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盟友》:大部分西方人很少聽過「重慶大轟炸」,即使在中國也已湮沒數十年

《被遺忘的盟友》:大部分西方人很少聽過「重慶大轟炸」,即使在中國也已湮沒數十年
遭到轟炸後的重慶|Photo Credit: 中央檔案館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中國把大量日本精銳之師牽制在大陸,這是同盟國整體戰略的一個重點。由於中國在經濟上、政治上遠比其他同盟國弱小,它自己做主的力量小得很多。

文:芮納・米德(Rana Mitter)

序章:烽火山城

一九三九年夏天的歐洲,雖然不平靜,但仍處於和平狀態。可是在七千公里之遙的東方,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開戰。

五月三日,中國西南部城市重慶,晴空萬里,天氣已經熱得令人汗流浹背。重慶號稱「中國三大火爐」之一,並非浪得虛名,氣溫動輒攀升到華氏一百零四度以上(攝氏四十度)。中午時分,《新民報》記者張西洛正準備要吃午飯。在他周遭喧囂的環境裡,本地人照常過日子。碼頭上,苦力忙著從停在長江邊的船隻裝卸箱子。旅客從船上下來,立刻被數十個一擁而上的轎夫給嚇壞。重慶以「山城」著稱,如果口袋有幾文錢,最好還是讓轎夫把你從江邊沿著陡坡,抬到上城。

市場上小販和顧客討價還價。顧客人數已創下本市有史以來紀錄。一九三七年十月,在日本發動侵略三個月之後,中國的國民政府宣布它已守不住首都南京,重慶因而成為臨時首都。數以百萬計的難民向西逃亡,重慶人口為之膨脹。一九三七年人口未滿五十萬的這個城市,八年之內人口倍增。除了巿場擁擠喧囂之外,用泥土和金屬管搭蓋起來的醜陋、草率的建物如雨後春筍冒出來,也見證了難民的湧現。這些破爛房子讓已經亂糟糟的城市益發給人凌亂的感覺。

張西洛坐下來正要吃飯,突然間響起警報。他回憶說:「大約中午時分,我們聽見短促的警報。我顧不得吃飯,立刻起身往金塘街報館的防空洞躲。」半小時後,更緊促的警報聲響。留在報館的最後幾人趕緊抓了東西,跑進防空洞。

張西洛很幸運。他藏身的防空洞是該巿最先進的防空洞,由政府防空局所蓋,內有電燈、通訊設備,也備有食物和飲水。城裡許多窮人只有草草搭蓋的避難所,幾乎沒法頂擋天降的強震。有人後來回憶自家的情形,「空襲警報一響,全家十幾口人只能往桌子底下躲。」重慶的英國領事館在屋頂上張開一面英國國旗,表明中立身分,提醒來襲的飛行員。但是即使這些享有外交特權的人士也不能保證安全無虞。不久之前,一架日本轟炸機轟炸自來水廠,把附近的外交官建物也炸了。

十二點四十五分,天空開始出現黑點,三十六架敵機。它們迅速變大、變響亮。日本海軍可以從中國占領區機場,派出九六型地面攻擊飛機,加滿油一口氣可飛一千公里。日軍幾乎所向無敵,可以把中國政府打趴。

張西洛從防空洞裡聽著飛機引擎聲。起先他聽得出來中國空軍數量少得可憐的戰鬥機升空迎戰。不久之後他聽到炸彈往下投,然後中方高射砲開火。空襲進行了整整約一小時,解除警報在下午兩點三十五分響起。

張西洛走出防空洞,查看損失情形。全城上下,從碼頭到住宅區全給炸翻了,變成一片廢墟。破壞之甚使得倖存的建物變成十分突兀:某個十字路口,幾間銀行屹立在一望無盡夷為平地的廢墟中。即使過了好幾個小時,天都黑了,全市仍可聽到呻吟、求救的呼喚。張西洛說:「真的不忍聽啊!」他採訪了傷者和死者親友,然後趕回報館發稿。

次日,五月四日,張西洛正在公園和當代中國最著名的記者《大公報》范長江談話。他們看到一位婦人哭泣。她、她丈夫和小孩來不及躲進防空洞,日機投彈時,他們就在公園裡。她丈夫當場被炸死,兩個小孩負傷。她哭號:「日本鬼子為什麼不把我們全炸死啊?我們今後要怎麼活呀?」多年後,有個男子回想那恐怖的一天:空襲時,這名男子的父親正在和一群年輕工廠工人講話。一聲巨響後,就在他眼前,幾個工人「變成血淋淋、飛天的肉塊」。男子的母親提到另一起更慘的故事:在一座大型防空洞,黑暗中大家急著往裡躲,許多人一失足跌倒,竟然被活活踩死。

但是,重慶還未躲過災劫。五月四日下午警報再度響起。傍晚五點十七分,二十七架日本飛機出現,開始再度轟炸重慶。有位倖存者回憶說:「就好像坐在小船上,一直動盪。外頭彈片四射,窗子玻璃炸掉落滿地……我們聽見敵機隆隆作響以及機關槍掃射聲。」他嚇壞了,可是又好奇,抬頭往窗外望,只見烈焰罩空,附近的建築物逐一塌垮。「我們的家已經炸垮,陷入火海。」解除警報響起,已是下午七點,張西洛所屬的報館依然屹立,可是它四周的建物全毀了。

五月四日空襲出動的飛機沒有前一天多,但是攻擊的目標更廣、造成的傷亡更大。五月三日,死亡人數六百七十三人,一千六百零八戶房子摧毀。五月四日,死亡人數三千三百一十八人,三千八百零三戶房子摧毀。這些空襲使國際間注意重慶的命運,以及移駐於此的中國「流亡」政府。同一時期,西班牙共和政府也和佛朗哥將軍領導的國民軍陷入苦戰。許多國家的外交官、新聞記者和商人得以目睹中國首都慘遭破壞。更慘的是,五月三日和四日的慘烈空襲只是重慶往後數年頻遭痛擊的例子之一。

轟炸最密集時期是一九三八年五月至一九四一年八月,大約有二百一十八次空襲動用燃燒彈和爆裂彈,造成一萬一千八百八十五人死亡(大多是平民)。空襲警報成為戰時首都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位小時候在重慶長大的男子數十年後回憶說:「我這一輩子都記得耳朵裡一直響著空襲警報聲響;我這輩子只記得美豐銀行樓頂的紅色空襲警報汽球。」

坐在重慶山頂黃山別墅裡的蔣介石最有理由提防死亡和破壞的到來。蔣介石是中國戰時領袖,又是國民黨黨魁。他在五月三日日記寫下:「敵機四十餘架,今日來渝,軍委會附近投彈,市民死傷甚大也。」次日,他情緒更加激動,寫下:「敵機今日傍晚來渝轟炸,延燒,實為有生以來第一次所見之慘事。目不忍睹,天父有靈,盍不使殘暴之敵速受其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