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儒修:電影已死?從《盧米埃星系》勾勒當代影像流變的星圖

【專訪】陳儒修:電影已死?從《盧米埃星系》勾勒當代影像流變的星圖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串流當道、戲院前景又因疫情更形嚴峻的當下,卡塞提書中描繪的後電影軌跡,能為當代觀眾帶來什麼啟發?

卡塞提切入關鍵詞主題的同時,經常拿各種電影文本作為類比,無論是《新天堂樂園》(Cinema Paradiso, 1988)中戲院失火、放映師失明的情節,或是伊格言(Egoyan)短片《亞陶雙場電影》(Artaud Double Bill, 2007)中跨越銀幕裡外的多重套層,在卡塞提的慧黠筆法下,都成了當代後電影現象的精巧隱喻。

與陳儒修對談的過程中,他也大量分享自己所關注的影視文本,是如何印證當代的媒介互動及觀眾主體性,無論是漫威《汪達與幻視》(WandaVision)、Netflix互動式影集《黑鏡:潘達斯奈基》(Black Mirror: Bandersnatch)、把東京街頭變成生死遊戲實境的《今際之國的闖關者》,曾登上大銀幕的互動式電影《晚班》(Late Shift)、女主角頻頻打破第四面牆直視鏡頭的《倫敦生活》(Fleabag)……,在他眼中,都是後電影星系中值得探索的奇妙行星。

不同於獨鍾大銀幕的老派影迷,陳儒修對於新媒體充滿好奇心及深度思考,甚至學會用自己的方式去「介入」影像。對於他而言,數位媒介的盛行,造成了兩極化的觀影狀態:各種螢幕、媒體牆攻佔我們的眼球,帶來海量資訊,使消費影像的方式變得零碎而速食,離開電影院後,人們漸漸不願花兩小時專注地觀看影像,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在網路上的谷阿莫式懶人包影片。

「當你不願意接觸文本、真正去看電影,以為從Google或YouTube上面的東西就代表一切時,我覺得很可惜。因為當影像文本沒有直接在你面前展開的時候,你不會知道它精采的地方。」

但另一方面,數位工具對於某些影迷而言,反而成為發掘影像奧妙的蹊徑,曾以精神分析理論拆解男性凝視的知名學者蘿拉・莫薇(Laura Mulvey)曾在《每秒二十四次的死亡》(Death 24x a Second: Stillness and the Moving Image, 2006)一書中,描述了數位時代的「沉浸型觀眾」(pensive spectator),他們拒絕暴食式的追劇(binge watch)、分神滑手機,反而重覆播放喜愛的影像片段,甚至透過降速、定格,觀察並反思影像的本質,進入更深度的私密觀看狀態。

「傳統觀影經驗中,我們坐在柏拉圖(Plato)的洞穴,如囚犯一樣,被動地看著面前的演出,現在觀眾經常同時得處理觀看的內容,例如蒐集資料、操控DVD設備,或是熟悉網路科技的眉角,才能好好觀賞一部電影,不再像以前一樣,付了錢就坐著等人家放片給你看。卡塞提認為這種觀影狀態也是一種『展演』(performance),例如我看電影時,常常會定格停下來,因為我需要擷取畫面當教材,一面尋找教學範例,一面操縱軟體,甚至會去下載片段來重新剪接,如果影片沒有字幕,我會想辦法把對白翻成中文,甚至還學會自己上字幕(笑)。這樣的過程好像一種演出,我是觀看的主體,卻也參與了影像的生產及展演。」

卡塞提在書中引用了當代人類學之父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的「隨機創作」概念(bricolage,亦有人翻譯成拼裝、修補術),相對於工程師在專業體系下按部就班、精準執行,當代影迷自行操作甚至改造影像的行為,宛如就地取材的業餘工匠,信手拈來自創技術及工具,發展出體制外的觀影策略,這種游擊式的靈活特質,也體現在陳儒修的研究及教學過程。

「我看一部電影時,就經常在裝配它,我在擷取內容,我在改造,我有的時候甚至剪出片段,挑出這一段和另一段,中間這段太無聊就去掉,重新剪輯後,可以讓學生一氣呵成看完內容,中間不用快轉跳過去。」

除了自製、重剪教學影片,陳儒修也經常帶著學生一格格研究柏格曼(Ingmar Bergman)、黑澤明等大師作品的影像構圖,訓練他們凝視畫面、分析意義,而不只是匆匆掃視(scan)而過,對他而言,這也是傳統觀影模式下難以達成的事。

我上課常常講一句話,如果你做這種逐格分析的研究,導演會感謝你,因為導演也知道電影是一秒鐘24格在跑,觀眾沒有時間去消化所有影像,視覺焦點永遠只能停留在部分,或是匆匆掃視,不可能看得到全貌。可是當你停格、關掉聲音的干擾,好好去注意當中的基本視覺元素,一格一格停下來看,你會看到好多東西,並且了解導演鋪陳畫面的用心。

人類主題與科技奴役的戰爭

承襲馬克思主義、精神分析的法國學者鮑德利(Jean-Louis Baudry),曾在1970年代提出知名的電影機制理論(apparatus theory),認為黑暗空間中攝影術、剪接手法所建構的電影幻境,宰制了主體的觀影經驗乃至意識形態。

然而,當電影離開戲院、進入串流領域,操縱觀眾的隱形魔手,不再只是鮑德利提到的攝影角度、剪接縫合,更包括由用戶數據反饋形成的AI演算法,YouTube、Netflix的推播廣告及心理暗示,就像是深不可見的兔子洞,吸引人們一集又一集點下去,形成新興的網路成癮現象。離開戲院的電影觀眾,是否能在媒介被移置後尋得自由,抑或終究被新科技鎖入另一個影像牢籠,決定我們所觀看的內容?

對於鮑德利描述的意識形態操弄、或是當今理論家對大型科技公司霸權的警示,陳儒修並不顯得全然悲觀,如同卡塞提透過《星際大戰:一刀未剪版》(Star Wars Uncut, 2012)這部由全球星戰迷共創的惡搞/戲仿作品,試圖證明工業生產體制外的「草根性實踐」,陳儒修也認為觀眾離開電影院後,形成分散且獨立的個體,擁有多元的觀影管道及資源,而未必成為電影機制(apparatus)的一部分,反而更可能運用「鄉民的智慧」,去重新拆解、組裝這台機器,開創出嶄新的主體性,一如《駭客任務》(The Matrix)中洞悉程式碼後,重新玩轉虛擬世界法則的尼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