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儒修:電影已死?從《盧米埃星系》勾勒當代影像流變的星圖

【專訪】陳儒修:電影已死?從《盧米埃星系》勾勒當代影像流變的星圖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串流當道、戲院前景又因疫情更形嚴峻的當下,卡塞提書中描繪的後電影軌跡,能為當代觀眾帶來什麼啟發?

「前電影和後電影可以互相對話,古典的電影理論是可以用來解決當代電影產製出來的內容。」

陳儒修在備課時,有時會效法鮑威爾(David Bordwell)計算鏡頭平均秒數(ASL)的研究方法,他曾經意外發現,《復仇者聯盟》的節奏雖看似飛快,但其實完全遵守古典好萊塢的剪接韻律,用4至6秒當一個基數,再以等比速率加快或放慢,剪接師的同一套心法代代相傳,數十年如一日。

又好比說,支撐當今影視工業的系列電影(film franchise)和追劇現象,也並非本世紀的新產物,早期東西方的默片工業都已有類似的創舉,例如上海導演張石川1928年的《火燒紅蓮寺》在短短三年內連拍了18集,既可以不斷衍生spin-off,也可以獨立觀賞,規模堪比漫威宇宙。

在史觀的層次上,陳儒修同意了卡塞提的觀點:科技媒介瞬息萬變,電影的本質卻始終如一,我們在回眸歷史時,永遠能如穿越蟲洞般,瞥見現下的星光。

「我們面對新的電影,反而更要時時回歸到舊電影,從古典電影中尋求印證,那些好萊塢黃金時期的這些定律,到今天仍然有效,數位電影的崛起,沒有推翻過去那套定理公式,有時反而更加強化了它們。卡塞提閱讀影史的方式提供了新的觀看喜悅,他不把眼前現象視為理所當然、從零開始,而是考證它們之前早就存在過的痕跡。」

「是啊,這就是電影」:數位匯流下一閃而逝的靈光

今年金球獎頒獎典禮上,兩位女主持人用搞笑口吻發明了「pluvie」這個結合了舞台劇(play)、電影(movie)、電視(TV)三種媒介的複合字,來調侃那些由戲劇改編、卻因疫情而僅由電視播送的入圍電影,恰好說明數位匯流年代下,媒介界線日益模糊、難以區分的現象。

當好萊塢公認已邁入「電視的黃金年代」,電影在疫情夾殺下失去大銀幕聲光、製作規模優勢,此時我們該如何定義電影?電影又是否真的走向死亡?

陳儒修認為卡塞提的核心論點之一,是認為傳統電影(cinema)乃是影片、放映機、戲院的三位一體,一種被拼裝出來的複合媒介,但隨著電視、3C裝置的盛行,上述的電影構成元素可以被自由「移置」到戲院之外,並在不同情境下被隨機「裝配」,進而形成多變的體驗,有時它只剩下「聖物」(relic)般的殘存遺跡(例如手機上的數位影片檔),有時則被複製轉化成「聖像」(icon)般的替代物(例如家庭劇院)。

換言之,過去的電影是整合式的一元經驗,觀眾必須走入戲院接受銀幕聲光的洗禮,內容、媒介、空間密不可分;但當今的觀影環境,卻往往和影片呈現二元分裂的狀態,我們在搭車、行走時盯著手機或平板上的影片,任憑城市的繁忙喧囂、小螢幕上的資訊紛擾,吸攫我們的注意力,淹沒了電影的靈光。

對於卡塞提而言,媒介劇烈轉型下唯一不變的核心,其實是「觀眾」,他的書寫不斷回歸觀看者的主體經驗,相信盧米埃短片初次放映時的驚嘆與感動,終究能觸及當代觀眾的心底,只要人們願意沉浸於眼前影像,哪怕是短短幾秒,只要浮現了「是啊,這就是電影」的感受,那些喪失硬體基礎的縹緲影像,仍有回魂再生的可能,吸引人們重新走入戲院。

問起陳儒修是否同意烏塞等人提出的「電影已死」論述,或是更傾向卡塞提的經驗中心論述?他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我認為電影已死是聳動的宣言,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學者,都認為它只是轉變、移置,倒不是一定是死亡。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種從產製端到接收端的新形態。然而,只要柯達繼續生產底片,產製端仍會有人堅持用底片拍攝,直到柯達公司停產倒閉為止,無論是製作、拍攝、發行映演階段,至今有不同人在堅持著,認為電影就該是這樣子,如同書中重複好多次的那句話:『是啊!這就是電影』。

許多影迷眼中大逆不道的手機觀影行為,或是開放空間中的各種擾人因子,在卡塞提的觀點中,並未完全扼殺觀眾的感知能力,他經常提及「空氣泡泡」的概念,認為人們只要戴上耳機,即使是在飛機或火車上,仍可以將自身隔絕於外界的干擾,享受著「近乎電影」的愉悅感,儘管這份體驗可能極其脆弱、稍縱即逝。

這種全然信任觀眾能動性、近乎唯心主義的立場,是否真能證明電影將永續長存?又是否忽略電影媒介的經濟及物質基礎,而顯得過於天真?

陳儒修回應:「其實從烏塞到卡塞提的書,都認為過去盧米埃兄弟發明的那種觀影模式,如今已是稀有的吉光片羽,無法全面影響觀眾。你可能偶爾會去電影院看片,重返盧米埃時代的感知經驗;或者在用家庭劇院、手機螢幕看片的某個短暫片刻,回歸原初的電影樣貌,但大部分情況下,你都是被干擾的。因此當卡塞提談到空氣泡泡等概念,或用蔡明亮的《不散》來談人們對戲院空間的需求,我覺得他其實也意識到,過去的電影景況是不可能再回來的。」

陳儒修承認,資深影迷如他,自己現在多數時候也是用電腦看片、用電視看Netflix,偶爾才會去戲院看試片,自嘲處於一種「後現代的分裂狀態」,但當媒體環境不斷變動,戲院可能隨時因為串流平台、突發疫情而關門,觀眾面臨不同的媒體地景時,心態必須有所調整,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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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不散》

「未來看電影會成為一個event,這不只是好萊塢透過媒體宣傳,讓上映電影成為大事件,而是看電影這件事,會變得和晚上去國家音樂廳聽交響樂、去劇院看演出一樣,是偶一為之的盛事。在那裡,我們回歸到放映機、空間、觀眾三者並存的珍貴情境,但我們也不會天天去聽交響樂,多數時刻仍處於混雜的影像體驗。作者提出空氣泡泡等『修補策略』時,可能太過於理想化、對觀眾太有信心,因為當今的觀眾經常處於多工(multi-tasking)狀態,受各種不同訊息干擾。但疫情年代下,電影院關門、影展轉線上,卡塞提期待的『原始電影情境』一去不復返,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回歸到他講的個人經驗,思考用何種態度去面對眼前的影像?我們願不願意回到以前一樣,花兩個小時什麼事都不做,專心看一部影片?不讓外在資訊介入,直接去裸視這個文本?」

新世紀影迷的生存策略:隨機取材,凝視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