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發展與文化是蘭嶼難解的三角習題,急不來也無法強求

土地、發展與文化是蘭嶼難解的三角習題,急不來也無法強求
木製的拼板舟是達悟族人重要的資產,除了能到海上捕魚,也象徵著當地技藝的傳承,並在祭典中,能彰顯社會地位。攝影/何怡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達悟族人希望政府可以加強蘭嶼的基礎建設,進而擁有更好的生活品質和觀光發展。然而基礎建設就全然是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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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本文為《當蘭嶼遇上特定區計畫:掃地出門或敞開雙臂?》最終章,報導請見蘭嶼特定區計畫專題團隊(報導首刊日期2014/08/29)

撰文:陳芛薇、陳品君、何怡君

蘭嶼特定區計畫打著「使蘭嶼發展步入正軌」之名,希望以6個部落發展為重點,納入蘭嶼在地生活、生產、生態設施、文化發展及生命教育。其中提到「計畫的規畫會尊重當地意願,當地的聲音都將作為該案後續規畫參考。」

蘭嶼首家7-11在2014年父親節開幕前,藝人宥勝7月份一篇講述「一旦蘭嶼有了便利商店,台灣就毀了」的部落格文章被媒體報導後,「7-11究竟是否適合進駐蘭嶼?」此議題引發多方於網路上熱烈討論。

反對者認為,連鎖企業7-11進駐代表資本力量入侵。然而,不論7-11設立與否,在居民不到5000名的蘭嶼島上,每年要迎接相當於蘭嶼居民10倍以上的6萬名遊客,民宿、租車、餐廳、商店等觀光相關產業早已蓬勃發展。

蘭嶼人多至傳統超市消費;每週二為補貨的日子,超市顯得熱鬧。攝影/何怡君

蘭嶼人多至傳統超市消費;每週二為補貨的日子,超市顯得熱鬧。攝影/何怡君

彩券雖在台灣本島風靡多年,隨處可見,但蘭嶼的第一家彩券行直到2014年初才開幕。離島的本質,使得蘭嶼保有她獨特的美,但同時也限制住蘭嶼人的工作選擇。

多數蘭嶼人在年輕時,遠赴台灣本島工作,而留在家鄉的人,除了少數進公家機關工作,或以耕種作物、漁獵地瓜、芋頭和捕魚自給自足之外,所仰賴的就是觀光。「時代不同了,不可能叫我們回去吃地瓜、芋頭,要跟著時代走。」紅頭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謝明輝認為,只要在尊重當地人的前提下,蘭嶼人也願意接受對他們有幫助的事。

公益彩券在台灣本島風靡多年,隨處可見,而蘭嶼的第一家彩券行則是今年(2014)年初才開幕,作家夏曼.藍波安(左一)、鄉長江多利(左三)、議員夏曼.瑪德能(右二)也出席開幕活動。攝影/何怡君

公益彩券在台灣本島風靡多年,隨處可見,而蘭嶼的第一家彩券行則是2014年初才開幕,作家夏曼.藍波安(左一)、鄉長江多利(左三)、議員夏曼.瑪德能(右二)也出席開幕活動。攝影/何怡君

2014年初,美國《紐約時報》精選全球52個必訪地點,台灣名列其中之一,其中,蘭嶼獲評為世界級潛水天堂。許多蘭嶼人也認定觀光是蘭嶼未來的發展趨勢。觀光已悄悄進駐蘭嶼,不過蘭嶼人並非拒觀光於門外,也並非無條件敞開門戶歡迎,蘭嶼人還在衡量與觀光的關係。蘭嶼發展走向下一步前,蘭嶼人點出許多現存問題得先解決,才能在發展同時,降低島上面臨的衝擊。

島上的潛在危機:飆仔遊客

總長約30多公里的蘭嶼環島公路,是蘭嶼唯一的主要道路,而機車是大部分遊客的代步工具。蘭嶼全島沒有紅綠燈標誌,讓許多生長在臺灣本島的遊客初訪時感到新奇。蘭嶼如同臺灣本島的鄉下地區,許多蘭嶼人不習慣騎車戴安全帽。但有蘭嶼人說,不習慣戴安全帽的蘭嶼人,交通事故頻率反而較遊客來得低。

