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故事能對抗世界嗎?》:答覆理查道金斯的提問——故事是反科學的嗎?

《好故事能對抗世界嗎?》:答覆理查道金斯的提問——故事是反科學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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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從孩子小時候,父母就花心思坐下來陪孩童共讀,並討論故事,不是用說教的方式,而是真誠地對話溝通,那麼孩子長大以後,不僅運用起語言會更加純熟自信,在接觸科學或其他任何一種智識活動也會得心應手。

所以,孩童相信自己在故事裡閱讀的,或是並不相信呢?如果他們相信,是以什麼方式相信呢?關於上述問題,我是這麼想的:我認為童年時期的閱讀,最像在玩遊戲。像是假裝遊戲。我八、九歲時住在澳洲,我們會假裝自己是漫畫或電影裡的角色,搬演看過的冒險故事劇情。「原野奇俠」大衛.克羅當時在銀幕上大紅大紫——西部世界的每個小男孩都有一頂大衛.克羅戴的浣熊皮帽。我知道自己不是大衛.克羅,但也喜歡模仿電影裡大衛.克羅的舉動,像是阿拉莫之圍(Siege of the Alamo)時的英勇表現。

我們打起仗來熱血沸騰,戰死時像英雄一般壯烈犧牲。我以八歲男孩的幼小身軀奮力做出各種動作:從牆後飛奔而出,持滑膛槍開火,緊揪自己的胸口,搖搖晃晃走了幾步,踉蹌一下跌倒在地,顫抖著手從腰間皮套慢慢拔出左輪手槍,拚著最後一口氣射殺六名墨西哥人。

那些是我的身體在做的動作。當下我心裡又在想什麼呢?我想是有那麼一丁點——極其微小、隱約震顫、破爛廉價、碎屑殘片般的一丁點當英雄的感覺。體驗了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奮勇無畏、視死如歸的豪情。這樣一股熾烈的情感,既激勵了孩童的遊戲及閱讀,也讓孩童獲益匪淺。小時候我們扮演自己崇拜的角色,做出自認為重要的行為舉動,在這麼做的過程中,發現了除此之外難以企及的情感範疇和深度。我們藉由搬演激動狂喜、英雄氣概、絕望無助、貫徹決心、勝利凱旋、棄絕塵俗和犧牲性命這些經驗,得以淺嘗即止,或者可以說在安全無害的狀況下去體驗。

但在漫長的童年遊戲時光,我沒有任何一刻相信自己成了別人。有時候我是我,有時候則是假裝成大衛.克羅的我。但現在仔細回想,我發現其實還要更複雜一點。我跟弟弟和玩伴一起玩遊戲時,幾乎活脫脫就是大衛.克羅、蝙蝠俠、狄克.崔西或哪個英雄人物(印象中有幾次遊戲,全場大概有六個蝙蝠俠在社區的各家花園之間追趕跑跳)。

只有在一個人玩的時候,我有可能是我自己,但卻是不一樣的自己——同時是大衛.克羅重視的知己好友,陪他一起坐在荒野中的營火旁,或是一起在阿得雷德郊區的深山密林裡獵熊。有時候我救他脫險,有時候換他救我,但我們銘記心中,很少言謝。從一些層面來看,我在那些時候更像是我自己——一個更強壯也更篤定的自己,更機智、個人特質更加清楚,一個有所成就、闖出名堂的自己,是大衛.克羅在緊要關頭能夠信賴的伙伴。

再者,他似乎比我的朋友和家人還要重視我。他們的遲鈍眼光看不出我的內在特質,但大衛.克羅看見了。大衛.克羅不是唯一一位洞察敏銳的人物;我記得亞瑟王對我的評價也很高,還有超人。

現在回想,這些經驗在我的道德教育及想像力發展中,都是很重要的一部分。透過搬演展現英雄氣概、壯烈犧牲及(套用細膩優美但已成陳腔濫調)「壓力下展現的優雅」的故事,我是在自己發展中的道德觀裡建立了行為和期望模式。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被委以重任,我可能力有未逮,但至少知道怎麼做是正確的。

在我看來,這樣的遊戲,尤其單人遊戲更勝多人遊戲,似乎和我們在閱讀時所做的很相似——至少很類似純粹為了樂趣、不為其他目的而閱讀,特別是童年階段。我明確意識到,自己長大之後閱讀的方式和小時候有一點不同,因為現在閱讀時,會有一部分心思以批判的角度,專注審視說故事的方式以及事件之間的關聯。

小時候看故事書,腦中最常轉的念頭是:「我想在故事裡和他們一起。」就像我一個人和大衛.克羅一起在荒野的遊戲,因為在故事裡,我可以既是在此處的自己,也是在彼處的自己。我並非不再做我自己,也不是停止成為他們;我想要將自己放進故事,享受經歷所有事件的樂趣。而在書頁和我的幼小心靈之間神奇開展出的不受侵犯的私密空間,類似的事隨時都在發生。處於這樣的心境,就能聽到守護精靈之聲。事實上,隨時都很可能有眾多守護精靈之聲在我們耳邊呢喃,只是我們忘了如何傾聽。

我讀姆米家族故事時的體驗尤其深刻強烈。住在波羅的海上的一座島、長得像迷你河馬的小生物?荒誕不經。然而我對姆米家族和他們的朋友的情感,說是愛絕不為過。我太愛他們了,愛到我絕對不會對玩伴說:「我們來扮姆米家族。」對我來說那是無從想像的事。要是真的玩起假扮遊戲,就必須將我對姆米家族最私密的感覺公諸於世——我幾乎羞於對自己啟齒的情感,倘若被發現定會令我羞慚得無地自容。而我確信,隨著遭揭發之後的羞恥,很快就會因被同伴出賣進而招致更嚴重且難以抹滅的恥辱。為了保住顏面,我不得不嘲弄譏笑我那些親愛的玩伴,以及任何愚蠢、幼稚到會喜歡姆米故事的小朋友。

但當我獨自一人,面前是一本攤開的姆米故事書,以及在我的心靈和書頁之間開展出來、無垠無際的祕密空間,我可以在姆米谷居民的陪伴下自在徜徉,搭乘他們的水上道具屋出航,或爬上山頂看彗星,或從莫蘭手中救出司諾克小姐,但當下無論是誰望向我,都不可能看出我心裡在想什麼。

考驗來了:我小時候相信真的有姆米家族嗎?不,我當然不信。我知道他們是虛構的,只是為了在想像中和他們一起快樂玩耍,才假裝他們是真的。完全沒有混淆故事和真實人生的風險。和姆米家族在一起,是一種很複雜的樂趣,部分是由於角色非常甜美迷人,部分是由於簡約細膩的插圖,部分是由於創作者朵貝.楊笙的無限創意,部分是由於他們所住之處的北地風情令我著迷不已。理由不一而足,但是與他們是不是真實存在毫無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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