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宿學校埋藏著文化滅絕罪行,加拿大原住民的轉型正義何時降臨?

寄宿學校埋藏著文化滅絕罪行,加拿大原住民的轉型正義何時降臨?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總體而言,原住民學生在加拿大寄宿學校的經歷,對他們的人生造成了長久的負面影響;此制度更對整個原住民族群影響深遠。 學生們與世隔絕,其文化遭到輕視甚至貶低。

編譯:Yi-ching Kuai

加拿大原住民人口數約140萬,佔總人口數4%:其中,稱為「第一民族」(First Nation)的印地安人佔六成,梅蒂人(Métis)佔三成,因紐特人(Inuit)佔4%,為三大主要族群。超過半數第一民族居於加拿大西部省份。加拿大原住民語言多樣性豐富,官方紀錄有超過70種語言。值得注意的是,第一民族、梅蒂人和因紐特人會說原住民語的人口數,高於以原住民語為母語的人口數,意即有更多原住民學習原住民語作為第二語言。

變調的教育政策

從1870年代開始,儘管出於不同的原因,聯邦政府和平原原民族(Plains Nations,即平原印地安人)都希望將教育擴大實施。原民族領袖希望歐洲-加拿大式的教育,能夠幫助年輕人學習新移民社會的技能,並幫助他們成功過渡到以陌生人為主的世界;聯邦政府支持學校教育,基本目標在於減少原住民對公共資金的依賴,使原住民在經濟上自給自足。

隨著1867年《北美洲北美法案》的通過,以及《印地安法案》(1876年)的實施,政府被要求為原住民青年提供教育並使其融入加拿大社會。因此,政府與傳教士合作,鼓勵改信宗教和原住民經濟自給自足,卻導致1880年後制定嚴重依賴監護學校的教育政策,這些監護學校卻並非原住民領袖們所期待政府創辦的學校。

名為「寄宿學校」的文化滅絕

此後,加拿大透過使原住民兒童上教會與政府設辦的印地安寄宿學校(Indian Residential School),試圖同化原住民。超過15萬名第一民族、梅蒂、因紐特兒童被從家人身邊帶走。寄宿學校禁止原住民學生說母語、實踐文化傳統,對學生的身心影響、甚至性虐待事件不在話下。

不完整的教會和聯邦政府紀錄,統計有至少6000名孩童死亡、3200名死在過於壅擠的寄宿學校。經費有限導致伙食的份量與品質低下,吃不飽、營養不良的學生變得易於受到疾病感染,如肺結核和流感。

一位原住民學生的回憶

總體而言,學生在寄宿學校的經歷對他們的人生造成了長久的負面影響;此制度更對整個原住民族群影響深遠。 學生們與世隔絕,其文化遭到輕視甚至貶低。由於男女分校,兒童被帶離家和父母,與兄弟姐妹分離。第一民族阿夕尼波因人(Assiniboine)Ochankuga’he在他的回憶錄《阿夕尼波因酋長的回憶》(Recollections of an Assiniboine chief)中寫道:

入學六個月後,我懊惱地發現我失去了我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旁人硬給我取的英文名字。「你被帶到這裡時(學校的口譯員後來告訴我),出於入學目的,被要求說出自己的名字。說完之後,校長說字母表中沒有字母可以用來拼寫這個小異教徒的名字,世界上沒有任何文明的舌頭可以發得出這種音……」

為了實現他們要教化我這個小異教徒的承諾,他們接著剪掉我的辮子。順便一提,根據阿夕尼波因的傳統習俗,這是哀悼的象徵——死的人與自己越親近,剪得越短。剪完頭髮後,我沉默地想著是不是我媽媽死了,因為他們把我的頭髮剪到貼近頭皮。

在某些案例中,即使是在給父母的信中,他們也被禁止說母語。同化的措施在一抵達學校時便展開:剪髮、以新制服換掉傳統服飾,許多人甚至被取了新名字。傳教人員花了許多時間精力在基督教習俗上,同時批判詆毀原住民的神靈傳統。

原住民學生展開訴訟

到了1920年代,參加寄宿學校已成為義務。1931年,寄宿學校到達顛峰,全加拿大共有總計80間寄宿學校。羅馬天主教置辦的學校佔五分之三、聖公會的佔四分之一,剩下的則是長老教會及加拿大聯合教會。

此後幾年,原住民反對的聲浪日益增長,最終導致此一制度的廢除。但是直到1996年,最後一所官方印地安寄宿學校才關門大吉;最後一間民間營運的印地安寄宿學校則是1997年關閉。

90年代,印地安寄宿學校的學生展開了大規模訴訟運動,公開譴責他們在學校遭受的虐待,要求政府承認錯誤及賠償。2006年,聯邦政府,教堂和原住民團體通過了《印度寄宿學校和解協議》,同意為這些學校估計8萬名倖存者提供20億美元的方案,以及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的成立。

政府承認寄宿學校教育失敗

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在2008年成立,宗旨為調查關於寄宿學校的事實真相並公諸於眾,當時的加拿大總理史蒂芬・哈伯(Stephen Harper)亦在委員會成立之時,公開向原住民道歉,並表示寄宿學校政策「扼殺了印地安孩童的文化認同」(“Killing the Indian in the Child.”)。

