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抱歉,我討厭我的孩子》:母愛有陰晴圓缺,亦有雜質、私慾等陰暗面

【書評】《抱歉,我討厭我的孩子》:母愛有陰晴圓缺,亦有雜質、私慾等陰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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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四絃是近年內我看過最慎重看待「母愛」二字的作家,因為慎重,才可以挑出過往世俗母愛文本裡充斥的自欺、破綻與前後矛盾。

文:吳曉樂

直到第三十六頁,由丈夫口中吐出主角的名字杏芬,我才暫時從故事裡的「我」掙脫出,爭取到喝茶喘氣的餘裕。太驚人了,第一人稱單數果然最是魔幻,尤其是從一肚子壞心眼的人物發動,就彷彿是附魂在別人的身體上,目睹一切,卻又倖免於難。讀小說,有時就圖這酣暢痛快。四絃是近年內我看過最慎重看待「母愛」二字的作家,因為慎重,才可以挑出過往世俗母愛文本裡充斥的自欺、破綻與前後矛盾。

大學修習了一門社工系開設、關乎家庭的課程,教授屢屢提醒我們在家庭關係裡「定性」的重要,因我們常藉由名詞來赦免、縱容某些人的責任,而讓表面上的加害者,實為結構上的弱者承受全數罪責,藉此捉小放大,也為悲劇背後的偌大結構擦脂抹粉。循此觀點,切入《抱歉,我討厭我的孩子》第一部〈授乳〉,應能觀察出「妯娌不合」之外的端倪。

敘事者杏芬婚後,她遷入夫家,屋簷下有需人看照的公公,慣於為老家背書的長子,備受母親溺愛的次子,偏心且重男輕女的婆婆。背景一字陳列,隱約可窺底下浮現出一把手槍的輪廓,你心有預感,大事不妙。很快地,次子之妻芯妮腹中胎兒性別揭曉,是婆婆夢寐以求的金孫,杏芬受命腆著肚子伺候芯妮。日後,杏芬生產,她與誕下的二女兒備受婆婆冷落,打從病房等級、補湯來源至月子天數,無一不是明目張膽告知杏芬「她跟她的女兒是次級品」。

一連串的奚落、嘲諷和差別待遇,讀者都彷彿目睹了子彈一發,緊接著一發填入彈巢的膛室,危險等級正在攀升,過程中,不是沒有誰試著介入、減緩張力,然而杏芬早已深陷歇斯底里,她一路接受到的善意過於稀薄,人生早已淪成修羅場。

四絃非常善於創造故事衝突,觀眾無止盡地為人物的命運提心吊膽,每翻一頁你都能清楚感受到杏芬又被逼往絕境一步。她每個身分的價值被壓榨至一滴不剩,做妻子的,做媳婦的,做母親的……甚至辛苦擠出的乳水都被婆婆擅自挪用為金孫的營養補充,當槍聲響起,厄運降臨,你回頭審視若干情節,發現每一步驟環環相扣,緊湊周密得彷彿是天註定。

杏芬有罪,誰又能侈談自己無辜?弔詭的是,這一家人倒也說不上有誰多邪惡。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有必要仔仔細細地看進結構,因結構會借力使力,借刀殺人。杏芬是把被借的刀。沒收了一把,還會有第二把,處決了杏芬,也會有第二個杏芬,只要我們不揪出那隻無形的手,血是流不完的。況且,杏芬還告訴了你,她從來不想步上母親後塵,她極想做個好媽媽。杏芬不只是杏芬。

〈女孩與陰道〉,四絃描繪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女孩失樂園,兩位要角林郁涵跟徐小雯於條件上是雲泥之別,容貌姣好又知書達禮的林郁涵佔盡人情義理的無限便宜,所有人都愛她,而貌不驚人、出身貧戶的徐小雯只能看人臉色。讓她們產生交集的是「性」,徐小雯無意間撞見林郁涵被家教老師給「誘姦」,易言之,她意識到這位同學有了「性」的麻煩,然而,她亦自身難保,先是被文具店老闆給侵犯?後來找她做愛的男同學,以各種形式賤斥她的肉身。

四絃既寫出了,不問美醜,妳,身為女子,一輩子,都無可避免要遇上幾次「性」的麻煩;另一方面,她又顧及了,林郁涵的哀愁跟徐小雯的哀愁,終究是有那麼一點不同,畢竟,身為「第二性」,每個人,被形塑為女人的經過——自然也是有別。這兩項看似有些矛盾的認知,在四絃筆下交織得恰如其分,她賦予了徐小雯生命,也沒有藐視林郁涵的靈魂。兩名女子連自己被奪走了什麼都無從辨識,有些傷害是內在的核爆,當下沒事,一段時日才從裡而外地翻開潰爛,你深諳局外人並不無辜,但也分說不清罪咎為何,再一次地,你感應到故事底下的脈動:人物所身處的社會讓人相互殘殺得理所當然。

第三部〈高塔上的公主〉不僅把「母愛」做了更細緻的梳繹,細讀又能意識到延續著〈授乳〉、〈女孩與陰道〉的脈絡:每一個女人,都行過「習得性無助」的幽谷,此一理論模型來自一九六○年代Martin Seligman所執行的動物實驗:在籠子裡反覆遭到電擊的狗,只要聽到電擊的信號音,即使這一回籠門開啟,他們也只會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而不是逃離籠子。因他們已從過往的經驗學習到「自己的掙扎不會改變任何結果」。

敘事者周佳嘉的世界,在母親的規劃下,只有母女二人。周佳嘉做了許多嘗試想撤退至「安全距離」,母親卻也利用成人的優勢跟世人的漠視,消解了女兒的努力,最終周佳嘉墜入強大的自我欺騙,深信終有一日白馬王子會來拯救她。此篇跟前面〈授乳〉、〈女孩與陰道〉有殊途同歸之效,受暴的女子不信任自己可循正常管道解決人生的疑難,因「公義」始終站在反方,為此,他們採取了對世界也對自己最粗暴的手法畫上句點。

最末〈輪迴〉交代了這些角色背後共享的宇宙,把前面所埋藏的伏筆做了完整且別出心裁的收束,同時透過二十幾年後的徐小雯與芯妮,道出整本書的命題:「母愛的多義性」。近年,許多論者指出「聖母形象」是把雙面刃,母愛必須無私,為兒女傾盡所有,母愛日益被形容為陽光般燦爛且無微不至的暖明,人子因此恆常失落於身後巨大的陰影,有苦難言,受了傷也不被社會所承認。

二○一八年,日本發生人倫慘案,女子桐生希望殺害了母親並將其分屍,經過深入調查,方知至少九年的時光,桐生希望活在母親「考上醫學系」的執念,母親沒收了她的手機,還要求共浴來掌握女兒一舉一動,桐生希望曾以自殺、離家出走、打工自食其力來閃避母親的控制,卻又在母親報警協尋之後被迫返家。桐生希望竟是在入獄後,才從他人口中逐漸確認到,自己將近十年形同軟禁的生活,也能被稱為虐待,意即,她也不自覺地背負著「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枷鎖,不敢輕率質疑母親施加於自己身上的措施,她不斷忍耐,直到忍無可忍的最後一天。

若世人能夠坦率直面,母愛是人性的一環,有陰晴圓缺,亦有雜質、私慾等暗面,我們才有可能終止對母愛的無盡執著與等待,把人的主體性還給母親,也把相同的禮物饋贈給自己,進一步掙脫施暴與受暴的循環,如故事裡的徐小雯,在幽暗的真相之中,搖搖晃晃地拼湊出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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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鏡文學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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