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學生會提案廢除「大一國文必修」,背後仍是「寫作課 vs. 文學課」之爭

台大學生會提案廢除「大一國文必修」,背後仍是「寫作課 vs. 文學課」之爭
台灣大學|Photo Credit: Ken Marshall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教育改變不在一朝一夕,若真要教寫作,需要整個系統的資源配套,以及投入教材研發,但藉著這次討論,也許可以讓我們不再只是被動地接收,而重新思考國文教育的目的。

文:歪文系why_literature/歪編:張國勳、陳姿含

前言:台大學生會廢除國文必修提案

記得那些年,大一國文學了什麼嗎?當時你是抱著什麼心情呢,有專心上課嗎?

台大學生會近日在校務會議提出廢除「大一國文必修」的提案。按照學校規定,畢業門檻包含必修、選修、通識課程三個項目,其中必修除了系所各自規定的專業科目之外,還包含全校都要點選的大一英文、大一國文、體育課以及無學分的服務學習課程等。

他們認為大一國文的內容,並不足以說服大家這是每個科系都必需的畢業門檻,甚至與通識課程內容有高度重疊,因此在校務會議上決議提出此項提案。雖未通過,但引發了不少討論。

稍微瀏覽過台大這學期「大學國文:文學鑑賞與寫作(二)」的課綱後,才明白這樣的訴求其來有自。關於這門課程,內容規劃沒有統一方向,依照各開課老師的專業「百花齊放」,古典小說、古典散文、現代文學的小說、現代詩都包含在內,甚至還有近乎詞選的專門課程內容(是宋詞的詞,不是歌詞的詞)。

而或許因為課名涵括了「寫作」,課程大多有實作要求,繳交作業範圍也相當廣泛,有詩評、影評,或是針對一項作品的深入探討,這些都仍屬報告或評論文字的層次,但部分課程卻要學生創作文學作品,甚至是一闋詞。

這裡並非要貶低創作的內涵與價值,而是大一國文作為全體學生共同必修的課程,文學創作與欣賞「文學之美」並非必要技能。當然不能否認,寫作、國學知識、文學鑑賞與創作三者都是中文訓練的專業,但這次的爭議在於,文學鑑賞與創作的比例過高,甚至與大一國文的課程目標「溝通與寫作」能力不太相符。甚至,有他校朋友說過,他們的大學中文課與高中國文極為相似,是教國學常識搭配類似指考的題本。

從台大學生會的聲明看來,他們同樣對必修技能何以是文學鑑賞感到疑惑。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聽起來聳動的「廢不廢國文必修」是假議題,多數人在意的是課程能否提供學生「寫作溝通」的能力──不論是批判性寫作、評論、議論文、學術寫作等,總之是要能讀懂別人文章,進而闡述自己觀點的能力,對於未來的應用性較高。

這個「寫作課 vs. 文學課」爭議聽起來有沒有很熟悉?沒錯,寫作與文學鑑賞之爭,其實早在高中端吵了很久,只是藏在「文白之爭」的議題裡,而近年來大考的重心也有轉往寫作、語文表達的趨勢。

這次的大學國文必修到底廢不廢,如果從高中端的改動(與爭執)看起,就更容易理解為何有些中文系教授執著的必修內容,會遭到台大學生醞釀了兩年的反攻了。

寫作課還是文學課?高中的大考變革

把這次的爭議拉遠一點,放諸高中端,會發現新課綱的設計宗旨即是如此。

長期以來高中教育現況是,考試專注於背誦,大家不太明白學那些幹嘛,總之背起來就對了(身為老師真的很討厭聽到有人說國文是「背科」)。大考一直以來都有考寫作,但在大多強調記憶型考試的前提下,教學時間的分布在寫作與國學、文言文的比例可謂前輕後重。

現今教育關注如何與未來社會接軌,從課綱要求國文教學方向做出改變:強化情境應用,以及寫作能力,要求國文科在教學時理解先於鑑賞。注意喔,不是不教鑑賞與更深層的能力,而是理解先於鑑賞,這是較貼近以學生為主體的思考方式。

學測考題近五到十年來也以語文閱讀理解與表達為大宗,分數占比超過一半。更別說明年即將迎來的學測新制「混合題型」,除了國寫長篇作文的感性知性題外,選擇題還要加上簡答、統整文章表格的測驗項目,對寫作有多重視就不言而喻了。

