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的東亞史(5)滿洲國篇》:契丹和渤海這兩個政治集團的關係,猶如「國共對峙」

《逆轉的東亞史(5)滿洲國篇》:契丹和渤海這兩個政治集團的關係,猶如「國共對峙」
遼朝胡瓌描繪的契丹人《出獵圖》,國立故宮博物院館藏|Photo Credit: 胡瓌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可以說,突厥人站在史達林元帥的那個位置上,而渤海人和契丹人則站在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地位上。同時,渤海和契丹對於跟東北亞一樣同樣處於秩序窪地的唐國就不大在乎,可以在公開外交場合稍作逢迎,但是唐國手中並沒有什麼它們非常想要得到的技術。

滿洲人出口這些產品,從布哈拉進口的是什麼呢?跟唐人一樣,他們也進口織錦。最重要的是,他們要進口大量的鐵製品。鐵製品是內亞極其重要的輸出。在四、五世紀之間,龜茲這一帶出產的鐵器已經相當著名。鐵器在東亞取代青銅器,主要是匈奴人的功勞,但並不僅僅是匈奴人的功勞。在五世紀以後的內亞黃金時代,外伊朗又一次發生鐵器技術革命。這次技術革命的來源很可能不是在內亞海洋的東半部——就是那個瀑布式東向輸出的東半部,而是在西部,有可能是在東地中海,也有可能是在黑海沿岸的烏克蘭草原上。但是它影響到東亞,是通過阿爾泰山一帶的冶鐵基地。

突厥人——不是廣義的、今天所謂的泛突厥主義的突厥人,而是狹義的突厥人,即在隋唐之際縱橫北亞的東突厥和西突厥汗國的突厥人,比如阿史那部落的藍突厥——是依靠阿爾泰山的鐵器工業而崛起的。他們推翻了柔然人,就是憑著這些鐵器。但是這些鐵器技術很可能不是他們自己的發明,而是從黑海沿岸的斯基泰文化那裡傳來的。

滿洲在前渤海時期和渤海時期輸入的技術產品當中,以這種鐵器為大宗。與此同時,隋唐輸入的鐵器當中,也以這種鐵器為大宗,尤其是至關緊要的軍工業。我們要注意,唐人在軍工業方面也是輸出粗製鐵、然後輸入精製鋼的,這些精製鋼包括所謂的突厥式鐵箭頭。突厥式鐵箭頭大概就是拜占庭人為了遠交近攻,在聯合突厥人打擊薩珊波斯帝國的時期,在突厥引入的那種鐵箭頭。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種鐵箭頭很可能是由黑海北岸的斯基泰人最先發明出來。

無論如何,唐人為了抗拒突厥人的技術封鎖,同時為了在戰爭中取得勝利,為了得到這些鐵箭頭,是像漢武帝為了得到汗血馬一樣不計工本。但與此同時,滿洲各部,包括那些黑水的拓荒者集團,得到這些鐵箭頭卻是輕而易舉。

契丹和渤海的關係猶如國共對峙

從渤海人的角度來講,他們的主要競爭對手不是唐人,而是契丹人。契丹和渤海這兩個政治集團在中世滿洲的地位,有點像是國民黨和共產黨在近代東亞的地位一樣。他們的技術都是從內亞輸入的,而且相對於內亞這個瀑布式的輸出區,東北亞跟東亞都是邊緣地區,它們的輸入線都要通過大北方,就是今天的蒙古高原或者貝加爾湖一線。這條線在上古時期只有一些人數很少的處於石器時代的部落,不算重要;但是在中古時期,隨著人口的增加,漸漸變得重要起來了,也變成網路狀商路的途徑之地。

這條交通線如果掌握在契丹人手裡面的話,那麼渤海必然要衰落;掌握在渤海人手裡面的話,契丹人就必然要衰落。所以渤海人跟契丹人咬得很緊,反過來也是這樣,是三國演義裡周瑜和諸葛亮的關係。但是雙方都不敢得罪突厥人或者突厥人的繼承者,因為突厥人正好卡在從布哈拉到滿洲這條至關緊要的商路上。

可以說,突厥人站在史達林元帥的那個位置上,而渤海人和契丹人則站在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地位上。蘇聯人如果像是它在伊拉克那樣決心扶植薩達姆,那麼毛澤東的共產黨就要像伊拉克共產黨一樣只有死路一條,鐵定會被蘇聯人出賣給海珊(Saddam Hossein),而被後者趕盡殺絕;反過來,如果蔣介石沒有伺候好史達林、而史達林決心要做掉蔣介石的話,那麼毛澤東就可以作威作福,國民黨絕對沒有好下場。中世時期的東北亞外交就是根據同樣的原則而展開的。契丹人和渤海人像國民黨和共產黨一樣,彼此對另一方的看法都是必欲除之而後快。

同時,渤海和契丹對於跟東北亞一樣同樣處於秩序窪地的唐國就不大在乎,可以在公開外交場合稍作逢迎,但是唐國手中並沒有什麼它們非常想要得到的技術。你封鎖我,我也不用害怕你。在明人關於〈李謫仙醉草嚇蠻書〉的記載當中,當唐玄宗接到了渤海國的來信之後,朝中大臣誰也看不懂,只好請李白來翻譯並回覆。

而李白不是省油的燈,他就要求高力士為他脫靴,楊國忠為他磨墨,要不然這封回信,他就不肯起草。如果沒給渤海方面回信的話,渤海人就可能向唐人發動戰爭,而唐玄宗承擔不起後果。照這個故事的記載,長安宮廷接到的這封著名來信,上面寫的是一些誰也看不懂的文字。這種文字很可能是突厥文,因為渤海宮廷同時使用幾種語言,包括漢文、日文、渤海大字和突厥語,而突厥語則是當時的國際交涉標準語。

如果我們生活在當時的長安或者撒馬爾罕,偶然大街上碰到一批外國人,彼此都不懂對方的母語,那麼最有可能使所有人都聽懂的語言只有兩種,一是波斯語,二是突厥語。漢語,對不起,是根本行不通的——日語也是。渤海大字的話,在渤海以外沒有幾個人看得懂。日本人和新羅人可能懂,但是東北亞以外真的是沒人懂。

出了自己的國境,在廣闊的外交場合裡面,就是波斯語和突厥語縱橫天下,像近現代以來英語和法語的地位一樣。如果你是一個有教養的紳士,除了你的本國語以外,這兩種語言多多少少你也要懂一點的,哪怕半通不通。這種狀態直到忽必烈和馬可波羅的時代仍然沒有根本性的改變。李白為什麼會懂這種文字呢?原因當然是因為,他自己可能就是外伊朗人或者突厥人,至少也是在中亞混了多年,因此當地的語言文字是懂的。

從鳥獸一樣的字跡看,他們用的很可能就是阿史那藍突厥貴族用的那種古突厥文,因為今天的蘇聯學者從葉尼塞河、鄂爾渾河一帶發現的古突厥碑文上面的古突厥字母,看上去確實像是唐代宮廷記錄的那樣,像是鳥獸的腳印。而渤海大字給考古學家留下的印象卻不是這樣。如果明人的傳說包含一些歷史的真實成分,那麼渤海人在境外活動的時候有可能不使用自己的民族文字,而是直截了當地選擇了宗主國突厥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