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的靈骨塔到歐洲的「塞拉耶佛玫瑰」:墓園終究還是活著的人,去面對失落的地方

從台灣的靈骨塔到歐洲的「塞拉耶佛玫瑰」:墓園終究還是活著的人,去面對失落的地方
伯恩|Photo Credit: 歐呦失心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今年之前,我沒有去過台灣的靈骨塔,但在歐洲窮遊一年多的時光,倒去了不少墓園,成為旅途中的重要景點。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老王

今年之前,我沒有去過台灣的靈骨塔,但在歐洲窮遊一年多的時光,倒去了不少墓園,成為旅途中的重要景點。女人不能掃墓是我們家的傳統,兒時樂得輕鬆,現在長大當然會想去向列祖列宗致意,讓他們看清楚要保佑的對象長怎樣,原本那些傳統,大概是因為女人家要在家下廚吧。

外婆的墓是市區的公家靈骨塔,擺好各種其實是我們自己喜歡吃的豐盛貢品,點香拜拜後,伴著誦經聲嗡嗡上樓。沿途不能張望,那是打擾其他人家的行為。踏入塔內,大量高至樓頂的方形抽屜及人名,無預警壓迫而來,我忽然想起相似格局的柏林被害猶太人紀念碑,讓人迷途,聽得見嬉鬧,又恐懼所有無法預期的轉角。但陽光灑落的美,及逐漸低於身高的石碑,讓人能找到出路呼吸。

歐洲猶太人被害紀念碑,柏林|Photo Credit: 歐呦詩心瘋

「來,阿嬤在這裡。」我被拉回現實,東迴西繞,像在過大的超市裡找不到糖,終於在舅舅的指引下站到我媽身邊,一起盯著她的媽媽看。

她的媽媽現在住在一個精緻的白色陶甕裡。這麼美的陶甕,我甚至先注意到點綴的小鑽石,才注意到正中央的那張祥和的笑臉。平常大嗓門的外婆,就待在小小的照片裡,這麼寧靜的望著前方。我竟忽然落淚了。

上次在墓園哭,是在瑞士的首都伯恩,我們抱著逛公園的心情去到墓園,每一區都有幾排椅子,讓人們坐著緬懷或陪伴逝去的人。每塊墓碑不同型態的雕刻,像本本厚重的書,封面寫著主角的名字,和故事發生的時間。

我倆輕鬆的心情,因一個久盯著墓碑的老先生停止。他手握著枯萎的花束,看了手錶快步走開,但才幾步就停下來,回頭凝望著那塊墓碑,停了好一會兒才離開。那是一塊新的墓碑,上頭女士年齡大概跟老先生差不多長。於是懦弱跟恐懼都突然湧上來,我們想著所有無法放手的事而哭了。

刻成水道上街景的墓碑,還有精緻的路燈。伯恩|Photo Credit: 歐呦失心瘋

回來分享在歐洲墓園的遊歷時被長輩碎念,好像我是披荊斬棘去撞鬼,沒事把穢物帶回來。我趕緊解釋它們離市區都不遠,在歐洲這是很好認識歷史文化的方式,尤其在宗教種族衝突劇烈的國家。

好比位於巴爾幹半島上的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Bosnia and Herzegovina,也簡稱波赫),國內信仰三種不同的種族及宗教,分別是伊斯蘭教(波士尼亞族)、天主教(克羅埃西亞族)、東正教(塞爾維亞族),而相當於台灣總統職位的主席團成員有三位,分別由各種族人民直選而出。

波士尼亞是九零年代南斯拉夫共和國分裂時,被種族清算最慘烈的國家。當車子穿梭國境,看山路旁一區區不同的墓地,就能知道這個小鎮的主要種族及信仰為何。我們還會記下一整區相同時期死亡的墓碑,回去查查當時是否發生什麼重大天災或歷史事件。