總長約30多公里的蘭嶼環島公路是蘭嶼唯一的主要道路。圖片來源:Google地圖。製圖/陳芛薇

總長約30多公里的蘭嶼環島公路是蘭嶼唯一的主要道路。圖片來源:Google地圖。製圖/陳芛薇

2013年,兩位台灣大學學生至蘭嶼遊玩,夜遊時發生車禍,雙雙傷重不治。歸咎悲劇發生的原因,除了不熟當地路況外,兩位學生當時無照駕駛,且並未配戴安全帽。2014年5月31日清晨時分,67歲達悟族老翁捕完飛魚,騎車返家途中,遭酒後駕車的遊客撞死,引起許多當地人不滿。遭撞死的老翁是蘭嶼部落文化基金會執行長希婻‧瑪飛洑的三叔,她在臉書上沉重呼籲,「所有蘭嶼的遊客,騎車請慢行,勿再讓無辜的島民受喪親之痛。」

民宿業者董恩慈表示,每一年環島公路都有人死傷,政府應將機場、港口等基本交通做好,顧及人民「行的權利」。海洋文學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表示,「每次看到觀光客來蘭嶼,突然腳斷掉、突然撞死,我們身為當地人,很難過。」他認為勢必得將環島公路做好,此外也指出,遊客不能因為蘭嶼沒有紅綠燈,心情放鬆而飆車。

環島公路上,常可見到摩托車來來往往。攝影/陳品君

環島公路上,常可見到摩托車來來往往。攝影/陳品君

蘭嶼人騎車速度慢,極少發生交通意外。然而,在發展觀光後,交通事故日益頻繁,其中,也包含遊客與當地人的交通擦撞。曾處理多起交通糾紛的朗島教會傳道王榮基表示,當蘭嶼人與遊客發生交通糾紛時,遊客常以蘭嶼人無駕照為由索賠,「曾有遊客與蘭嶼人發生輕微擦撞,遊客向蘭嶼人索賠100多萬,蘭嶼人焦急得說,籌不出錢只能自殺,只好求助於我。」他說。

小吃店老闆娘叮嚀到小吃店用餐的遊客,「你們等等騎車不要併排騎車,很危險。」隨著遊客數增加,交通事故越加頻繁,交通罰則的執行也變得嚴格。近年來,蘭嶼島上的警察加強取締未戴安全帽和無照駕駛者,希望能藉此降低交通事故率。

「觀光島」的交通建設:機場、環島公路合格嗎?

不論觀光淡、旺季,飛往蘭嶼的機位常一票難求。冬季為蘭嶼的淡季,擁有上百個座位的船班,常受限於未知的海象而停班。

以對外交通而言,全島只有一個港口,並且飛往蘭嶼的飛機是19人座小飛機。蘭嶼的船班、航班座位數有限,以及僅有4個月的旺季,和旺季不可預知的颱風侵襲之下,觀光客人數時常大幅波動,進而嚴重影響當地觀光產業。至於對內交通,環島公路是蘭嶼僅有的一條主要道路,路面坑坑巴巴,常為蘭嶼人所詬病。

一踏上蘭嶼,第一眼見到的常是蘭嶼航空站。攝影/何怡君

一踏上蘭嶼,第一眼見到的常是蘭嶼航空站。攝影/何怡君

受限於蘭嶼航空站機場跑道限制,來往蘭嶼-台東的飛機都是小飛機,一天6-8班,一架飛機僅有19人座位,經常一位難求。攝影/何怡君

受限於蘭嶼航空站機場跑道限制,來往蘭嶼-台東的飛機都是小飛機,一天6-8班,一架飛機僅有19人座位,經常一位難求。攝影/何怡君

蘭嶼特定區計畫其中一點,是要讓蘭嶼基礎建設更為完善。對此,東清七號地自救會(下稱「東清自救會」)發言人張海嶼不以為然地批評,「政府從光復到現在,不知道投資了幾十億、上百億,有沒有更好?沒有嘛!……那條路不知道是公路還是牛路。」他指出,這個島已被政府弄得破破爛爛,不要再破壞這個島,「政府應就現有設施去建設,不要再做更多如佔有土地、破壞景觀的事。」

蘭嶼鄉前鄉長周貴光表示,往返台東、蘭嶼的船班,一天只有兩個班次,加上幾班19人座小飛機,一天的載客量約為600人,與蘭嶼近300家民宿能容納的觀光客數量相比,比例懸殊。他期盼政府能整治蘭嶼三大交通「環島公路、海運、空運」,如此才能為蘭嶼帶來更多的觀光人潮。

