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獨立,但不孤立》:在這場流行病肆虐下,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拋下

《你可以獨立,但不孤立》:在這場流行病肆虐下,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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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社會孤立不一定是個人的選擇。如果只是怪罪自己,我們可能就看不見真正造成孤立的事實,而且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孤立。

文:芙爾.沃克(Val Walker)

孤立的全貌:社會經濟及文化的力量

光是聽到「孤立」(isolation)這個詞,我們心中就會浮現一個人孤孤單單、廢棄空間、封閉、隔離、疏離的影像。感覺既陰暗又寒冷。根據《牛津英文辭典》的解釋,isolate的意思是「使成為孤單或分開」。社會孤立則是指個人缺乏與社會的接觸。

寂寞(loneliness)是孤立被感知的狀態,但孤立不等於寂寞(即使周圍有其他人,我們也會感到寂寞)。社會孤立者有嚴重的社會接觸障礙,例如缺乏交通工具,或由於失能而無法參與社交活動;他們也嚴重缺乏社會支持。相對的,寂寞感則是個人面對孤立處境常見的反應——沒有歸屬感、不覺得屬於哪個群體、不被接納、不被了解或不被愛。社會孤立的人往往很寂寞,但也有例外。社會科學研究檢驗了「感覺的」孤立(寂寞的感覺)與「實際的」孤立(缺乏人與人的接觸),以便探究孤立和寂寞的感受如何相互作用。

一般來說,使用「孤立」一詞,意思是指陷入孤立的處境,或者自我孤立。所謂「自我孤立」則是把責任歸咎於個人,暗指這個人選擇逃避人群,而大多數人會認為這是不健康的習慣。我們的社會認定:習於孤立自己的人是有問題的。外向的人常覺得內向的人太過於孤立。內向的人通常喜歡獨處與安靜地思考。(身為一個高敏內向者,我非常了解這一點:我渴望僻靜,才能沉思和反省。)但需要獨處的安靜片刻和真的被孤立,兩者截然不同。

內向者跟外向者一樣,想要的話,都可以選擇出門與人互動,而我們至少也有個可以交心的朋友。內向的人一般來說並不孤立,只是他們把情感連結視為更個人與私密的事。

可惜的是,過去二十年來的自助(self-help)產業把「孤立」這個常用的詞彙變成負面的標籤,用以形容一種退縮與逃避接觸的模式。據此,人會逃避現實,退出真實世界,透過數位連結就不用實際面對面。當朋友注意到我們不像以前那麼常出門,便會指責我們孤立自己。他們的觀察讓我們心中的警鈴大作,接著就是自我批判、自我懷疑或感到羞愧。不知不覺中,我們把孤立的帳都算到自己頭上。

但是社會孤立不一定是個人的選擇。如果只是怪罪自己,我們可能就看不見真正造成孤立的事實,而且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孤立。舉例來說,只消看看美國退休人員協會(AARP)針對五十歲以上的人所做的孤立研究,就可以清楚發現導致孤立處境的原因不光只是個人因素。

根據美國退休人員協會的Connect2Affect 研究(2012-2017),列出了五十歲以上人士遭到孤立的八大原因(未按特定順序排列)。其中有些原因也適用於不到五十歲者:

  1. 獨居(超過六十歲的人,獨居者接近百分之三十)。
  2. 健康與福祉狀態不佳(活動力或感官受損)。
  3. 重大的生活改變和失去,例如喪親、分居或離婚。
  4. 社經地位、缺乏機會、不平等(沒有收入、資源有限)。
  5. 居住地(鄉間、不安全,聯外不便)。
  6. 負責照顧失能或重病的人。
  7. 交通運輸不便利。
  8. 社會障礙、汙名、對特定團體的偏見(年齡歧視、性別歧視、種族歧視、失能歧視等等)。

Y世代的孤立程度可能更高。根據康健人壽(Cigna)近期的研究,最寂寞的年齡層落在十八到二十歲,也就是Z世代。第二則是二十三到三十七歲。

康健人壽在二○一八年調查了兩萬多名十八歲以上的美國人,揭露了不少令人訝異的發現:

  • Z世代(十八到二十二歲)是最寂寞的一代,據信健康狀態也比不上年紀更長的世代。
  • 將近一半的美國人表示,有時候或總是感到寂寞(百分之四十六),或覺得被冷落(百分之四十七)。
  • 四分之一的美國人(百分之二十七)很少或從不覺得有人真的了解自己。
  • 五名美國人中有兩名有時候或總是覺得他們的人際關係沒有意義(百分之四十三),也覺得被孤立(百分之四十三)。
  • 五人中有一人表示,他們很少或從不覺得與誰親近(百分之二十),或有誰可以傾訴(百分之十八)。
  • 他人同住者比較不會覺得寂寞(平均的寂寞評分是43.5),獨居者則覺得比較寂寞(46.4)。然而,這個數據不適用於單親爸媽/監護人(平均分數48.2),即使他們與小孩同住,也比其他人更容易覺得寂寞。

