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太魯閣族青年寫給支亞干部落滿滿愛意的情書集

《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太魯閣族青年寫給支亞干部落滿滿愛意的情書集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Apyang想成為「部落人」的意念如此強烈,因為他發現社區計畫、部落文史、環境永續等各種當代專業名詞的背後,其實就只是「生活」兩個字而已。

文:邱韻芳

翻開《我長在打開的樹洞》書裡的作者簡介忍不住好奇,看到這一長串頭銜和經歷,一般讀者會想像Apyang是怎麼樣的一個原住民青年?

Apyang生長的部落有一條名為Rangah Qhuni的支亞干溪,意思是「打開的樹洞」,形容河道突然開闊,就像深邃的洞穴被打開,陽光照射進來的樣貌。2014年五月,我受邀到太魯閣族學生青年會分享博論改寫的新書因而認識了Apyang,至今剛好七年,幸運地見證了這段期間他的兩個關鍵性人生轉折:離開混跡十年的台北回到部落定居,以及因為務農和想要學習打獵,逼迫自己的體重從白淨漂亮的55公斤上升到像野蠻大叔的77公斤。

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定位這本書,但在我讀來,它就是Apyang寫給支亞干滿滿愛意的情書集,這個「支亞干」包含了部落的今昔地景、重新種回的小米、經過他的田隨時會駐足評論的族人、和他一起用沉默和汗水蓋雞寮的爸爸、他離家出走後先傳訊喊心痛後傳訊問有無鍋碗棉被枕頭的媽媽……,以及和他同住同婚的親密愛人。Apyang的文字生動、細膩又別有韻味,Apyang的愛真摯、濃烈又執著,就和他的行動一樣。

不只是小米

Apyang與我所知大部分「返鄉青年」的路徑很不相同。非公教人員身份的高學歷原青回部落後,大多是進協會、接計畫、辦活動,Apyang起初也是,但僅僅做這些無法滿足他這個「不是零就是100」的太魯閣族, 因為他想成為「部落人」的意念如此強烈,因為他發現社區計畫、部落文史、環境永續等各種當代專業名詞的背後,其實就只是「生活」兩個字而已。

2017年Apyang開始做農,當時他的正職還是東華大學的計畫專任助理,某次火旁圍聚和幾個部落青年聊到消逝的小米,覺得與其總是想像不如把它種回來,於是四處尋找種子分給年輕人,讓他們回去找自己的老人家帶著種小米。親身投入小米復耕的Apyang在跟著長輩學習tmuguy (播種)、knbabaw(間拔)、tmigan(脫殼)、tnbus(篩選)的過程中,逐漸愛上身體勞動的感覺,且越來越被部落的土地迷住和黏住,一發不可收拾。

記得那段期間有回和科技部人社計畫的各校夥伴一起到支亞干參訪,由Apyang為眾人介紹此計畫在部落的執行項目,我看著眼前身在心不在意興闌珊的他,完全不同於臉書上那個熱情洋溢在田裡勞動著的Apyang。那一段日子,他不樂意接參訪,也不情願外出分享所謂的社造經驗,只想全身全心地浸泡在部落的土地和日常生活裡。於是他決定離開東華,成為全職農夫,就在2017這一年。

剛開始下田時,Apyang老實的可愛,用手拔草用手灑肥料用手翻土,強迫肉體歸向自己浪漫幻想的傳統中,直到身體抗議才認份學用割草機,打電話請人來幫忙翻土。他一直期待能因務農被稱讚是認真學習傳統文化的laqi(小孩),但老人家不允許浪漫、不切實際的農活。Apyang很喜歡的一個payi(女性耆老)和另一個baki(男性耆老)始終無法認同他的做農方式,在看到雜草眾多的小米田後不約而同地冷冷吐槽:「自己想清楚啦!」,不只如此,payi還留下難以辯駁的有力評論:「你就是被外面的Teywan(漢人)騙了,以前要我們灑藥加化肥的是Teywan,現在要我們做有機愛土地的又是Teywan。」。

儘管得不到喜歡的長輩支持很傷心,Apyang還是堅持不灑藥,以他認為對土地友善的方式種植。沒辦法,就是傻啦,「瀟灑的傻」。

「下山的山蘇」

在這本書裡,Apyang以很有畫面感和時間感的文字描繪了不少部落地景的今昔對比,其中我特別有體會的是以古調歌詞——Biyi Brayaw Biyi Sruhing——破題開場的這一篇。

雖沒見過歌裡描繪的「用姑婆芋(brayaw)和山蘇(sruhing)搭建的獵寮(biyi)」,但「下山的山蘇」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太魯閣族重光(Branaw)部落做博士論文田野時就已常見的景象。當時我住在一個教會長老家裡,他家是部落的山蘇集散地之一,在收成的季節,常有幾位老人家聚集家門口一起整理從各個田裡送來的山蘇,根據不同大小分類、裝箱,我總是抓緊機會坐下幫忙,有聽但沒怎麼懂地看著老人家用族語八卦、閒聊。

姑婆芋和山蘇是山上常見的植物,因為葉子張狂的外形被獵人拿來蓋獵寮,還被唱進了這首連我都能朗朗上口的古調。如今姑婆芋仍留在山上,山蘇卻集體遷徙下山了。為什麼山蘇會下山?因為多年前突然市場有大量需求,在店家與中盤商遊說下,花蓮北、中區許多部落開始大量種植。適宜的環境條件讓山蘇得以填塞在回收成本緩慢的造林地,形成特殊的「部落式林下經濟」,此外,山蘇產業造就許多工作機會,讓傳統農忙時家庭間相互幫忙的snbarux(換工)和sntuku(還工)重新回到部落,生產出各種的「山蘇班」。

但遺憾地,「雖然山蘇的種植端保有部落的傳統性,銷售端卻落入了現實的新台幣市場機制」,Apyang如此寫著,「農人即使清楚收購價格遠低於市場賣出價格,卻仍舊配合演出,時間到了把山蘇安裝在箱子裡,擺放在門口等著老闆開著貨車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