面對遊客可能對當地帶來負面影響,東清自救會成員謝男海建議,鄉公所在改善交通後,也要控管觀光客人數,以不超過蘭嶼遊客負荷量為前提,達到適性發展。

民宿開業:盼融入當地思維的輔導進駐

觀光局旅遊業及民宿資訊管理系統上,蘭嶼鄉的合法民宿資料顯示空白。針對此,周貴光說明,由於蘭嶼的建築多未領有建築執照和建築使用執照,以法律來看,全鄉建築都不合法,以不合法建築物所建的民宿,自然也是「非法民宿」。他進一步解釋,由於請建築師要花比較多經費,因此蘭嶼人多自行蓋房子。

觀光局網站上,蘭嶼鄉查無任何合法民宿。 圖片來源:交通部觀光局旅館業及民宿管理系統。截圖/陳芛薇

觀光局網站上,蘭嶼鄉查無任何合法民宿。圖片來源:交通部觀光局旅館業及民宿管理系統。截圖/陳芛薇

蘭嶼的民宿蓬勃發展,有些傳統地下屋已改建成民宿,裡頭備有電視、電風扇、冷氣機等電器。攝影/何怡君

蘭嶼的民宿蓬勃發展,有些傳統地下屋已改建成民宿,裡頭備有電視、電風扇、冷氣機等電器。攝影/何怡君

除了非法民宿,還有民宿業者與遊客間的溝通落差。廖明德認為,政府應可教導民宿業者如何與遊客溝通,化解法律問題。朗島教會傳道王榮基舉例,數年前,曾有僅會簡單國語的民宿業者,帶女性遊客導覽時,因沒有做好事先溝通,一些肢體接觸被誤以為是性騷擾。之後網路廣傳這起性騷疑雲,民宿業者因此黯然收掉民宿。王榮基強調,只要政府輔以導覽訓練,教導業者做好行前解說,這些爭端都可避免;政府也可輔助民宿和餐廳了解觀光發展流程,讓他們看到前景,度過創業低潮。

廖明德也認為,民宿需要政府輔導,像是藉由專家、耆老的思維,增加導覽解說深度。民宿業者董恩慈同樣希望,政府能派老師作觀光指導,帶領當地業者討論經營模式,創造適合蘭嶼的旅遊環境。他說,文化導覽解說、夜間觀察等規畫都可帶入當地的傳統價值觀,他也強調指導老師必須具有文化感知,對當地有些認識。

不過董恩慈提醒,應盡量融合當地元素再創造,避免直接複製台灣的商業模式至蘭嶼。除了希望政府輔導外,也希望利用在地集結的力量提升民宿環境,他分享,目前當地青年組成的組織於旺季時,每兩個月會清理一次潮間帶。他表示,若串聯當地組織,組成民宿聯盟,一同清理天池步道、浮潛地區的廢棄漁網,將比個人單打獨鬥更有成果。「我們其實有一個和平、平安、永續、和樂,就是很溫馨的一個島嶼,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互信。」他認為,可以從這些出發點談蘭嶼未來。

除了當地人經營的民宿外,也有部分由外地人向當地人承租土地所開設的民宿。對此,張海嶼不贊同蘭嶼人將土地租給外來客,他說明,當蘭嶼人買不起外來客出資建的地上建物時,族人的土地就形同外來客的地。儘管民宿業者希望政府輔導,但張海嶼指出,「政府應輔導原住民的民宿,而不是輔導財團蓋旅館,」否則將破壞景觀,也消滅原住民的生存空間。

儘管觀光對蘭嶼帶來若干衝擊,然而,當問到對蘭嶼未來發展的看法時,可發現蘭嶼人並非全然反對觀光發展,並未將觀光完全推於門外。在看似發展觀光為必然趨勢的時代下,蘭嶼人也正思考如何在現今和未來,與觀光共存共榮。

觀光發展的第一步:在地食材在地生產
達悟族人家門前,出海捕來的飛魚與清洗過的衣物掛在一處,形成有趣的畫面。攝影/何怡君

達悟族人家門前,出海捕來的飛魚與清洗過的衣物掛在一處,形成有趣的畫面。攝影/何怡君

在蘭嶼,達悟族男性現今仍會出海捕飛魚,婦女則會到地瓜、芋頭田耕作。不過日常餐桌上仍會出現的飛魚、地瓜、芋頭等家常食物,並不能在蘭嶼島上加工製成特產,但是遊客一年四季卻都能在台東機場購買標榜「蘭嶼特產」的伴手禮。