其中最特別的景象,是首都塞拉耶佛滿山遍野的墓園,原本要走去瀑布的我們,忍不住被強勢佔據兩片大山的白色十字架吸引而改道。抵達那裡,才發現這竟是各種宗教混雜的墓園。在墓地中央的小廣場,環繞著五座小教堂,我們猜想是焚化區,湊近一看,發現分屬於天主教、伊斯蘭教、東正教、猶太教,正中央則是標示著一株典雅的「塞拉耶佛玫瑰」。

塞拉耶佛|Photo Credit: 歐呦詩心瘋

「塞拉耶佛玫瑰」取自內戰砲彈轟炸首都時,碎片散落造成道路刻痕,他們用紅樹脂填補有真實死傷的地點,亡者可能是一人或更多。這般如鮮血飛濺散落城市各處的歷史傷痕,稱之為「塞拉耶佛玫瑰」,提醒著戰爭的殘酷,也成為此地民族主義的象徵。

盯著玫瑰,腦袋裝著的宗教種族歷史苦難,在腦海跑馬燈。當下真是感動,因為這個墓園裡,宗教不再涇渭分明搞小團體,而是在所有衝突後,留下包容,選擇平等和諧的共存。

薩拉耶佛玫瑰標誌|Photo Credit: 歐呦詩心瘋

墓園除了埋葬軀體,也有不少是事後修建,希望死者的靈魂能安息。特雷辛國家公墓位在離捷克首都布拉格一小時車程,整齊排列的小石碑平鋪草地上,只有一座大衛之星及十字架高高矗立。大衛之星是猶太宗教保衛的象徵,卻也是希特勒辨別囚犯的標誌,在二戰時,特雷辛幾乎全鎮都成為猶太集中營。

這塊墓地是倖存者及死者家屬請願政府興建,但只有不到一半是獨葬的骨灰罈,大多是多人合葬的無名碑。每個石碑上都能看到各色的小石頭,這在猶太教中表示著對死者的追思與尊重。

特雷辛國家公墓,捷克|Photo Credit: 歐呦詩心瘋

埋葬著名文學家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的拉雪茲神父公墓,是巴黎最大的墓園,那裏有一片靠牆的草地,可以看到一條條燃燒後的灰燼,如無風的彩帶般並列地面,問了才知道這多是無名氏的骨灰,也可能是沒有家族墓地,本人或後輩不想費心思者。這個區域也有不少民眾致意的花束或蠟燭。

拉雪茲神父公墓,巴黎|Photo Credit: 歐呦詩心瘋

關於現代的下葬方式,歐洲墓園其實跟台灣的情形有些類似。現在有不少大型石碑,由石頭方塊組成,是因為土地不足,約每四十年開挖舊有墓地,把骨頭火化後放入石碑中。加上養地昂貴,越來越多人選擇火葬,放在墓地中央的大型拱樓中,一格格的抽屜,跟台灣的靈骨塔滿相似的。

石頭方塊組成的大型石碑,伯恩|Photo Credit: 歐呦詩心瘋

無論外型如何,空間怎麼安排,墓園終究還是活著的人,去面對失落的地方,也正巧依照民族個性,安撫活著的人。

歐洲絕美廣闊的墓園景色,是能讓人沈澱散步的公園,知道逝去的人待在這樣舒服的地方,感到平靜美好;而台灣的墓園較擁擠,靈骨塔也很符合我們愛熱鬧的性格,想像他們能踢踢樓上樓下,廣邀厝邊隔壁一起打麻將抬槓,心情也就愉快起來,而仍活著的我們,待會也會一起喝茶聊天,解決掉祭拜的美食。

離開靈骨塔前,我燒紙錢,嘴上唸:「阿嬤,給你更多錢去打牌…」邊計畫著更多的旅行,從中選擇一個最美的地點當安息地,讓來掃墓的後代,能在祖奶奶我眼中最漂亮的景致中微笑。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歐呦詩心瘋』文章
Loader