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百工心聲:酒店小姐、傳產工人、民宿經理、髮型設計師、超商店員

疫情下的百工心聲:酒店小姐、傳產工人、民宿經理、髮型設計師、超商店員
僅為示意圖,與本文受訪者無關|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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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爆發後,身邊的人自然也受到衝擊,我陸續收集了他們的防疫日常。最後聽到的聲音,跟社群媒體上「防疫為重,生命要緊」的道德勒索不太一樣。

隨著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疫情爆發,台灣進入三級警戒。僅僅不過一個多月,許多人的生活與工作受到衝擊,各自有不同心情。社群軟體上,不少人寫著「在家防疫」的苦悶心情,更多則是關於政府防疫的各種口角。也有一些人的生活陷入困境,或是抱怨疫情導致生活作息與人際關係改變。

身邊的人自然也受到衝擊。我收集了他們的日常,算是在疫情底下,某種社會狀態的呈現。

停業的酒店小姐

三級警戒一開始,台中的酒店小姐A就沒再排班。她本來就不喜歡喝酒,更討厭工作上的各種情緒勞動。沒班可上固然輕鬆,隨即而來的就是強烈的焦慮。「我想要存錢,沒有收入怎麼辦?」

雖然公司的其他小姐考慮改成「到府服務」的傳播妹模式,但她不想:「太容易出事了。不是怕被傳染,而是信不過那些客人。」寧可在家耗著。

雖然A有存款,但錢只要沒增加,就會感到恐懼。酒店停業後,她試著找別的事做,卻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A說:「我想要開店,身上的錢是夠,但我不知道要開什麼。」A長年在男人堆中打滾,覺得男人都靠不住。沒錢的有心,卻無法依靠。有錢的都不會認真對待她。上班還可以麻痺自己,沒班可上就必須面對自己。

「我想要念大學,做一個能被看得起的人。」A只有國中畢業,得先考高中同等學歷才能考大學。既然想不到可以做什麼,疫情期間也只能準備同等學歷。想讀書終歸是好事,雖然在這個社會,念大學還不如靠臉或靠人脈吃飯。但對A來說,別人有的東西,自己沒有,就會感到焦慮。停業對她的衝擊,心理問題大過經濟問題。

「那準備得如何?」我問。A說,因為疫情,家教不能上課,她自己又不知道如何準備,於是就這樣廢著。每天躺著,然後叫外送;不上網追劇、不回訊息,也不培養什麼居家樂趣。「之後的事,之後再說吧。」A說。

台中的傳產工人

B是在工業區上班的技術工人,已婚有小孩,小孩還沒念小學。雖然三級警戒,B還是得上班。公司員工還不到10人,他也不怎麼擔心疫情:「會中就會中,怕什麼?上班戴口罩很煩,有什麼辦法?政府規定。」

他並不擔心小孩得病,反正白天交給父母帶,晚上接回家自己帶,原本平常也沒時間帶小孩出去玩,夫妻除了上班,本來就不會到處跑,生活模式可說沒改變。如果說真正煩惱的事,就是紓困貸款貸不出來。

「上次紓困就跑去貸了,銀行只說因為有別的貸款還沒繳清,所以不給貸。」B講到生氣。以他的狀況,有些項目應該能獲得補貼(例如「孩童家庭防疫補貼」),但每次有紓困方案下來,他請假跑去辦,都會被刁難,這次他自然不想浪費時間。

「『人肉鹹鹹』(指自己爛命一條),真的出代誌(出事)也是命定。疫苗我不可能去打啦。」B的邏輯是,打疫苗有風險,如果有血栓變成殘廢,全家就會陷入危機。但得武漢肺炎,要嘛死,要嘛肺纖維化,也一樣很慘,但都是命。他認為,被傳染是天意,去打疫苗中標則是自討苦吃,B寧願聽天由命。

「我沒70萬可以救命(指之前有人打疫苗後產生血栓的醫療費自費金額),現在我在乎的是工作不要沒了就好。」B講得坦然。

台東民宿經理

C長年住在台東,管理民宿。問他最近如何,C說還好,二級警戒後他們就不收客人,因為客人來自北部居多。防疫期間就當度小月。雖然如此,民宿還是很多雜事要做,只是更不用應對人。

C身體不好,問他有沒回診之類的。他說,台東本來就沒什麼醫療資源,附近的鄰居生病都忍著,他則是不定期跑大都市回診。談到疫情,C說:「台東這邊應該也有一些人帶原,反正只要不特別去篩,沒事就沒事。身邊也沒什麼人在關注疫情。」

C平常也不出門,防疫生活類似他平常的半退休生活。他說,真要說有什麼改變,就是親友因為三級警戒,都開始反思人生。至於有什麼體悟,倒還沒聽到什麼特別的,只是身邊的人有開始去想而已。

疫情持續 北市商圈人潮淡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台北髮型設計師

D是髮型設計師,我給她剪了20年的頭髮。總覺得她上班的店很可能因為疫情倒閉,倒了就找不到她,於是去剪頭髮,當作告別。

問D有沒受疫情影響。她說,她一直都是抽成制,沒有底薪。現在髮廊都得輪流上工,所以工時大減,收入少了很多。我轉頭看,偌大的髮廊20個座位,除老闆、學徒、D,還有我之外,別無他人。力行室內五人以下的管制,一個時段只能有一個設計師上工,。若是三級警戒再維持幾個月,這些設計師都得喝西北風。

問她怎麼辦。D說:不知道,做到(經濟上)撐不下去為止。如果打疫苗,之後工作上應該就比較好做吧?D說,我才不要打疫苗,出事了沒錢救命。

對好些人來說,活著不過是走一步算一步而已。

超商店員與防疫日常

平常我沒事本來就不太出門,出門買日常用品時,發現附近很多餐飲業都歇業已久,連本來就只供外帶的鹽酥雞攤,都收了幾間。餐飲店全改外帶後,有的店員似乎變得很閒,在自家店門口,隔空對隔壁店家的店員嘻笑喊話,苦中作樂。

路上的車流還是不少,上下班時間照樣塞車;路上行人也沒減少太多,總是有情侶或大人帶小孩,散步逛街。比起社群軟體上充滿混亂、恐懼的疫情討論,街道市面上的狀態倒是平和,沒有SARS時期那種全民皆敵、劍拔弩張的氣氛。

走到常去的7-11買東西。輪到我時,店員阿婆咳了兩聲。她說自己沒有症狀也不會咳嗽,是因為一整天得戴著口罩不能拿下來,呼吸很悶,喉嚨會發癢,看到常客才不用忍。

我揶揄她說,可以裝有症狀然後放假休息。阿婆說,都到這歲數還得上班,就是需要錢,哪敢亂放假。沒錢要怎麼活?

防疫期間,我比以往因為更少出門,總會打開大型線上RPG遊戲,打打進度。公開頻道上最熱門的話題,除了徵女友之外,當然還是討論疫情。上面一堆關於防疫措施的爭辯,與疫苗採購的陰謀論。講到疫苗的後遺症,許多人說死都不打疫苗,如果產生血栓沒錢可以救命。有人回說:「(醫療費自費金額)也才70萬,這種小錢誰拿不出來。」頻道上頓時一片安靜。

總有人活在不同世界裡,或活在政府以為的平安和樂裡。不過我聽到的聲音,跟社群媒體上常見的「防疫為重,生命要緊」的道德勒索,不太一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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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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