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在2015年公布的最後一份報告書中,概述了該教育系統的六項「不可否認」的結論,其中包括:「聯邦政府未能為住宿學校設定明確的教育目標和標準」、「未制定或實施有關教師資格的政策」、「教師資歷不高、工作過度、薪水低下」、「課程(強調『四R』——閱讀,寫作,算術和宗教)不僅是基礎課程,且與學生的需求、經驗或興趣無關」、「學生離校時缺乏在家庭社區或『更廣大的勞動市場』成功所需的技能,更有許多人沒有完成學業便離開了。」除此之外,企圖同化原住民結果致使他們迷失方向,缺乏安全感,讓他們覺得既不屬於原住民、也不屬於現代社會。

教育下一代

如今,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積極讓兒童及青少年,參與過去曾在印地安寄宿學校出現的教育課程,且設立了「教育節」與年輕族群接觸,成為日後全國性活動裡極為核心的一環。最近一次的教育節於溫哥華舉行,匯集了全國近5000名國高中生,透過對話、展覽和影音,向他們介紹印地安寄宿學校的歷史與影響。

民間組織與政府亦攜手開辦各式教育計畫,如薩斯卡通地方的部落委員會與「學齡前兒童家長家庭指導」組織(Home Instruction for Parents of Preschool Youngsters,HIPPY)合作,為學齡前兒童的父母開辦原住民教學,讓父母更能夠教導孩子原住民文化;曼尼托巴第一民族教育資源中心(Manitoba First Nation Education Resource Centre)開辦年度科展,為加拿大國內首例,以滿足對於科學有興趣的第一民族學生。

困境仍未解除

時至今日,加拿大的原住民族群仍然面臨著許多困境。

2016年的人口普查顯示,原住民人口平均年齡十分年輕,比非原住民人口少了將近10歲(40.9歲),有將近一半的原住民人口,年齡都在25歲以下。同時,卻也有逐年老化的趨勢,甚至推估到了2036年,65歲以上的老年人口會是現在的兩倍以上。

更多統計數據顯示,原住民族群較非原住民族群的健康狀況更差。低識字率與教育程度,加上長久存在的文化差異、種族歧視和刻板印象,以及缺乏交通、育幼資源等社會資源,還有低自信心、貧窮、駕照不普遍,種種因素導致就業困難。

更有甚者,調查指出有28%住在保留區的第一民族人口、30%因紐特人居住環境壅擠,對比非原住民人口,居住環境壅擠的比率僅有4%。還有26%的第一民族人士,住在亟需維修的房屋中(對比非原住民的7%);對於在保留區的第一民族人口,住房需維修的比率甚至高達44%。

普遍原住民社群住房不足問題,以及惡劣的居住空間,甚至曾經引起國際媒體以及聯合國的關注。

加拿大原住民

自殺率世界最高

種種困境亦反映在低收入、高失業率、高監禁率上,最終導向令人心寒的兒童及青少年意外傷害高死亡率、高自殺率。

加拿大統計局2016年的一份報告發現,超過五分之一的非保留區第一民族、梅蒂人和因紐特成年人,曾有過自殺念頭;原住民青年的自殺率,是非原住民青年的五到七倍,因紐特人青年的自殺率更是世界上最高的,是全國平均水平的11倍。

「自殺和自我傷害,是導致第一民族年輕人和44歲以下成年人死亡的主因。」(《2000年加拿大原住民健康統計簡介》,加拿大衛生部,2003年)

一個世紀過去,原住民孩子依舊被從父母身邊帶走

寄宿學校系統與當前政府對原住民的政策之間最明顯的聯繫之一,就是兒童福利。

目前,在兒童福利機構照顧下的原住民兒童數量,是如寄宿學校全盛時期兒童數量的三倍以上——每十名原住民兒童裡,就有一名被兒童福利機構從家裡帶走。

許多兒童因為照護者藥物或酒精成癮,疏於照顧,而被從其原生家庭中帶離。總部位於紐約的國際轉型正義中心,有一份研究報告《非轉型社會中的原住民轉型正義》指出,那些藥物或酒精成癮的父母中,有許多是寄宿學校的倖存者。

轉型正義長路漫漫

賠償、公開道歉、調查並還原真相,是轉型正義常見的方法,卻絕非終點。

設立超過一個世紀的印地安寄宿學校,對全體原住民族群造成的深遠影響,不會因為政府彌補了當年的倖存者就一夜消失。上述研究報告的作者、多倫多大學政治科學系教授寇特妮・姜格(Courtney Jung)指出:「從原住民的角度來看,轉型正義的措施的目的,應該是要開放政治空間,並將政府責任擴展至不僅僅是寄宿學校的倖存者身上上。」

寄宿學校的後續影響不限於倖存者個體,更應包括原住民社群、語言和文化所遭受的集體文化傷害。

多名原住民領袖亦要求,一個能夠讓真相及和解委員會觸及非學校倖存者原住民的架構,以支持「社群療癒」,並制定將整個原住民社群——不僅是倖存者——納入到共同對話的計劃。

新聞來源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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