「像飛魚餅或地瓜餅,不是我們的飛魚和地瓜。」東清自救會成員謝男海說。現今蘭嶼島上並無食品加工廠,遊客人手一包,打著「蘭嶼特產」名號的伴手禮,像是飛魚餅、地瓜餅,都是產製於台灣本島,再運至蘭嶼和各個地方。

謝男海和野銀社區發展協會前理事長廖明德均希望政府能加以輔導食品加工業,像是將當地特產加工,成為飛魚魚鬆、地瓜餅等。謝男海提及,蘭嶼以前曾有食品加工廠,但因為股東利益糾紛而關廠。他建議,政府可排除私人參股,以農、漁會形式,輔助當地人建設食品加工廠。

至於特產產量是否能滿足遊客的需求,謝男海認為,「有這個東西(加工廠)時,會鼓勵大家去種,才有收入,」如此之下,也能把人才留在蘭嶼。廖明德覺得,政府可以安排專業老師輔導當地居民加工、產銷。

觀光發展的下一步:融合當地特色,做好觀光管理

紅頭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謝明輝談及蘭嶼未來的觀光發展時,拋出許多想法。他想在紅頭部落發展觀光夜市,但並非賣台灣夜市常見的蚵仔煎、土虱,而是選用「媽媽種的地瓜、芋頭」等蘭嶼在地傳統食材,研發芋頭糕、芋頭泥、飛魚大餐。與謝明輝的概念類似的是野銀部落旺季時的部落夜市。廖明德說,族人可藉此賺取比較好的收入。

除了美食之外,蘭嶼擁有豐富的自然景觀。「你絕對不相信,蘭嶼有這麼大的樹,要3個人抱。」謝明輝興致盎然分享,紅頭部落2013年剛完成近一公里長的森林步道,裏頭有狐狸、角鴞等動物出沒。他說,當遊客去那欣賞蘭嶼的生態之美時,就能了解他所說,「為什麼一直要保護蘭嶼的東西。」

位於台灣邊陲的蘭嶼,發展觀光時缺乏主責單位。朗島教會傳道王榮基點出,台東縣政府要管16個觀光處,很容易忽略蘭嶼。像是蘭嶼與綠島同是觀光島,綠島的觀光問題隸屬東部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統籌,蘭嶼則無上級管理單位。在蘭嶼沒有觀光專責單位之下,遊客遊玩發生交通、消費糾紛時,只能求助私人管道。

王榮基比喻,「蘭嶼沒有觀光專責單位,就像沒有牧羊人帶領的羊群,」他無奈地說:「我們的未來是觀光,食衣住行是觀光,就業計畫也是觀光,所以觀光是我們全部的所有。但蘭嶼觀光政策是什麼?」曾任蘭嶼鄉鄉長的周貴光則認為,政府可提高蘭嶼「鄉」的行政層級,在蘭嶼行政單位下增設觀光處。

蘭嶼的寶貴資產:達悟族文化

近乎所有的蘭嶼住民皆是達悟族人,並在與台灣本島隔著海洋之下,保有自身的獨特文化,例如,當地的傳統建築地下屋即是活歷史。1960年代,地下屋遭國民政府大量拆除後,僅剩野銀和朗島兩個部落保有零星的數十間地下屋。火山島地形的蘭嶼,四周海洋環繞,穴居地下屋具有適應當地天候的功能。為防止颱風侵襲,低矮的屋子坐落在地勢低平處,地基則鋪上圓潤的鵝卵石,下雨時,雨水滲入地下,自成天然排水道。

即使現今蘭嶼島上大多數建築皆為較寬敞、舒適的現代化水泥屋,但野銀社區發展協會前理事長廖明德的父親就如野銀部落其他的年長者一般,大部分的時間仍住在地下屋中。廖明德家的地下屋是他父親、祖父,聯合部落其他壯漢至山上砍木頭、搬運下山,一同搭建而成。

