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價碼》:法國有錢人繳黨費可以減稅,差額由全民納稅人買單

《民主的價碼》:法國有錢人繳黨費可以減稅,差額由全民納稅人買單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法國目前的減稅範圍不僅包括候選人和政黨政治獻金,還包括黨費。換句話說,收入位於底層百分之五十的法國人繳黨費無法減稅,另外一半需要繳納所得稅的人卻能享有賦稅優惠。

文:茱莉亞・卡熱(Julica Cagé)

私費民主:一套只為特權階級著想、規範不良的制度

只要有選舉,就有人擔心貪瀆舞弊,而且往往不無根據。買票、收買政治人物或操弄媒體,我們不需要影集《紙牌屋》和魅力十足的法蘭克.安德伍來告訴我們,這些事讓野心勃勃的人看到了多少機會。他們擁抱莎翁筆下理查三世的信條:「良知不過是懦夫的發明,嚇唬強者的詞彙。武力才是我們的良心,刀劍才是法律,衝吧!」這位長於思考的馬基維利式君主這樣說(馬克宏會說「向前進!」)。這是歷史留給我們的寶貴教訓。

然而,許多國家很晚(甚至非常晚)才開始規範私費民主,限制極為容易引發貪瀆的競選政治獻金。美國是最早設下規範的國家之一,部分是為了區隔自己和貴族世襲的反民主舊世界,卻也是最早收回成命的國家。

美國首次嘗試遏止聯邦選舉的貪瀆行為是在一八六七年,政府頒布「海軍撥款法案」(Naval appropriations Bill)防止海軍官兵和公務人員向海軍造船廠工人索錢。隨後適用範圍進一步擴大,所有公務人員都不得以聯邦選舉為名索要金錢或捐款。一九○七年,提爾門法(Tillman Act)通過,禁止企業捐助全國性的競選活動。然而,政府和民間很快就發現這些法規效果有限,尤以缺乏權責機關最為嚴重。

規範有名無實

直到今天,企業直接資助競選在美國仍是違法行為,但允許個人政治獻金。個人捐助聯邦級競選活動(嚴格來說是候選人的在地籌備委員會)原則上是每次選舉兩千七百美元,但民眾還可以捐款給政治行動委員會,每年上限五千美元。政治行動委員會是美國政治領域極為重要的私人組織,其目的不是支持某位候選人,就是「摧毀」某位候選人。

此外,政治行動委員會每年最高還能捐助一萬美元給政黨地方組委會,三萬三千九百美元給國家級政黨。最後一個讓他們展現慷慨的地方,是捐款給政黨的全國委員會,尤其舉辦全國代表大會或興建黨辦公室,上限為十萬一千七百美元。因此,美國民眾每人每年總共可以捐款數萬美元,透過選舉場子表達自己的政治理念。

這些門檻不僅偏高,法令規範也不管用了,因為「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出現讓所有限制都失去了意義。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身為利益團體卻沒有任何限制,甚至能無限接受企業獻金,結果就是美國目前的競選支出動輒數十億美元。

二○一六至一七年,平均每位美國成年人貢獻了十一點五歐元的競選支出。這些「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和近年來美國民主運作的扭曲脫不了關係。這種民主的「種姓化」同時影響了共和與民主兩黨,同時廣開大門,讓以菁英為箭靶、痛斥菁英向金權利益低頭的民粹候選人趁機崛起。本書第七章還會多做說明。但在檢視這些扭曲和「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如何幾乎徹底瓦解了美國的相關監管之前,讓我們先繼續了解各國如何規範(或未能規範)政治獻金。

英國與德國:法規寬鬆不全

英國政府規範競選支出已經有數十年之久,對政治獻金則不然,因此葛雷格里(Patrick H. Gregory)才可以在二○一七年八月捐款區區一百萬英鎊給保守黨,讓戴維斯(Michael Davis)幾週前才送上的五十萬八千英鎊支票頓時相形失色。希望戴維斯那年六月當上保守黨黨魁多少換來一點安慰,至少不像另外一位自稱企業家和慈善家的金主布朗婁(David E. D. Brownlow)捐了五十六萬六千七百五十英鎊給保守黨,卻只換來一個「競選事務副主委」。當然,布朗婁的捐款和他當上副主委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或許會問,這有什麼嗎?就算傑西博(JCB)這家客戶包括政府與軍隊的英國農業和工程機械製造商,二○一七年五月捐了一百五十萬英鎊給保守黨,那又如何?所有個人和企業都有權表達政治偏好,而我算哪根蔥,竟敢說那些捐款全是為了開後門?所有捐款都公開透明,不是嗎?

