向的,幾乎不可能是人格的。

上帝可能只是一種宗教的符號,這種對上帝的解釋在當代基督教神學中未必是主流,今後是否可以成為主流也很難講,這些說法也沒有完全取消上帝的概念中原有的宗教色彩,但是,這些新的神學理論和傾向畢竟透露了一種信息,說明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在科學的衝擊下,宗教中上帝的人格性正在淡化,這是宗教發展中值得注意的動向,這種動向暗示了老子以非人格、非精神的道作為世界的根源與根據來解釋世界的統一性,作為超越人類及一切有限之存在的最高的象徵,作為人類的終極關懷之對象,有更高的合理性,更能經受現代性的衝擊和考驗。

道與科學精神

老子之道與科學的關係也很值得注意。西方科學傳統,特別是以牛頓經典力學為代表的近代自然科學似乎與老子之道毫不相干或完全相反,似乎自然科學徹底否定了道的概念,於是不少人認為道家傳統阻礙了科學的發展,似乎道家精神與科學完全是南轅北轍的。

但是,二十世紀以來的自然科學、科學哲學和科學史研究的成果,卻使許多科學家越來越重視道家精神,這方面的重要著作和暢銷書也不時出現。雖然這種情況還沒有引起科學家及人文學界的足夠廣泛的注意,我們也不應過分高估這一現象的歷史意義,也不需要對道家思想廉價的吹噓和捧場,但是,這一現象的確在提醒我們應該重新思考老子之道與科學的關係,重新發掘老子之道中的科學精神 [2]。

對道的概念的一個有力支持是現代宇宙學,特別是宇宙創生於無的理論。如大爆炸宇宙論(big­bang cosmology)認為宇宙萬物來自於二百億年以前的一次大爆炸,大爆炸之後,宇宙逐步降溫,基本粒子開始結合成重氫和氦等元素,在溫度從最初的一百億度下降到幾千度時,宇宙主要是氣態物質,氣體逐漸凝聚成氣雲,再進一步形成各種各樣的恆星體系,成為我們今天看到的宇宙。大爆炸宇宙論能夠說明較多的觀測事實,但也還留下一些困難的問題。

美國宇宙學家古斯(A. H. Gus)又提出一個修正大爆炸理論的「膨脹宇宙模型」,並認為這一模型最徹底的改革就是認為可觀測宇宙中的物質和能量可能是從虛空中產生的。儘管這些理論都還不是關於宇宙發生學的最後定論,但毫無疑問的是,這些理論都是當代最優秀的科學家的嚴肅的探索,絕不是玄想或猜測的產物。這些科學研究的最新成果說明我們不能把老子之道的概念看做是無端的猜測或過時的概念。顯然,在關於宇宙起源的問題上,在上帝、精神、理念、物質、道等諸概念中,道的概念毫無疑問地比其他概念更接近現代科學對宇宙發生過程的解釋。

現代科學的發展也肯定了道所體現的理性思考與直覺體認相結合的精神。一般認為,老子之道是主觀親證的產物,其他人要認識道,也只有通過個人的直覺體認。這樣說固然不錯。但是,這種說法忽略了老子哲學中的理性思考的一面。事實上,僅靠直覺體認是不能得出道這樣的概念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是深刻的思辨;「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這是理性的抽象;「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這是經驗的概括。這些關於道的說明顯然不是來自於直覺的。在強調老子哲學的直覺特點的同時,忽略或否定老子哲學的理性思考和經驗積累的一面顯然不符合老子哲學的實際,因而是不妥當的。

從另一方面來看,老子的直覺思維也並不是一種負面的特點,不應輕視或否定之。對老子的直覺特點的貶低來自於近代西方哲學與科學的傳統。從笛卡爾以來的現代科學與哲學總是強調理性與感性、物質與精神的對立,理性取得了高於一切的地位,這在與中世紀神學信仰相抗爭的時代顯然是有不可抹殺的積極意義的,但是,由於提倡理性而完全忽略或否定直覺的作用和意義則是一種偏頗。

二十世紀的科學家已經認識到這一問題,並且開始呼籲重視直覺在科學發展中的作用。如諾貝爾物理學獎的獲得者、日本著名科學家湯川秀樹反覆談到他的親身體驗和見解。他認為理性的抽象不能單獨起作用,在任何富有成果的科學思維中,直覺和抽象總是交互為用的。那些數學式的抽象的理論體系只是科學思維的最後產物,在實際的科學思維中,直覺所起的作用比通常人們所注意到的情況要重要得多。

人類任何重大的思想成就都不可能是純粹的理性抽象的結果,經驗、類比、聯想、直覺都有重要作用。事實上,人類的任何活動都不可能沒有直覺的參與。開汽車就不能靠數學公式計算方向盤要轉多少度才能準確地駛進車庫。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是以公式推理的方式表達出來的,但最初想到這些公式卻不是光靠推理的結果。如果單靠公式和推理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那麼所有上過中學的人就都可以成為發明家了。

高揚理性精神是人類的進步與成就,但貶低和忘記直覺的作用則是人類的淺薄和不幸。道的概念並不是純粹直覺的產物,而是理性精神和直覺體驗相結合的結果。對道的體認既需要直覺的功能,也需要理性的思考。道是凝聚著理性與直覺的智慧的結晶,體現了當代科學思維的新趨向。