就我的情況來說,二○一二年,在我從緬因州的波特蘭搬到麻州的波士頓之前,我一個人住、沒錢、單身、工時被砍半、得了結腸炎,唯一的老爺車也拋錨。我連生活都快過不下去了,更不用說出門「社交」。我當然沒辦法跟環境比較好的朋友一起去吃壽司,連麥當勞都覺得太貴。慢性結腸炎突然加劇時,我虛弱又疲累,連工作進度都跟不上,但是我「看起來不像病了」。我更加依賴社群媒體來保持人際連繫,因為我就是沒辦法出門。是我孤立自己,還是我被生活給困住了?有些朋友說我孤立自己,但他們從來沒經歷過身無分文的日子,也沒得過慢性病,所以不了解我的困境,這樣公平嗎?

為了生存苦苦掙扎,朋友、同事或家人竟然還認定你是在孤立自己。不幸的是,相較於坦白解釋自己的困境(又擔心被誤以為是無病呻吟),我們經常屈服於他們的評斷。我們會把他們的批評內化,責怪自己內向、焦慮、不善規畫、沒有存款,或是「選了一個很糟的」工作、居住地區、伴侶或朋友。

二○一二年當時,我認為我會變得孤立都是自己的錯,是我沒有好好跟別人相處。朋友們說得沒錯,是我不夠努力。按照他們的看法,把原因歸咎給無法控制的力量就是在逃避責任,承認自己失敗。拿性格缺陷做為孤立的箭靶比較簡單,就不用誠實面對生活的劇烈改變是由於生病和失去一半的薪水所造成。

不幸的是,各種勵志類書籍強化了一個信念:要走出孤立只需要整理自己、改善自己、讓自己更討人喜歡。我覺得更糟糕了。我讀的勵志書、心靈書和養生書,以及別人給我的勸告,都告訴我孤立沒有任何藉口,是態度的問題——直到二○一二年六月一日,我在緬因州醫院動完手術後,醒過來的那一刻。

切除子宮的手術過後,我醒來了卻只能滯留在醫院裡,我真真切切被孤立了。每個人都可能會碰到那樣的處境,不論你有多懂得安排、交遊多廣闊、有多少人愛。我的朋友貝琪原本答應來醫院接我,陪我一個晚上。我指望她會來,她是我最可靠、最有愛心的朋友。我認識她十一年了,我們從來沒有讓彼此失望過。我幫她照顧過貓咪和花園,她去渡假時我幫她檢查答錄機,我要去醫院做療程時,她也開車載過我幾次。

但就在我最需要她的那一天,護士來幫我換點滴時,我伸手拿起手機看到一則短短的訊息:「真的很抱歉,家有急事,今天不能來。」

我把手機舉到面前,像是在照鏡子,看著她的簡訊。我嚇傻了,反覆看了又看。貝琪不會來。沒有人會來。我不覺得憤怒,只覺得動彈不得又很無助,也很羞愧我沒有人可以依靠。

到處找人幫忙也打擊了我的自尊,但我仍相信貝琪是我的朋友。她沒來醫院接我沒有關係,我猜是她患有失智症的父親可能出了什麼事,她趕著去羅德島。但回到家過了好幾天,貝琪仍然沒有回我電話或電子郵件。她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很擔心她,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說的急事到底是什麼事?我找到她工作的地方,她同事告訴我那天她在當班。所以,不論如何,她還是回來上班了,但就是不回我訊息。她為什麼避著我?究竟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嗎?

過了幾個星期,又過了幾個月,貝琪依舊沒有回應,我非常不滿,變得憤世嫉俗。就連其他朋友感覺也在疏遠我。朋友向來就像是我真正的家人,因為從小到大,我自己的親人都很不可靠。但在我花了五十年時間靠向友情之後,此刻我卻求助無門。

很多個月過後,我終於從貝琪的一名朋友那兒得知,為什麼我在醫院那天她沒有來。她女兒出了車禍,被送進急診室,離我們這裡有兩百多英里。貝琪一早就趕過去,因為沒有人能幫忙處理這件事。

聽到消息後,我打電話給貝琪,留了語音訊息,表達我的關心,可是她一直沒有回覆。最後我明白了,我必須放手。但我覺得很難過,我無法親口告訴她,我很高興她女兒沒事。就算在最可怕的那一天她沒來醫院,我也原諒她了。

當時我尚未察覺貝琪之所以避著我,最根本的原因是一個暗黑的祕密,也讓她因此跟所有朋友斷了連繫:她兩個已經成年的繼子女都有藥物成癮的問題,她的生活各方面都陷入危機和混亂。貝琪被一種無情的疾病給困住了,這種病會摧毀人際關係,撕裂親情和友誼。這種病也會毀掉信任、善意、承諾、夢想,以及我們渴望分享的愛。