31_P.41_地下屋分成主屋、涼亭、工作房,圖為供人居住的主屋。攝影/何怡君

地下屋分成主屋、涼亭、工作房,圖為供人居住的主屋。攝影/何怡君地下屋的主屋中掛滿羊頭骨,屋內狹小空間讓人不能站立,進去時須匍匐前進。攝影/陳品君

屋內為日常起居的生活空間,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攝影/何怡君

屋內為日常起居的生活空間,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攝影/何怡君

廖明德在談到蘭嶼願景時,強調地下屋是蘭嶼獨一無二的資產。然而他提到,這些傳統建築正面臨歲月摧殘,無法承受太多觀光客的造訪,期許之後能有一筆經費,集中重建地下屋樣屋,保存地下屋所代表的獨特文化,並由族人提供觀光導覽。

不過比起集中一地建立地下屋樣屋,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有不同看法。他認為,地下屋的維護應是分給各家一筆預算,自行維繫自己的傳統。他提醒,若要興建樣屋,除了籌措興建費用外,後續管理的常態性經費也得列入預算中。

除了傳統建築之外,飛魚季、頭髮舞、勇士舞等各式舞蹈和祭典也是達悟族獨特文化的重要表徵。關於達悟文化保存,東清自救會成員謝男海提出文化行銷的想法,他說蘭嶼需要藉由文化培訓和教育的結合,訓練蘭嶼的小孩成為表演工作者,讓他們能根留蘭嶼。例如成立一支舞蹈團,除可以藉由舞蹈讓外界了解達悟文化,也有助於吸引觀光客。「我們這都有現有的老師,那就是欠缺經費的問題。」他指出。

夏曼.藍波安於1980年代末從台灣都市回到蘭嶼,他在故鄉造船、捕魚,以日常步調活出達悟文化。他認為,文化的脈動並非用講的,也並非嘉年華式,而是一種生活實踐。他感嘆:「達悟族人的年輕一代都不造船、編織,也不吃地瓜和芋頭了,還要保留什麼文化?」面對觀光發展,如何保存與維護蘭嶼的達悟文化,是一大挑戰。

木製的拼板舟是達悟族人重要的資產,除了能到海上捕魚,也象徵著當地技藝的傳承,並在祭典中,能彰顯社會地位。攝影/何怡君

木製的拼板舟是達悟族人重要的資產,除了能到海上捕魚,也象徵著當地技藝的傳承,並在祭典中,能彰顯社會地位。攝影/何怡君

另一種聲音:蘭嶼真的需要「發展」嗎?

許多達悟族人希望政府可以加強蘭嶼的基礎建設,進而擁有更好的生活品質和觀光發展。然而基礎建設就全然是好的嗎?野銀社區發展協會前理事長廖明德認為,路若建得平順,遊客飆車、車禍機率反而會變高。夏曼.藍波安則強調,蘭嶼路小,居民常要會車,會車打招呼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情感,快速的公路反而成為陌生的開始。

蘭嶼島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緊密,狹窄的道路遇到會車,人們常會互相打聲招呼。攝影/陳品君

蘭嶼島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緊密,狹窄的道路遇到會車,人們常會互相打聲招呼。攝影/陳品君

廖明德強調蘭嶼過度開發,會破壞蘭嶼自然與人合而為一的環境,「所謂的基礎建設,應該是要依照我們的原始工法才對,而不是說先受破壞,然後再用水泥和綠美化的方式。」董恩慈則覺得,其實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破壞,但是應將破壞度降到最低,不要有太多人為。

廖明德進一步表示,現在在蘭嶼生活,沒有錢也沒有問題,因為有地瓜、芋頭可以自產自銷,然而,一旦BOT(官辦民營)進來,開始設立7-11、超市,蘭嶼將面臨如垃圾量大增等環境危機。

針對觀光發展,夏曼.藍波安提出另一角度的觀點:「商店林立不叫作繁榮,叫迷惘。」他表示蘭嶼需要進步,但進步並非「整體進步」,他問道,「一個民族追求高經濟收入、教育程度,看似進步,但這是民族的進步嗎?」

用「時間」書寫土地、發展與文化的三角習題

土地對達悟族人而言,不只是一樁買賣。夏曼.藍波安認為,土地是要花時間去愛的,從上山找木頭、砍木頭,再扛下山打造船隻結構,一步一腳印,他每年都花半年時間力行民族的

科學信仰、承接達悟文化,「開始落葉,你就知道是秋天,這個叫作節氣。在都市,看不到百合花開出來了,百合花只是一個想像。可是你花半個月的時間去做生態觀察,就會知道百合花是什麼時候開。」