著名粒子物理學家卡普拉(Fritjof Capra)曾經把現代物理學的發展和轉變總結為五種範式(paradigm)的轉換。

  • 首先是從部分到整體的轉換,不再期待從部分的屬性了解整體的動態原理,而是強調部分的性質只有通過整體的動態原理才能解釋。
  • 其次是結構到過程的轉換,不再把過程看做是由基本結構之間的相互作用決定的,而是把每種結構都看做是一個內在過程的表現。
  • 第三,不再把科學描述看做是完全獨立於觀察者和認知過程的純客觀的活動,而是強調對自然的描述中也必然包括著對知識過程的理解。
  • 第四,從「建築」觀念到「網絡」觀念的轉換,不再把知識看做是由基本定律、基本原理、基本概念等構成的建築,而是看做一個概念和模型相互聯繫的網絡,其中並沒有基礎的存在。
  • 第五,從真理到似真描述的轉換,不再追求科學知識的確實性,不再追求描述與被描述對象之間精確對應意義上的真理,只討論對實在的有限度的和近似的描述,認為科學並不能提供最後的完備而確定的理解。

老子之道和上述科學範式的轉換有什麼關係呢?應該說,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然而,老子之道不僅對某些科學家有直接的啟示,而且在精神上與這種轉換也是相通的,至少是相容的。從這種轉換的角度來看,老子之道就不再與科學精神相反或無關。老子之道是從整體的動態的角度來概括世界的統一性的,它不是通過部分來解釋整體,而是通過根源和整體來認識部分和個體,這和上述第一點轉換相通。

老子之道不是從結構的角度解釋世界的本質,而是從生成過程解釋世界的發生和運動,這和上述第二點轉換相通。老子之道代表的是超越二元對立的一元論,沒有主觀與客觀的對立和分離,這和上述第三點轉換相合。老子之道沒有結構的觀念,沒有固定不變的基質,這和上述第四點轉換相容。老子對道的描述體現了嚴肅的懷疑精神和謹慎的推斷的態度,沒有獨斷論或教條化的氣息,這和上述第五點轉換相一致。

總起來看,至少我們可以說,老子之道所體現的精神或方向與最新的科學趨勢不但沒有必然的衝突,反而有許多相通、相似或相容之處。我們應該改變那種老子之道與科學無關或違背科學精神的舊觀念。

兼容科學與宗教之神韻

總結上文,老子之道與宗教和科學都有某種相通的關係,特別是與宗教和科學中的新趨勢相一致,反過來也可以說,宗教和科學的最新發展都透露了向道的價值或方法靠近的趨勢。道和宗教相比,沒有人格化或精神性的信仰,較少教條的色彩,沒有自封為真理的傾向。道和傳統的近代科學相比,沒有二元對立的思維框架,沒有分割世界的有機聯繫的傾向。和宗教相比,道體現了理性的懷疑精神,更接近科學的探索和推測,不像宗教那樣把主體的信仰放在第一位;和科學相比,道更接近宗教悲天憫人的情懷,重視宇宙、世界、社會與人生的統一和終極狀態,不像傳統的科學那樣只追求可以凝固為永恆的冰冷的規律和公式。

從科學的立場來看,我們不妨把道的存在當作一種理論假設,各科的科學家與學者都可以以道—貫穿於宇宙、世界、社會與人生中之統一性的根據—為共同的研究課題,探索道這種概念所指有沒有實在的基礎,其具體內容可能是什麼,那或許會為人類認識的發展帶來巨大的變革與突破。

從宗教學的立場來看,道相當於脫下了人格外衣和褪去精神光圈的上帝,既不嚴厲冷酷,也不慈祥可親。既不給人類以絕對的律令,也不會讓人類長期為所欲為而不面對任何懲罰性的後果。針對「上帝死了」,我們可以說:「不,還有道」,人類還是不應該、不可以為所欲為。

總之,道是老子對世界的統一性的根本性解釋,在人類文明史上與上帝、理念、精神、物質、本體等概念具有同等的地位,卻有更高的合理性。道的概念介於科學與宗教之間。它否定創世說,不同於宗教而接近科學;它提倡終極的關懷和直覺體驗,不同於科學而接近宗教。它一方面體現了科學的探索精神,另一方面也體現了宗教對宇宙及人生的終極關懷。可以說,老子之道有科學與宗教最新發展之長,沒有傳統科學與傳統宗教之弊,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科學精神和人文關懷的統一。

當然,我們不是說老子之道可以代替宗教或科學,也不是說道家高於科學和宗教。本章只是強調,從宗教和科學的角度來看,老子之道有一些我們過去沒有認識到的合理的意義。我們應該發掘和發展老子之道的可能的現代意義,為現代社會提供一些新的精神資源。

註解

[1] 這裡需要附帶說明的是,上帝是人間道德的源泉和裁判,但道沒有這樣強烈的道德色彩,然而,道也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只是對傳統道德或儒家道德的否定。事實上,老子之道也為人類世界的道德和秩序提出了建設性的根據,這就是自然的和諧與秩序。這一點尚未引起注意,需要專文討論。

[2] 本節主要參考了董光璧的《當代新道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老子:年代新考與思想新詮(四版)》,三民出版

作者:劉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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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以概念的深層剖析和體系的有機重構為主要方法,力求逼近老子哲學的本來面目,同時探討老子哲學的現代應用或現代意義。作者認為老子哲學體系是以自然為中心價值,以無為為實現中心價值的原則性方法,以辯證法和道分別為自然和無為提供經驗性和超越性的論證。老子之道是世界的總根源和總根據,是對貫穿於宇宙、世界、社會、人生的統一性的根本性解釋。而針對《老子》晚於《莊子》的觀點,書中從韻式、合韻、修辭、句式等方面詳細比較,為確定《老子》的年代提出了新的論證。

老子-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三民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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