對我來說,它毀滅了我跟貝琪的友誼。即使有個大家庭,貝琪顯然比我更加孤立,因為她無法脫離持續不斷、耗盡心力的混亂。她陪孩子參加過戒除癮症的十二步驟計畫、讀過心理勵志書、試過抗憂鬱藥物,但都無法將她從自責的牢獄中釋放出來。

我閱讀關於成癮的社會科學研究,裡頭也談到社會孤立的問題。社會孤立是一種很嚴重、蔓延速度很快的流行病,美國各地的醫療供應商都觀察到這種現象。對此我一點也不訝異。藥物成癮的危機也可能是社會孤立的結果。許多研究顯示,因為社會汙名化、羞愧、財務或醫療需求等壓力,成癮者的家人會被孤立。

讀過這些研究,理解貝琪面對的問題,我也放下了對於朋友之間應該如何「互相支持」的期待。沒錯,她讓我獨自一個人待在醫院裡,她丟下了她的朋友,因為藥物成癮的問題毀了她的家庭,她被這場危機困住了。凡事有因也有果,在這場孤立的流行病肆虐下,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拋下。我們任何人都有可能因為不可抗力的因素而連自身都難保,更遑論幫助別人。

貝琪的事件讓我看到生命中不可控的力量如何孤立我們,或至少成為孤立的原因之一,而責怪自己或他人永遠於事無補。我可以清楚看到環境(外部)的力量和心理(內部)的力量如何讓社會孤立變得更加複雜。這些力量的相互作用會導致痛苦的惡性循環。

情下面列出社會孤立常見的起因:

外部障礙 內部障礙
疾病、慢性疼痛或失能 焦慮
財物損失、失業 想要避免再度受傷
需要照顧別人 憂鬱、絕望
工時太長/經濟困頓 怨恨、疏離、受夠了人性
無家可歸、經常搬家、住在不安全的區域 極度內向、沒有關係親近的人
交通不便 缺乏耐心、衝動
喪親或與親人分開 羞愧
調職、剛加入新的社群 責怪和自責
孩子離家後的空巢期 高敏內向
退休、與同事缺乏聯繫 對其他人沒有興趣、只在乎自己
老化,看著親友逐漸離去只剩自己 認知及智能缺陷
突然成功或成名(比同儕更出色) 沒有同情心
語言和文化障礙 抗拒改變、缺乏彈性、心態封閉
特別有才華或天賦(對別人造成威脅) 對外界事物缺乏好奇心
逃避或疏離施虐的伴侶或家人 放不下已經結束的關係
成癮者的家人、父母或小孩 成癮、藥物依賴

這份清單還可以繼續列下去,但我們能夠藉此檢視常見的原因,了解為什麼我們會變得孤立。除了思考造成孤立的外部和內部因素,也別忘了我們活在一個愈來愈孤立的時代。我們或許已經看到親人、朋友或同事變得多孤立,以及要克服孤立彼此的力量也不容易。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你可以獨立,但不孤立:如何在疏離的時代下建立真實的情感連結與社群支援》,商周出版
作者:芙爾.沃克(Val Walker)
譯者:嚴麗娟

生病、搬家、換工作、財務問題,在人生的各個階段,
你可能會發現自己突然就陷入孤立無援的處境!

當你需要協助時,臉書明明有四百個朋友,卻不知道要打電話給誰?
翻遍通訊錄卻找不到人可以傾訴?

本書是一個資深心理諮商師走出孤立處境的練習,
當你找不到支持、覺得被孤立時,一定能從中得到暖心指引。

儘管網路社群發達且幾乎有求必應,社會孤立卻是日益猖獗的傳染病。當我們因為種種原因陷入孤立時,不只會感到孤單寂寞,更會對於自己的處境感到羞愧,因為我們的社會把孤立無援的人給污名化了。

本書作者芙爾.沃克是一位六十歲的單身女性,在經歷一場大手術後卻無人照應,轉換職場與環境造成生活處處碰壁,她本身是個資深心理復健諮商師,卻同樣羞於向人求助。當她終於走出孤立後,她決定對面臨同樣問題的人伸出援手,協助他們重建社交支持系統,擴大朋友圈,建立社會安全網,培養歸屬感。在更深層的心理上,她也告訴人們如何和孤獨為友,而不是以它為恥,並且對於其他陷於孤立的人們敞開心房。在你找不到人可以倚靠的時候,這是一本暖心、坦誠而撫慰人心的作品。

本書結合作者與十五位個案的真實故事,輔以社會研究和心理諮商的專業,獻給許許多多因疾病、喪偶、失業和照顧生病的家人而被孤立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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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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