當地人感到害怕的是,用都市的思維想像蘭嶼的未來發展。幾近無聲無息的蘭嶼特定區計畫,儘管目前經費未到位,但其實仍未被撤銷,未來也許改個名字,就能再次闖關。

而若以都市計畫規劃蘭嶼,全島面臨的土地名目變更是達悟族人最擔心的部分。他們憂心特定區計畫將成為政府解編蘭嶼土地的開始,並成為財團進入蘭嶼的敲門磚。

東清自救會發言人張海嶼坦言,相較於討論觀光發展,東清部落更多時候在討論土地,「因為土地沒有了,你什麼都不用談了」。他強調土地是達悟族人的根,不能解編土地給財團使用。達悟族人盼望政府規劃蘭嶼前,要花時間與他們溝通,並一同討論蘭嶼的觀光發展。

當地對於未來發展的藍圖雖未拼湊完全,但也並非一張白紙。在走向觀光發展的同時,達悟族人也盼望能保留達悟族的傳統文化,並不破壞家園。即使是觀光發展也不例外,雖需有景色、人才,和資源的挹注,但更重要的是,讓當地儲備觀光能量。不管是導覽訓練、法律常識指導,都說明在地元素不可或缺,甚至當地也組成像是「蘭嶼青年行動聯盟」一般的在地青年組織,由內而外,帶動整體發展。

除了當地人的期許,外地遊客也多嚮往水泥叢林外的海闊天空與悠閒靜謐,而循著「緩」的氣味踏上蘭嶼島。「時間」的力量支配小島的生活節奏,這是蘭嶼迷人的地方,也是外界常常忽略的地方。政治大學民族學系助理教授官大偉提醒,政府尋求與達悟族人對話時,要考慮他們是在農忙、工作之餘參與公共事務。紅頭部落發展協會理事長謝明輝對官方在蘭嶼投注各種資源持開放態度,但他認為當地人要有能清楚了解各種規畫的機會,而這也必須是漸進的過程。

蘭嶼發展非像特定區計畫所規劃般一蹴可及,土地、發展與文化之間是個難解的三角習題。需要投注時間,爬梳後再一條條解開,急不來,也無法強求。

後記/淡季時節,我們在蘭嶼的七天……
  • 何怡君的採訪筆記

出發前往蘭嶼前,我們已先做了數週預備,了解蘭嶼經濟特區的相關資料與當地的傳統文化。然而,再多的準備也比不上眼所見、耳所聞。

當島上的環島公路在左手依山、右手近海之下變得狹窄時,心在大海、山巒與天空的藍綠交織中變得遼闊。

當坐在達悟族傳統地下屋的的客廳--屋前小草地上時,綠色坐墊柔軟得分不清是泥土或雞屎,身體與自然融為一體,那溫暖讓人想賴上一整年的黃昏。

當吃著冷藏數月的飛魚時,日日飛躍的魚身充滿嚼勁,心想:「這是活躍的生命啊!」而當地的達悟族人,放牧的雞、豬、羊亦如是。

當原先預設報導的終極關懷在當地受到質疑時,回頭看見自己從未發現的漢人本位主義,直接將當地聲音放在受迫害的弱勢定位。

然而,沒發現的是,當來到這裡,抬起頭往前看,看到的是達悟族人深邃的尊嚴,緩步走在祖先的傳承與未來的發展路上,不後退、不抄襲,雖有疑惑,但,是強勢的步伐、是選定的路。

在這路途上,我們只是一具乘載的器皿,飄洋過海而來,希望帶回的不只是海的鹹味、飛魚的甜味,而是打包數百年以來,達悟族人生活在這裡的「智慧」,以「傳承」和「應變」調配,以及加入多量的「尊重」和「溝通」醃漬,盡我們所能的,保鮮後分送。

  • 陳品君的採訪筆記

蘭嶼,一個漢人才是少數民族的台灣離島。在這裏,太陽西沉後,晚上七八點街上一片靜謐,騎車20分鐘後,才能找到填飽肚子的食堂。一位民宿老闆說,在蘭嶼不是觀光客最大,是廚師最大,他不想做,你就沒有東西吃。

