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張專輯,累積了我非常多的憤怒」 沒死在戒嚴槍口下,台灣搖滾先驅趙一豪要「掏出白痴的謊言」

「這兩張專輯,累積了我非常多的憤怒」 沒死在戒嚴槍口下,台灣搖滾先驅趙一豪要「掏出白痴的謊言」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謙遜的說:「音符將在空氣飄蕩,隨緣隨喜;我們能在幾億人中相遇本是緣分,期待是好,但能相遇格外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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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編輯:李鑫
資料來源:趙一豪
圖片來源:趙一豪/ Roxy Rocker編輯部

趙一豪

趙一豪(Sissey)雖然沒有死在戒嚴時代的槍口下,但實質的「趙一豪」已隨著硝煙,成為台灣音樂光景中一隻迷離的遊魂。

一貫神秘、獨來獨往的趙一豪即將在4/16於Sappho Live舉辦《趙一豪之夜》演出,訪談中也透露新作品即將問世;在搖滾當今已綜藝化,退化成三台群星會時代,他如同音樂世界中的探索頻道,用純粹的本能摸索,嘶吟著本質狂野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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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Roxy Rocker訪問的趙一豪,作為首批登陸獨立音樂星球的宇航員,對於台灣整體現況他覺得「台灣人善良到一種蠢的境界」,哈韓等文化不提,國際情勢演變至此,台灣依然持續被消費而不自知「多元是好」。他說:「但是很多操弄與操盤夾雜其中;以前娛樂少,音樂人與參與者比較單純,為了愛好而相聚,其他的因素少;現在很多的包裝、關係、利害,甚至政治的因素選邊站…」他感嘆:「但也無從批判,至少現在音樂開廣了。」

從網路發展、YouTube 出現到串流音樂,音樂刺激的管道不斷增加,趙一豪坦言:「年輕時會有所矜持,會覺得『那個與我無關』,以前假裝酷不聽的東西,現在發現它們其實非常棒;已經脫離假裝酷的青年,現在是音樂的雜食動物。」

如趙一豪所言,近期他聆聽由法國Buddha Bar推出馳放電音系列專輯元素豐富,囊括梵語、印度經文,雷鬼與電子音樂融合,中西合璧,從巴黎時尚交揉宗教亘古至今的迷幻音樂。這次在Sappho Live的演出,他也提到將加入薩克斯風手編制,偏向爵士、Fusion方式呈現,當然貫徹自己不矯情造作、不做操弄的精神,即興更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趙一豪表演向來避免排場噱頭,不去預設各種解讀,不操盤,不操弄,不包裝,免得像是連續劇或綜藝節目。雖然依憑自己的本性,但準備表演時依然戰戰兢兢,從體能訓練、樂團練習、調整步調毫不馬虎,十足花費精力;亦讓其舞台魅力深邃誘人,猶如黑暗旅行,令同行者失去形體,隨之遁入無盡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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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表演,趙一豪說:「我們也不是要做明星,這只是人生中的一個角色分身,與一般人無異,我們只是想做一些不同的音樂;被禁之後,我把臉塗白,沒有面孔,沒有聲音。」此舉亦成為之後以黑色面具蒙面的裝扮起源,他唯一的行頭。

他也解釋自己並非天生低調,「以前報紙、三台媒體封殺,當時某知名主持人就用那種北韓新聞播報員的口氣,說『行政院長郝柏村正在大力掃黃掃黑的時候,居然還有如此低俗的歌曲即將發行』,」他繼續:「那時情治人員在路上直接可以把你給暗地…(手槍手勢),政府是老大哥的時代,怎麼能不低調?那時剛好還是民進黨剛出來的時代,政府想盡辦法殺一儆百。」趙一豪說「那不是為了低調,而是恐怖。」

1994年 趙一豪於Live-A-Go-Go演出:

在那思想與知覺桎梏的時代,他與其他音樂先鋒誘惑善男信女吞下得以分辨黑白的智慧果,讓人們發覺「做自己的音樂」甚至是「新台語歌謠」的可能性,卻反遭「神罰」,只得終其一生在地上匍匐,儘管開始出唱片也無法逃離宿命。

遙想1986年的趙一豪與Double X出現在末代戒嚴的台灣,將青春悸動與不安,混合成粗糙、恣意狂妄的異變體《白痴的謊言》,在台灣尚有「地下」甚至「獨立」語彙前,只因「想做不同的音樂」,而成為「第一張台灣獨立音樂唱片」。

這一聲驚蟄,意外的劃下第一條分野黑與白的刻痕:3~4萬元台幣DIY製作費,不修邊幅,被諸多後起之輩捧為第一張台產龐克唱片,更首開校園巡迴先例,他重申:「我們不是想做明星,我們有熱情,想留下一張唱片,而且那些大明星才不願意這麼做(巡迴校園)。」趙一豪接著說:「但樂團沒辦法在沒有收入的狀況下繼續。」