這樣說的話,那美國菸草巨擘菲利普莫里斯公司的德國分公司,幾乎每年都不只捐錢給基督教民主聯盟,還捐給基督教社會聯盟及自由民主黨,甚至連社會民主黨也捐呢?二○○一至二○一五年,該分公司捐了將近九十萬歐元給德國大小政治人物。

是啦,誰會認為這件事和歐洲其他國家幾乎早就禁止菸品廣告了,而德國到現在還在吵該不該禁有關?什麼?你說「遊說」嗎?誰又會認為這件事和「濾嘴門」有關?全球菸品業者(包括菲利普莫里斯)一邊在德國贊助各政黨的黨代表大會,另一邊卻用濾嘴裡的微孔人為降低焦油和尼古丁值,假造檢驗數據,結果被告上法院。

還有福斯汽車二○○○至二○一五年捐了一百八十萬歐元給德國大小政黨,寶馬捐了三百七十萬歐元,戴姆勒也捐了七百二十萬歐元呢?這又怎麼可能會跟汽車工業假造數據的「柴油門」有關?雖然這些政治獻金再也不能(完全)包庇汽車產業免於法律制裁,卻依然能讓德國車商直達權力中心。下方圖表列舉了幾個例子,說明德國由於允許企業政治獻金,長年下來導致了產業與政治糾纏不清。

[內文附圖P.67]二○○○至二○一五年,德國企業(按產業區分)對主要政黨獻金總額
二○○○至二○一五年,德國企業(按產業區分)對主要政黨獻金總額

法國政治獻金與黨費的稅制不公

在法國,資助競選或政黨會拿到「餽贈收據」,讓捐款者申請減稅,因為政黨被視為公益團體(這裡的團體是指「財務代理機構」或「服務擁有一至多名候選人之政黨或政治團體的選舉財務單位」)。若捐款金額不高於捐款者課稅年所得的百分之二十,將可獲得相當於捐款金額百分之六十六的稅額減免。若超過課稅所得的百分之二十,多餘的部分未來五年都可以同樣的額度減稅。

當然,捐款者必須具備所得稅繳納資格才能享受減稅優惠。所以,我們現在就來說明減稅額是如何計算的。假設一名課稅所得十萬歐元的法國人一共捐了六千歐元給多個政黨(上限為七千五百歐元),這筆錢顯然不到他年所得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兩萬歐元。由於他的捐款金額不到七千五百歐元,更遠低於兩萬歐元,因此可以拿到最高減稅額,也就是六千歐元的百分之六十六,等於三千九百六十歐元。

換句話說,這名年所得十萬歐元的法國人實際捐款金額為六千歐元減三千九百六十歐元,也就是兩千零四十歐元,其餘由政府負擔。說是政府,其實就是全體納稅人。

假設年所得不到九千七百歐元(這是法國家戶所得每股最低課稅級別)的人同樣捐了六千歐元,他實際要支付多少?答案是六千歐元。因為這個人免繳所得稅,所以無法享受減稅優惠(姑且不論六千歐元遠高於課稅所得百分之二十的門檻,他根本拿不到全額減稅)。考慮到法國低收入戶比例超過百分之五十,這個例子一點也不特殊。

讓我們換個角度。依據現有制度,法國有錢人捐給屬意的政黨或候選人的錢只有三分之一是自己出,其餘都由政府負擔,也就是納稅人的錢(尤其加值稅和其他間接稅,這些是所有人都要繳納的稅)。然而,窮人的政治獻金卻是每分錢都得由自己負擔,這才是最弔詭的地方。

法國目前的減稅範圍不僅包括候選人和政黨政治獻金,還包括黨費。換句話說,收入位於底層百分之五十的法國人繳黨費無法減稅,另外一半需要繳納所得稅的人卻能享有賦稅優惠。這不僅抵銷了許多政黨黨員政策的進步性,甚至不進反退。