來到蘭嶼,旅客務必謙卑,也勢必謙卑。夜晚的路燈只有在某些路段才會指引你前方的路,在黑色裡你學得緩、學得慢,那個騎乘速度是在你能看見燈照範圍中前進。

蘭嶼人不是你們想得那麼單純了,一位受訪者說。初接到我們的約訪,他想像我們是著西裝打領帶的學術人士,打著訪調的名號詢問他們島上事務好備之後的官方計畫。幾位受訪者起初對我們的約訪不是很放心,他們認為,我們要著手的事肯定又是政府準備端出哪項計畫之前的前置作業。

位於台灣台東90.8公里之外,被媒體忽略太久太久,蘭嶼人收看基隆小鴨風潮的新聞、投入十塊十塊唱著KTV流行的歌曲、看著在臺灣重播第五次的8點檔。在這地方7天,聽著對面的發展協會每天播送出來的歌曲,閩南語歌、國語歌、老歌,最後一天,流出的是原民歌曲。

  • 陳芛薇的採訪筆記

小島上只有4000多位居民,比一間大學的學生人數還少,因此小島上的人際網絡很可愛、很奇妙。

為了訪問東清七號地自救會(下稱「東清自救會」)發言人張海嶼,我們於東清教會旁等待。踏出部落巷道,路邊的桌子旁,一位留著長鬍子的男子問我們是否在找他,我們愣了好一會後,才試探性地問他是否是某某某,這時只見他點點頭,原來他就是我們又寫信又登門拜訪,找了好幾天但始終聯絡不到的達悟族海洋文學作家夏曼.藍波安。

之後,夏曼.藍波安解釋,他與人相處很看感覺,本來他沒有要回覆我們邀訪的打算。於是,在因緣巧合下,我們訪問到本來約訪不到的對象。

除此之外,這個約訪的故事還有一段小插曲。我們住的民宿的老闆兒子,前幾天碰到我們時都會問,有沒有看到夏曼,當無功而返的我們搖搖頭時,他總會說,「欸今天,我才看他騎車經過耶!」驚訝我們怎麼都找不到夏曼.藍波安。

某日採訪結束後,路經朗島與椰油部落間的祈禱營地,許多人正向洞穴中的十字架祈禱。我們趨上前,很是好奇但又不知道如何問起。一位男子介紹站在一旁的教會傳道王榮基給我們認識。於是,我們後來就站在路邊,與他閒談近兩小時,從祈禱營地聊到我們的報導,隔日則正式約訪他近兩小時。

某天的訪談中,受訪者是民宿業者,住宿在那的荷蘭學生也一同加入訪談,她是研究人類學的大四學生,後來幾天也和我們同去採訪。而巧的是,路上結識的王傳道也說在幾天前,才接受過那位荷蘭學生的訪問。

這就是小島上小而奇妙的人際網絡。

淡季,走在蘭嶼街上,常有熱情的蘭嶼人跟你打招呼;至小吃店,老闆娘也會熱情地跟你們聊起天來。然而在閒聊、訪問中,蘭嶼人都會把我們歸類為「你們」,「你們」代表著台灣本島、代表漢人,「我們」代表蘭嶼人、達悟族人。漢人、達悟族人,我原本以為沒有你我之分,第一次感受到因為地理位置和文化差異,而存在的明顯區隔。有了區隔後,也才發現彼此間的不同,他們面對許多外來問題的積極、不放棄,談起蘭嶼都侃侃而談,展現對自身土地的珍視。小島並不大,卻有如此高的凝聚力,讓我暗自地敬佩、欽羨不已。

因為訪問踏上蘭嶼,這座美麗的人之島;然而透過熱愛家園的達悟族人看蘭嶼,看到的不僅僅是美麗如世外桃源的風景,還有他們對這片土地的深刻情感。蘭嶼一直有許多外力想入侵,但他們一次次努力地擋下。東清自救會發言人張海嶼的太太帶我們去看他們抗爭後,好不容易爭取回來的東清七號地。七號地上插著不同鄰的小木牌,大家正在依分配到的耕地,鬆土、種下不同作物。而那一份份臉上由衷發出的喜悅,令人難以輕易忘懷。

本報導轉載自weReport調查報導公眾委製平台上,由學生團隊陳品君、何怡君、陳芛薇、陳孟君、洪育增所製作之新聞專題。本報導不代表蘭嶼專題學生團隊立場,文章來源:《當蘭嶼遇上特定區計畫:掃地出門或敞開雙臂?》第一章(撰稿/ 陳品君、何怡君),完整內容可參考

(專題全文完。影音報導請見:當蘭嶼遇上特定區計畫:掃地出門或敞開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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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