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獨生》:當整個文化仍然看重「第一性」,生幾個真的有差嗎?

【書評】《獨生》:當整個文化仍然看重「第一性」,生幾個真的有差嗎?
Photo Credit: Jerry Wang @Unsplash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批判獨生政策的核心在於一胎化政策最大的問題是限制了個體可以自主生育的權利。然而我們必須要思考的是,在中國當時的國情下,如果不限制生育,不加以控制的人口繁衍才是應該被提倡的嗎?自由生育能保證所有的孩子都能平等生長嗎?

前幾年我剛到國外的時候,國外的朋友常常會問:家中有兄弟姐妹嗎?我回答,沒有,家中就我一個。然後那些朋友就會一臉了然於心,甚至帶著一點點譏諷的味道說:「啊那你是中國人!」中國確實只能有一個孩子。我從他/她們的眼神中讀到了一種沒有兄弟姐妹的可憐與悲涼,也似乎讀到了那種身為獨生子女的悲傷。我甚至感受到生於這個「錯誤政策」中的我也是一個錯誤。

去年冬天,我在旅社遇到來自中國縣城頭上有一個哥哥的雷婭。在一個深夜我們促膝長談。我聊我的獨生女生活,而她聊成長在哥哥背後不受父母重視的前半生。她眼神看著我良久,發出感慨:「我好羨慕你們這種獨生子女,你們不會被忽視」,她停頓了下,眼睛泛紅,「你們有所有的愛了。」說完,她打開了一顆包著紫色糖紙的巧克力糖,塞進嘴裡,結束了這次談話。

雷婭的話瞬間將我的記憶拉回幾年前,在大洋彼岸的那個日不落帝國中,那些聽到的看到讓自己都覺得的「可憐的聲音」和「悲傷的眼神」開始在我腦海裏浮現得愈發清晰。

為什麼「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的人看我會是如此不同的兩種態度?難道只是因為它們是兩個世界嗎?為什麼我的 「西方」朋友都認為我是中國獨生子女政策下「可憐的獨生女」,我的「東方」朋友卻羨慕我是這個政策下獲得所有愛的「受益者」?為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我遇到了普立茲新聞獎得主身為馬來西亞的移民記者方鳳美所撰寫的《獨生:中國最激進的社會工程實驗》,我終於為這一迷思找到了解釋。

在「渴望膝下有子的父親,並沒有將這個女兒視為家中的寶貝」的意識形態下出生的作者若是「在一胎化政策的中國,甚至不能擁有出生的機會」。在一胎化之外的世界,她反而被給予了出生的可能與機會。中國——這一管理與規訓著人口子宮的國家,迫使婦女強制節育與強制墮胎的一胎化政策也因此被千夫所指。

一胎化政策對於家庭是疼痛的,它讓太多的生命在未見天日時只能被迫離去。

當二十二歲的工廠工人馮建梅正在孕育第二個小生命的的時候,她不能安穩地待在家中享受生命律動的愉悅,而只能到處東躲西藏,只因擔心孩子會面臨強制墮胎的風險。然而還是非常不幸的是,在她懷孕七個月的時候被計生官員抓到,「用枕頭高罩住頭,強行把她拖進醫院」。最後她還是被強制注射了會導致死胎的物質。最後她的身邊「躺著她七個月大、幾乎已經完全成型的胎兒屍體」。

我想起當我的母親生下我沒多久時,又懷上了我那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但卻只能在知道了新生命的同時轉身走入醫院,躺在冰冷的醫院病床上與我那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還未能見面就要通過一劑針劑與他/她說再見的時候,我相信她也有馮建梅的萬念俱灰。那種悲痛在國家政策面前只有無可奈何的服從。

這種政府操控人體子宮與生命的政策令人發指。

作為獨生子女的兒女也是痛的,因為身為「唯一的希望」的他/她們並不能擔起父母所有的期望與贍養的責任——「我們這一代獨生子女...必須承擔父母所有的目標和他們越來越大的夢想。與上一代人相比,我們沒有獨立自主的未來,而是只能重新走上父母沒走完的路;我們為此而生存和奮鬥」。

一胎化政策對也逐漸讓國家與社會感到了疼痛。從國家整體出生率看,獨生確實是中國政府的激進策略,它已經在人口不足的危機上產生了問題。於是在前幾周,三孩政策出現。獨生子女政策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局限,並不得不繼續承受這一政策所帶來的生育率的下降。這「一場慘痛的悲劇,導致了一個無法喘息,了無生氣的社會」。

對於一胎化政策,作者引用了研究中國生育轉型現象的教授雷偉力的敘述,「就算在多個五千萬到一億人,差別也不大。整體社會福祉並不會大幅減少事實上還可能增加,因為很多家庭能夠生育他們需要的第二個孩子。多一個孩子為部分家庭帶來的安全感和精神慰藉,都是更高的人均GDP無法取代的。」

若孩子帶來的僅僅只是安全感與精神慰藉,那為何作者的父母在生了五個女兒之後,仍然沒有感覺到慰藉?父母生育孩子時,真的僅僅只是為了安全感與精神慰藉嗎?

2008年,汶川地震發生時,作者採訪了在地震中喪失了女兒新月的父親朱建明,女兒的死讓他們覺得很失敗,因為他/她們「不僅要承擔喪女之痛並擔心晚年的經濟保障,新月的死還讓他們覺得自己是社會的失敗者,也因此感到不安」。而之所以會「感到不安」的原因除了女兒的離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朱太太認為「鄰居會認為他們是寄生蟲,會依賴別人,因為現在沒孩子可以指望了」。新月的頭上其實還有一個智障哥哥,當新月的智障哥哥在地震前幾年身亡後,新月則成為了父母全部的希望。而當新月去世後,新月的父母便「沒有了指望」,因此擔心「冷漠的鄰居」,並「害怕受到傷害」;並且擔心「未來無人養老」。

我們不能說一胎化政策不痛。一胎化政策是痛的,它讓父母在面對突入其來的風險時束手無策;它讓家人不得不面臨失去孩子的風險。若有多個孩子,一個孩子即使遭遇不測,起碼還有其他孩子能夠成為父母失去子女的慰藉,以及別人眼中有子女的父母不至於被他人說三道四。但是這種「用子女彌補傷痛」以及靠「子女在他者之中生存」的論調難道不吊詭嗎?當兒女的存在已經是為了父母的目的,是為了父母在他人的冷漠目光中生存,而不僅僅是純粹的安全感與情感的慰藉時,少生多生真的有區別嗎?當孩子的出生與成長已經被冠上了經濟實用主義的「功能」時,不獨生真的會比獨生好嗎?當出生即是為了讓父母抵擋凝視老有所依,這難道不也是為人父母的自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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