儘管有著風光的先驅之名、對音樂的熱情不曾減少,但憶起時代洪荒毫不留情的蠶食年輕音樂人的熱情,他也難以按耐心中不平,「這對Double X如此傑出的樂手們非常不公!」然而時間過去,人們只記得那扇充滿傳奇色彩的龍門,卻難以得知過江之鯽的血淚,葬送在黨國、商業本質命定下的未來。

樂團結束後,《把我自己掏出來》被本身巨大的話題掩蓋:一張「18歲以上才能購買的唱片」。儘管樂手戰力大幅升格,外籍兵團及當代大師級音樂人參與,只因這股黑潮為時代中的異端色彩:〈改變〉的腥、〈把我自己掏出來〉的羶、〈震動〉的色,盤踞報章雜誌,觸及言論自由爭議,即使審查制度廢除,已經解嚴,最後一張被新聞局查禁的唱片誕生。

掏出白痴的謊言》雙CD專輯內,保留了許多當時《掏出來》被查禁的相關新聞。

掏出白痴的謊言》雙CD專輯內,保留了許多當時《掏出來》被查禁的相關新聞。

「只因我還是想挺這間鼓勵原創的公司,也怕到其他大唱片公司作品被改得更嚴重,即使我非常不願意地更改我的創作。」但當他相挺公司與幕後人員的付出,被迫自我閹割後,「一改反而變成我認錯,變成我覺得自己應該被禁!」

那張陽痿的《把我自己收回來》歌功頌德,讚歎古聖先賢大義,鮮明反諷著島國性功能障礙,但「無神功可練,卻引刀自宮」後的委屈誰能明白?除了政府打壓,以及公司以營運考量的衝突,讓趙一豪心灰意冷,「扛著巨大的神聖招牌,很多樂團就這樣被踐踏過去。」他說。

(《把我自己收回來》中,將交媾的〈震動〉改成沒有國哪有家的〈創造〉,女聲的口白,還是當時任職唱片公司的廣播人何穎怡。)

「Double X一直是我的傷痛。」他最終離開,但不願改變自我堅持,抵觸著主流商業價值,到各處想發專輯都遭推遲而碰壁。「唱片公司的心態大家都知道,他們看到作品後就開始質疑「這不會賣錢」,要你改;他們忽略的是人,音樂作品不只是音符。」他接著說:「會不會賣錢只有工廠知道,但這又不是工業產品!音樂應該要多元,賣不賣錢真的只有天知道。」然而審查制度廢除,過往的損失無從追究,亦無法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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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至今堅持用自己的方式紀錄,用巫師般的肢體傾吐,然而將自己黝黑而光亮的本質獻祭給音樂,亦形同無解的詛咒。先前十年歲月、50多首作品隨著硬碟付之一炬,這一踉蹌,讓他在後來台灣地下世界幾乎絕跡。「那時差點心臟病。有很多人覺得我是復出,但是我其實根本沒離開。」黑色面具下的執著,讓我們一時無法分辨這場訪談是與趙一豪對話,還是那個油膩漆黑、略帶破損的面具。

直到去年,這兩張對地下獨立音樂世界有指標性的專輯版權,才重新回到趙一豪手中,融合成《掏出白痴的謊言》雙CD蒐藏專輯,原汁原味的留下當時炙熱的夢與衝動,並加上親自監督的美術設計,大時代下的眼淚才得已再次現世。

新「舊專輯」暈散的榮光甚至收益,隔了三十個年頭才在那時回到身為創作人的手中。「這兩張專輯,累積了我非常多的憤怒,」他說:「可惜在這個樂團,可惜葬送的青春,可惜這些傑出的樂手;該是我們的心血與智財結晶,全都在那個時代消逝了。」

《掏出白痴的謊言》完整收錄兩張經典,不容錯過。

「在我們那個時代,沒有主流或非主流;因為娛樂少,做音樂幾乎都能換得一席之地,至今要不事業有成,或已成家立業,有所獲所存;而我們還是在這裡打滾。」他自嘲說:「誰叫我們玩搖滾呢!」趙一豪話鋒一轉「瘋癲歸瘋癲,人還是要有正向的心;我們難免犯錯,但還是要有正向的思維,」他說「很多事情是人在做天地在看,但只要是正向的,還是會有正的能量,玩搖滾就是要跨過這些繼續往前。」

他面具後的雙眼中閃著漆黑的光「時代背景有些宿命,但我們要跨越這些宿命。有部分要聽天地安排,但要做正向的努力;認命之外還是要嘗試跨越它,這也可能是搖滾的定義與精神;要經歷很多,不要被打敗,不是假裝酷而已,要鼓舞人心,這也是音樂的核心價值。」經過這些年的窒礙,趙一豪透露,目前已累積2~3張專輯能量,預計今年將推出新作品。

若把現在閃閃發光的獨立音樂場景譬喻為已經拋光幾近完成的鑽石,趙一豪即為初始切割鑽石所消耗的鑽石原石。他是被犧牲的美麗,失落夢想的結晶體。他則謙遜的說:「音符將在空氣飄蕩,隨緣隨喜;我們能在幾億人中相遇本是緣分,期待是好,但能相遇格外祝福。」

本文獲Roxy Rocker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