即使高中端已被要求做出改變,仍有許多現場的限制讓教師施展不開,比如教寫作時,往往有學生「不想練」,因為習慣了選擇題的思維,排斥無法速成的練習。

比如每位老師觀念不一,我們自己主張議論重點在言之有物、建立論點與論證的過程,相當排斥用修辭法教寫作,但這個觀念就與很多人不同,也曾遇過科內主導「強化閱讀寫作」的做法是統一訂選擇題本納入段考。另一關鍵因素是,老師往往心有餘而力不足,新課綱之下授課時數大減,導致每個人要帶更多班,然而寫作一學期只練一、二篇形同無感,工作量加重,教師也不知道怎麼生出時間去教。

整體而言,寫作這項能力要「怎麼教」,目前是沒有共識的。教寫作又會讓教師工作量大增,也是問題的核心。

這是結構性的問題,大學端恐怕也是如此,光想到整學期要改滿滿的報告,教授們應該就頭皮發麻了。除此之外,從師培系統的訓練開始,從來沒有教過如何教寫作,有志於這項能力的老師得要自己想方設法地去研習,想出一套自己的系統。

但是寫作這件事真有那麼重要嗎?關於這點,可以聊聊當初清大成立寫作中心的一個小趣談。

眾所周知,許多清大理工科學生畢業後會往竹科發展。有一天,竹科老闆終於受不了衝來學校,劍指清大:「可不可以拜託教教學生怎麼寫作!為什麼我們的工程師永遠只會丟一張圖表,叫客戶自己看!」 工程師表示,對於圖表如何轉譯成文字感到困難。

目前大學教授在高中生學習歷程檔案呈現的各項選修課程中,據說最看重小論文,不論音樂系(是的就連音樂系)、化學系、醫學系等任何系所,也都要求學生能清楚流暢地寫出說明文字。既然大學端本身都在意這件事,不進一步教寫作,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了。

「百家爭鳴」aka「自己想辦法」的大學國文

因為新課綱的種種變革,高中端的國文課已經漸次往寫作與語文表達的方向前進,詳細內容之後會再細談。總之高中的小論文也好、大學的學術報告也罷,都顯示了高等教育對寫作的需求是有志一同的。

因此「廢除大學國文必修」的爭議其實是優先次序的問題,文學鑑賞等未必不能教,而是是否要列為校定必修。大家還記得通識課的存在嗎?台大通識其實就有一類為「文學與藝術」,裡頭有不少看起來滿有趣,又是以文學與電影鑑賞為主的課程。且粗略看來大一國文必修與通識的重複性高,文學鑑賞又跟學院報告是不同的事,無怪乎會有學生主張不列為必修。

然而大學和高中端有著相似的結構性問題要解決:倘若授課教師的本業就是古典文學或思想,「教寫作」又是另一項專業技能,在沒有明確提供教法與教材的狀況下,教授當然以自己的專業領域作為課程內容。

再者,若學術寫作變成塞滿近百人的通識課,單靠教授一人難以顧及每份報告細節。教授依照各自的專業開課,結果學生興致不一,幾家歡樂幾家愁,修完了必修國文也沒有掌握報告寫作的能力。

回顧我們自身在大學時期的經驗,清大的大學中文即是教寫作學院報告、資料庫應用等,明顯與系上其他課程或通識的文學鑑賞有所差異。而其他系點選大學中文的同學也說,當時課程以學院報告為課程目標,包含問題意識、改寫摘要,還有最基本的引用註腳格式,那時就比較少有「文學鑑賞」為何是必修的疑慮,倒是常聽到學生收到發還報告時發出的滿滿哀號。

結語

台大校務會議最終未通過廢除國文必修的提案,但多了一個大學中文免修的條款:

學測國文15級分,且寫作測驗2題得分為A,並在暑假的免修認證中通過。

先不論門檻是否太嚴苛,學測以寫作、語文表達為趨勢,校方將學測成績設定為免修條件,可以看出大學國文的課程目標與寫作高度相關。但現在有點弔詭的是,如果單純設立條款而未調整課程內容,不就意味著把寫作能力未達A的學生,抓去修文學鑑賞課程,然後希望他具備學術寫作的能力(?)。

要再次強調的是,大學中文的設計不良是一項結構性問題,涉及師資系統與學生長期以來的習慣。儘管如清大有一套長期研發的寫作教材,明確以寫作為目標規劃課程,也不乏聽到許多學生抱怨他們的大學中文太硬太不甜,能從校必移除是最好不過。

目前新生剛經歷大考的變革,這時台大學生會跳出來爭取廢除國文必修的提案,或許是感覺到時代趨勢已經轉向以寫作表達為主,但一到大學卻又彷若回到高中課堂,才會對這樣的必修共同性感到遲疑。

教育改變不在一朝一夕,若真要教寫作,需要整個系統的資源配套,以及投入教材研發,但藉著這次討論,也許可以讓我們不再只是被動地接收,而重新思考國文教育的目的。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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