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午夜天鵝》選摘:光是變成女人還不夠,她其實一直想當母親

【小說】《午夜天鵝》選摘:光是變成女人還不夠,她其實一直想當母親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深刻地描寫了跨性別者在社會邊緣生存的哀愁,透過故事呈現了其實在社會邊緣,大家也沒有那麼不同,同樣求生存、求感情、求認同,與社會大眾並無二致。

文:內田英治

凪沙對著鏡子,陷入長考。

眼前這個人是誰?

凪沙站在運動用品量販店的試穿室裡,身上穿著平常自己絕對不會選來穿的樸素女性求職西裝,臉明明跟平常一樣,卻有股說不上來的怯懦畏縮。如果擦上大紅色的口紅,大概會好一點吧。可是大紅色的口紅顯然不配這身西裝。

不愧是量販店,連凪沙的尺寸都有,只有鞋子得另外買。

買好西裝後,再來是履歷表上的照片。

她已經很久沒拍證件用的大頭照了,甚至不曉得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結果時間拖得太久,被追加了額外的費用。

心裡充滿不安。

踏出新宿不夜城的那一瞬間,整顆心失去著落,變成不安又缺乏自信的人。

可是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光靠晚上的工作已經撐不下去了。

考慮到要照顧一果,還得準備讓她學舞的錢,再加上自己的維護費用,無論如何都需要白天的工作。就算暫時放棄存錢去泰國,也完全不夠。

凪沙鼓起勇氣,去好幾家公司面試。

「您是從哪裡知道敝公司的徵人訊息?」

凪沙老實回答中年面試官的問題:「從網路上看到的。」

當她還是以男人的身分在廣島工作時,曾經在印刷公司當過業務員,所以在網路上搜尋相同的職缺,丟履歷面試。

在現今這個時代,凪沙已經不會因履歷表或性別受到太露骨的差別待遇了,願意誠摯面對性別議題的企業也比以前增加許多。

然而,這只是檯面上的狀態。

事實上,此時此刻坐在凪沙面前的兩位面試官臉上始終掛著無意義的笑容。

四目相交時,凪沙也回以微笑,但是仍能感受對方為了不讓她覺得受到歧視而過於小心翼翼的態度。這樣或許比講些充滿歧視的難聽話好一點,但凪沙仍深刻地體認到自己在對方眼中依舊不是正常人。

「可以請教您應徵敝公司的動機嗎?」

男性面試官問。

「好的……因為我以前從事過相同的工作,而且覺得這份工作比較穩定……」

這時,年輕的女性面試官突然天外飛來一筆:

「妳的耳環好好看吶。」

那是凪沙為了今天買的平凡耳環,不可能好看到哪裡去。如果是在店裡,她可以笑著打哈哈:「確實比妳的好看。」但現在只能乖乖回答:「謝謝妳的讚美。」

與履歷表大眼瞪小眼的男人突然抬起頭來說:

「嗯……現在很流行呢。是叫LGBT嗎?很不容易吧。我也上過這方面的課。」

怎麼可能流行──凪沙心想。女性面試官語帶責備地喊了一聲:「課長!」

「咦?我說錯了嗎?」

課長神色慌張地問部下,但凪沙不在乎。要是因為這點小事就受傷還怎麼活下去。事實上,比起一無所知,她還寧願對方就算稍微有點誤解,也想了解她們的用心。

這裡是日本,還不像歐洲那麼先進。

凪沙心想,迎向下一次的面試。

就這樣,凪沙一面在香豌豆上班,一面找了兩個月的工作。不只業務職缺,她還放寬標準,幾乎把所有可以面試的工作都試了一遍,結果還是沒有任何一家公司願意僱用她。

她對實花誇下海口說錢的事她會想辦法,可惜現實是殘酷的。就算她再怎麼認真地想辦法,沒辦法就是沒辦法,最後只磨平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尺寸的女用平底鞋鞋跟。

「說好的家用呢?怎麼都沒寄來?」

凪沙利用面試的空檔打電話給母親和子,催她匯錢。一果的比賽迫在眉睫,得趕快籌到報名費才行。

然而,母親不僅沒有絲毫歉意,還勃然大怒地發飆:「我也有我的難處!」

「我只有一個人,還得照顧你姥姥,是想逼死我嗎。你是長子耶,應該是你寄錢回來給我吧。」

每次局面對自己不利,就提出別的問題來轉移焦點、惱羞成怒是母親的拿手好戲。而且這完全是母親毫無自覺下的反應。她真的相信自己是對的,所以就算回嘴,基本上也別想得到她的理解。

「夠了,我明白了。」

凪沙打斷母親沒完沒了的抱怨,掛掉電話。

在前往下個面試地點的路上,凪沙想起母親。兩人已經很久沒見,當然也沒告訴她自己正以女兒身過活的事,因為她深怕一旦站在和子面前,自己又會變回以前那個對任何事都缺乏自信的小孩。

父親在凪沙十歲的時候就因為癌症去世了。從此以後,和子獨力撫養她長大。一如所有昭和時代的母親,想將她培養成堅強又可靠的男孩子,還讓她加入少年棒球隊。

凪沙就讀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深深地迷上少女漫畫裡的世界,還向班上的女同學借漫畫回家看。有一天回家,卻發現所有的漫畫不翼而飛,都被和子扔掉了。

「那是朋友借我的漫畫!」

凪沙哭著向母親抗議,和子壓根兒不理她。

「那種東西是給女孩子看的。」

和子利用媽媽們之間的交流,打聽當時流行什麼少年漫畫,買回來給她看。

「瞧瞧我給你買了什麼。」

和子選的漫畫都是些充滿男子氣概,以棒球或拳擊為題材的作品。

凪沙在母親面前還會假裝翻兩頁,但是一點也不覺得好看。

當時她就有預感,這個人終其一生都不可能了解自己,為此陷入深不見底的絕望。越希望母親能了解自己,自己就越受傷。

有人用正經八百的大道理勸她,母親終歸是母親,只要好好說清楚、講明白,母親遲早會了解她。但是希望母親別管自己才是凪沙真正的想法。比起外人,凪沙比誰都更清楚母親的為人。

從此以後,凪沙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在母親面前表現出男孩子該有的樣子,這個習慣直到長大成人以後仍戒不掉。

去香豌豆上班前,凪沙先去芭蕾舞教室一趟,向實花深深地低頭致歉。

「不好意思,一果參加比賽的報名費和置裝費可以再等我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