譬如歐洲生態綠黨(EELV),無穩定工作的黨員月費為三十六歐元,包括學生和月所得低於一千兩百歐元的人。因此,這些人的實質黨費就是三十六歐元。月薪一千五百歐元的黨員月費為一百歐元,但扣掉百分之六十六的稅負補償後,實質繳納黨費只剩三十四歐元。至於黨費統一或幾乎統一的政黨,結果就是繳稅黨員的黨費比免繳稅黨員少了三分之二。因此,政府這套制度完全抵銷了政黨擴大黨員基礎的努力,完全本末倒置。

最後,減稅優惠不只適用於黨費,也適用於選上公職的黨員捐款。用法國財政部的話來說,就是「全國或地方選任公職人員的捐款」。事實上,選任公職人員的減稅優惠更有彈性,因為他們沒有七千五百歐元的捐款上限。以夫妻身分申報所得的選任公職人員可以拿到捐款金額百分之六十六的稅額減免,其捐款額以每一課稅家戶一萬五千歐元為限。以法國參議員為例,他們主要靠政府津貼養不說,還可以藉由捐款給自家政黨(和通過這條非常有利於己的法令)拿到一萬歐元的減稅額!

因此,比起有錢階層得到的回饋,公共補助政治運作對於法國數百萬低收入人口幾乎沒什麼實質意義。以資助政黨為例,政府給予最有錢百分之一人口的減稅額度是底層百分之五十人口的二十一倍。

這實在令人髮指,更別說這套極不公平的制度不僅適用於政治獻金,還適用於所有捐款,包括捐給「媒體與多元」或「我愛資訊」等傳媒利益團體的錢也能減稅。所以我才會在二○一五年出版的《媒體的未來》書裡大聲疾呼,法國政府對非營利媒體獲得的捐款應該採取「英式」比照加碼制,直接加碼將相當於捐款減稅金額的補助款撥給該媒體。本書第十章還會談到這個構想,並且推而廣之,運用在資助政黨上。

有意思的是,工會會費是個例外,只要有繳就能抵減稅。不論課稅或免稅家戶,只要繳納「工資勞動者與退休者工會會費」就能得到相同的優惠;即使因為免繳所得稅而得不到稅額抵減,也會領到稅務機關開出的支票。抵減金額是會費的百分之六十六,但由於會費超出繳納者淨課稅所得百分之一的部分均不予計算,因此低收入者得到的好處再次不敵有錢人。

舉例來說,一個淨課稅所得五萬歐元的人繳納三百歐元(不到其所得百分之一)的工會會費,可以抵減的稅額為三百歐元的百分之六十六,也就是一百九十八歐元。因此他實際只出了一百零二歐元。然而,一個淨課稅所得兩萬歐元的人繳納三百歐元會費,得到的抵減稅額只有兩百歐元的百分之六十六,也就是一百三十二歐元。這是因為他繳交的會費裡,符合稅額抵減資格的只有其所得的百分之一,也就是兩百歐元。

換句話說,最後他實際支出一百六十八歐元,而收入是他二點五倍的人卻只要付一百零二歐元。因此,你在法國愈窮就得付愈多錢才能參與社會與政治民主運作——此時不改變,更待何時?

相關書摘 ▶《民主的價碼》:「錢」在美國是一種特殊的言論自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民主的價碼:一人一票,票票「等值」?》,時報文化出版

作者:茱莉亞・卡熱(Julica Cagé)
譯者:賴盈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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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與金錢:真實的危險——我們正目睹代表式民主的敗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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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六年川普當選美國總統,他的勝利不僅令人不安,對民主不信任的人愈來愈多,不投票的公民愈來愈多。可以說,我們正目睹代表式民主的敗亡。

作者也在本書中透過歷史、法規與統計研究,點出金錢在民主制度中的角色,探討金錢以何種方式影響政治決定。當政府補助被私人獻金取代,民主便會陷入危機,書中亦提出幾項重大改革與方案,希望重建二十一世紀民主制度,以奠定「永續」民主社會的基礎。

民主的價碼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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